七夕无关爱情
冯佳珍

日子总在蝉鸣与晚风里不急不缓地走,转眼又到七夕。如今每逢这日,满世界都被爱情的絮语包裹,仿佛七夕生来就该与玫瑰、情话绑定。可细究起来,七夕的底色里,藏着远比爱情更鲜活的旧时光——那是属于少女们的祈愿与欢腾。今天,我不想谈爱情,只想说说记忆里那场十五岁的“乞巧”。
七夕在我国最早的记载里,本与爱情无关,而是专属于少女的节日。它普及于汉代,最初叫“七巧节”“乞巧节”。民间传说中,织女是掌管纺织女红的仙女,未出阁的姑娘们便在这天郑重祈祷,盼着能习得织女的巧手,把针黹女红做得精巧。那时的“乞巧”很实在:少女对着月亮,若能一口气用一根线穿过七根针的针孔,就算“乞到了巧”,往后定能心灵手巧。
我与乞巧的缘分,始于十五岁那年。彼时我刚初中毕业,没考上小中专——在当年,这几乎等同于如今的高考落榜,只能循着普通的路去读高中。心里正闷着,村里的姐姐们便来劝我。邻居云姐拉着我的手说:“织女是天上最会织布的仙女,七月七咱们向七姐‘乞巧’,求她传些巧手的本事。你也来呗,说不定还能乞到读书的秘诀呢!”
我其实是出了名的“手笨”。祖母从七岁就教我做“线穗子”——握着一根高粱杆,把织布用的线绕成规整的线团,可我至今没学会。后来我总在文章里写这件事,倒不是真学不会,实在是打心底里抗拒针线活。可云姐的话让我动了心,觉得这“乞巧”新鲜又热闹,便一口答应了。
在我们村里,“乞巧”不叫乞巧,叫“供织女”,从头到尾都透着股认真的仪式感。七夕前一天,姑娘们就忙开了,要做各种小物件“赛巧”:蒸巧馍馍、烙巧果、生巧芽,还有用面塑捏的小花、剪纸剪的喜鹊、彩绣缝的荷包,摆在一起像开了个小集市。
巧馍馍是姑娘们的“重头戏”,她们把面团捏成桃花、喜鹊、小兔子的模样,再用高粱面揉出红纹、紫薯泥点上紫斑,蒸好后暄软又好看,舍不得下口。巧果如今怕是少见了,做的时候得用专门的“巧果卡子”——大多是枣木、梨木刻的模子,刻着缠枝莲、鸳鸯的纹样。把发好的软面团塞进卡子里按实,翻出来就是成型的巧果,再放进大铁锅,埋在细沙里慢慢煨熟,咬一口又香又脆,带着麦子的甜。
到了七夕晚上,院子里早早摆上一张八仙桌,洗得发亮的瓜果、刚摘的茉莉花、蒸好的巧馍馍、煨熟的巧果,一样样摆得满满当当。姐姐们说,等喜蛛在瓜果上结了网,就说明织女显灵,咱们乞到巧了。我趴在桌边盯了一晚上,眼睛都酸了,也没见着半只喜蛛。
后来姑娘们又对着月亮“穿针乞巧”,每人手里捏着一根绣花针、一缕彩线,要趁着月光把线穿过针孔,还要比谁穿得快、穿得多。她们互相监督,谁成功了就欢呼一声,没成功的就笑着再试,月光洒在她们攥着针线的手上,连指尖都发着光。我也跟着试了几次,线总在针孔外打转,急得手心冒汗,最后还是败下阵来。
我们还凑了“百家粮”:你拿一瓢白面,我抱一捆青菜,她揣几个鸡蛋,多少不论,凑在一起包饺子。按老规矩,要把一枚硬币、一根针、一颗红枣分别包进三个饺子里——吃到硬币的有福,吃到针的手巧,吃到红枣的婚姻幸福。姐姐们怕针扎着我,特意把针换成了一枚小小的曲别针。
我没再凑穿针的热闹,搬了张草席躺在院子里。抬头是浩瀚的夜空,一道天河清清楚楚地横跨南北,星星像撒了一把碎钻,落在天河两岸,美得让人忘了呼吸。我盯着天河发呆,一会儿想牛郎织女是不是正隔着河相望,一会儿又琢磨天上的星星会不会也有自己的故事,思绪飘得老远,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再醒时,是下半夜,姐姐们喊我起来吃饺子。我迷迷糊糊咬开一个,嘴里突然尝到一丝甜——是那颗红枣。姐姐们都笑,说我虽没乞到“巧手”,却乞到了好彩头。
如今再想七夕,最先冒出来的不是玫瑰与情话,而是那天晚上的月光、香软的巧馍、脆甜的巧果,还有姑娘们对着月亮穿针时的笑声。原来七夕从不是爱情的专属,它曾装满少女的祈愿与欢歌,藏着最朴素的美好。这般无关爱情的七夕,才更让人记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