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好诗品读
✦ 淮河赋(之七十五)
——方言里的代词
□ 童年(安徽)
1
俺踩着淮河的沙砾走
每粒石子都刻着俺的祖宗
俺的船在汛期里漂
像俺未说出口的乡音
俺望东岸的麦浪
麦芒挑着俺的童年
俺摸西岸的芦苇
芦花裹着俺的咳嗽
俺的方言是淮河的支流
在字典外奔涌
俺的名字是河底的蚌
含着咸涩的月光
俺把“俺”字刻在堤岸
涨潮时,它是浪
退潮时,它是根
2
恁在淮河上游浣衣时
我的乡愁正顺流而下
恁递来的皂角香
是熟悉的方言里最软的
恁说“等着俺”时的尾音
像河湾里打转的帆
恁的影子投在河面
比族谱更清晰
我在异乡拆信
信里没有恁的消息
只有“恁”这个词
在纸上洇出淮河的形状
恁的名字是水做的
我一喊,就漫过了淮堤
3
这不是长江,不是黄河
这是生养了俺的淮河——
这的浪,有方言的棱角
这的石,记着水的密码
这的船桨划开的不是水
是时间的裂缝
这个“这”字
比长长的堤坝更坚硬
这的鱼都知道
哪片漩涡藏着祖先的骨骸
这的风说
这的方言,是未被驯服的火
这的淮河水呵
把“这”字,种在南北之间
4
那片淮水在夜里亮着
像俺娘缝衣的针
那只悠闲的东方白鹳
飞过河时
嘴里还衔着“那”字
那片芦苇荡里
藏着俺小时候的脚印
那道堤坝
是俺爷爷垒的唯美的句子
那的月亮比别处圆
因为那的方言
把“那”字揉进了月光
那的淮河从不轻易说话
只用“那”字
指给俺回家的路
5
咱把船系在那棵古柳树下
柳丝缠着咱的方言
咱的网撒进淮河
网住的不只是鱼虾
还有“咱”字里的温暖
咱在渡口等潮来
潮声里有咱的祖宗
咱的脚印叠在河滩上
像一本摊开的族谱
咱的“咱”字呀
是用淮河水结的绳索
一头拴着咱的过去
一头拴着咱的明天
咱的淮河
用“咱”字,把咱们
连在一起
6
夕阳把侬的影子拉得很长
侬扛着渔竿走在回家的路上
竹篓里的银鱼偶尔蹦一下
溅起的水珠沾在侬的衣角上
晚风从河面吹过来
带着刚熟的菱角香
走到老桥边时,侬停了停
看桥下的水映着晚霞
想起小时候阿娘带侬来采菱
阿娘的手总比水还暖
如今阿娘不在了
只有淮水还像从前一样
侬摸出火柴点亮渔火
火光在水面上晃啊晃
像阿娘夜里缝补时
窗台上那盏油灯的光
侬对着水面轻声说——
阿娘,今天鱼打得挺多呢
7
伊蹲在淮河滩头洗旧衣
棒槌敲着石,也敲着光阴
泡沫沾在伊蓝布衫角
像那年阿爷送的棉絮
软得贴心
伊抬头望云时
风正拂过芦苇
把伊的白发,揉进河光里
伊总说淮水是伊的姊妹
涨潮时喊伊,退潮时等伊
去年伊栽的柳,已能遮雨
柳下的石凳,还留着
伊坐过的温气
夜里伊听浪
就像耹听阿娘的絮语
伊把“伊”字泡在水里
水就有了
伊一辈子的软和细
8
淮河人喊北方来客“侉子”
字里没陌生,倒裹着热乎气
侉子扛着红布包袱
站在渡口问——
往蚌埠去,咋走才近?”
俺娘端出糙米饭,就着
腌萝卜
侉子吃得太急
汗珠滚到下巴底说——
我那边,河水没这么软
话没说完
风就卷着浪拍堤
后来侉子常来,带北方的枣
俺们教他编苇席,他教俺们唱梆子戏
“侉子”俩字
在淮水里泡久了
没了生涩,只剩熟稔的暖意
如今侉子的娃也在滩上跑
喊俺“叔”时,尾音还带着点侉气
这字哪是分里外哟
早和淮水一起,融成了
一家戏
9
俺们扛着犁耙往河滩走
淮河的晨露打湿裤脚
凉得透
俺们轮流把新苗插进泥里
苗尖顶着光,像举着
俺们的盼头
俺们在柳荫下
分晌午饭
粗瓷碗里盛着红薯,也盛着
话头。
张婶说——
“今年水好,准能收满仓”
李叔摸出烟袋,火光
照亮皱眉头
俺们把“俺们”刻在
灌溉渠的碑上
渠水流过田时,就带着
这字的温厚
谁家盖房缺人手,一声——
“俺们来”
夯土声和笑声,能盖过
淮河的流
如今俺们的娃
也会喊“俺们”
跟着学种稻,跟着在河边
放纸舟
这俩字哪是简单的称呼哟
早和淮水、土地,拧成了
俺们的根由
❂ 诗人简介:
童年,本名郭杰,男,汉族,1963年12月出生于安徽省蚌埠市,系中国诗歌学会会员。自1980年习诗至今已四十余年,笔耕不辍。诗风多元,中西交融,始终坚持创作实践与理论挖掘互补并重。曾策划中国诗坛第三条道路与垃圾派“两坛(北京评论诗歌论坛和第三条道路诗歌论坛)双派(垃圾诗派和第三条道路诗学流派)诗学大辩论等各类文创活动,多部诗歌原创作品和文艺评论文章入选各知名文创艺术平台。代表作有《天黑之前》、《河》、《短歌》、《短章》等,著有《童年泛审美文化批评诗学札记》等文艺批评专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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