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盏马灯的岁月》
文/王博
那盏马灯,就静静地挂在我家斑驳的土墙上,灯罩上积着薄薄的灰,像一段被遗忘的时光。平日里,它只是个摆设,只有到了夜晚——当父亲要摸黑去浇地,或是赶山路去邻村办事——它才会被小心翼翼地取下,擦亮灯罩,灌满煤油,成为黑夜中唯一的光亮。
浇地是件苦差事,尤其在旱季。父亲总选在深夜,因为山洪来得急,若白天浇地,水势太猛,怕冲垮田埂。他扛着铁锹,我提着马灯,一前一后走在田埂上。月光稀薄,马灯的光晕便成了指引。父亲豁开进水口,黑黝黝的山洪水裹挟着泥沙,嘶嘶地渗进干裂的田地。他把马灯往地垅上一搁,借着微弱的光,一锹一锹地垒土,汗水顺着他的脊梁滑落,在灯影里泛着亮。
半小时后,他提灯巡视,光柱扫过田垄,像探照灯般仔细。若有地方冒泡,便是漏水了。他立刻抱起麦秸和蒿草,撒在起泡处,用铁锹压紧,再狠狠踩几脚,直到泥土服帖。几十年如一日,他的脚印深深浅浅地印在田里,而马灯的光,始终默默照亮他的背影。
后来,村里通了电。白炽灯亮起的那个晚上,父亲把马灯擦了又擦,挂在门后,再没动过。煤油灯的时代,就这样悄无声息地结束了。如今,那盏马灯早已锈迹斑斑,可每当我看见它,眼前总会浮现那个深夜:灯影摇晃,父亲佝偻着腰,一锹土一锹土地与命运较劲,而光晕之外,是无尽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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