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文/沈少辉
【题记:与其说它是一篇致敬母校、致意青春的散文,毋宁说是一则另类的寻人启事。因为,寻找也许还没有结束。】
今年夏天,寻找谢娜娜同学的念头又一次浮起。
过了天命之年,人多少都会有些莫名其妙的强迫症状。当寻找的念头再次袭来时,便再也挥之不去,如同林中昏睡的怪兽被唤醒,开始执拗地寻找着走出森林的路。
这个暑假,恰逢龙溪师范大专班八一级数学班毕业三十五周年,母校所在地的同学便策划一次聚会。而我从诏安老家移民漳州已有十几年,便顺理成章成了东道主之一,在筹备组中负责联络事务。
五年前,也就是数学班毕业三十年后,第一次在漳浦聚会。
在天福石雕园“拓荒者”的雕像下,原先的翩翩少年已老态毕呈,或反应迟缓或大腹便便;原先那几朵“羞答答的玫瑰”也已霜华尽染,张口多半是职业惯性使然的粗门大嗓……由于“相见不相识”,许多人便相互试探、“笑问客从何处来”?恍然大悟后或杵上一拳或相顾莞尔,难免感慨一番杏坛生涯,谓其艰辛兴许不及那位抡大镐的拓荒者,而其沧桑却足令往日的芳华“尘满面,鬓如霜。”
东道主清点人数后汇报:“……全班45人,包括台湾同胞港澳同胞海外侨胞共联系上44位,都还活着(掌声)!因种种客观原因,有6位未能前来,现有人数38人!”
“联系不上的是哪一位?”
“谢娜娜。”
“咱班有这人吗?”“好像有吧?”“记不太清了……”
“有。她是班上的文艺委员,还教我们唱过歌呢。”
——我当然记得谢娜娜,而且记得她教的每一句歌词。
那些说记不得她的男同学,未免矫情了。因为当时数学班只有七位女同学,男同胞私下还戏称为“七仙女”。而谢娜娜,则无疑是最漂亮的那位“仙女”。那个年代的人性格都十分保守,男女同学之间一般都不敢多说话,私下想说的话都只能往回憋着。明明都是十六七岁的青葱少年,平时却竭力保持着与年龄极不相符的淡笑,或作一副知书达理、莫测高深的神情。因为当年这些酸不拉几的矫情,却代表着内敛和稳重。至于当面打趣女同学的事都甭提,那在当年的认知中,除了居心叵测就是二流子。
三十七年前的九月里,我从诏安坐了四个半小时的班车第一次来到漳州。长途汽车站下车,到托运站领行李箱子。凭着年轻气盛肩扛手提,硬是按录取通知书上的地址,汗流浃背一路问到“百里弦歌”路。说是路,其实就是一条破旧的巷子。巷子尽头的一处空地上,临时搭建着一间土坯房,房前竖放着一块木板,贴着一块粉红色的厚纸,上面的毛笔字写着“欢迎81级新同学!”落款是“龙溪师专。”上前一问,得知此处便是学校的传达室。
“终于到了!”我撂下行李、站在传达室门前舒了口气,也趁机打量起低洼处的“校园”来:横在眼前的是一条断流的城市内港,一条土路修进港底又爬上土坡,土坡上是一个乱七八糟的建筑工地,两幢呆若木鸡的五层楼房突兀在工地上。视野一片开阔,方圆几十里没有一棵植株。而四处堆满的鹅卵石,似乎说明了此处原就是个河滩……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那个“百年老校”?
传达室的大叔显然看出我的情绪,他走过来热情地介绍:这里正是九龙江西溪河畔。学校刚从旧龙溪师范那边搬过来,条件暂时差了点。那两栋楼就是你们今后的教室和宿舍,正在施工的是操场和球场,鹅卵石打底,最后还会铺上煤渣。操场边那一排竹篷屋是体育组、器材室和图书馆,而咱前面的这两栋二层楼房则是教工宿舍和食堂,右侧的大竹篷屋就是你们的餐厅……
随后的日子,真的就按照大叔说的展开了:数学班住三楼宿舍,十二人一间。夏天没有空调也没有电风扇,蒸笼般的宿舍没过凌晨无法入睡,每天都能把草席睡出一窝汗;一个楼层的人合用一间盥洗室和一个卫生间。盥洗室里大家赤条条坦诚相见,大冬天的冷水兜头一淋,一个个蹦跶嗷叫像来自北方的狼;卫生间只供小便,如果你想大解,对不起,请移驾楼下操场边的大厕所!三百米的漫漫长路哇,晚上回宿舍睡觉前有事没事还是先去蹲一阵子——毕竟起夜太不容易。最可怜的是大冬天里闹肚子的人,明明腿脚发软,却还得奋力作冬夜里的百米冲刺;五楼顶上的露台可供晾晒衣物,男左女右。转过隔墙上下楼梯口时,偶尔会迅速朝右边偷瞄一眼,但除了柳绿花红的外衣之外,似乎从未见什么辣眼睛的物事;下课后,端着大口缸到食堂排队打一份定额饭菜,转入餐厅舀一瓢清澈的免费紫菜汤,三样菜打天下的学校食堂,我们重复着、津津有味地吃了两年;体育课或下课后,一群黑孩子就在煤渣上跑步、打球。至今依然没弄明白,当年学校体育组长的脑袋是不是被门挤扁过,为啥时兴弄满世界的黑煤渣……唯一出入的是上课的地方。由于缺一间教室,学校便硬生生地从竹篷餐厅隔出一间,它就成了八一数学班的教室了。它唯一的好处,就是当自己忍耐不住最后那节冗长乏味的课时,可以从教室后门悄悄溜出,不用排队就可以从食堂打一份饭菜,大摇大摆地狼吞虎咽。
当年,虽说我们就读的只是一所专科院校,内心其实还是满满的骄傲。由于1981年的高考录取率只有10%,所以在漳州城里,我们基本上还都可以横着走路。因此平时也自视甚高,即便在这相对恶劣的环境下,依然觉得是生活在希望的田野上,坚信国家的未来就寄托在我们身上。只要逮住机会,还会自不量力地试图比肩下古圣先贤:一箪食(一大口缸饭),一瓢饮(一瓢紫菜汤),在陋巷(就在百里弦歌巷),人不堪其忧(先天下而忧),回也不改其乐(后天下而乐)。
其实,我们并不埋怨闽师大初创时的简陋。那段艰辛的生活锻炼了我们的意志品德,教会我们“穷且益坚,不坠青云之志”,成了我们心中非常美好的回忆。三十几年过去,我们这茬人在教育的岗位上,也勤恳扎实地做出了许多贡献,涌现了许多杰出的优秀教育工作者。在母校诞辰六十周年的庆典面前,回首,我们无愧!
卌五懵懂少年,初飞逸兴。恰桂子香飘,负笈芗城。循曲弯闾巷、百里弦歌。纵一方郊野、箪食篷庐,辄以天下为己任,可堪豪也;
卅七沧桑岁序,已逝芳华。又荔枝红透,重逢故地。话风雨杏坛、三春桃李。虽两鬓霜花、微言卑位,犹从家山看芸生,不亦乐乎?
这是今年夏天,我为助兴同学聚会而煞费苦心炮制的一副长联,好歹也算是当年的一帧写真照。至于教我们的那位最具亲和力的郑敏珍老师,最和蔼严谨的黄维义老师,还有班上亲爱的“驴班”“廖化”“安老爷”……在即将偏离主题本文中愧已无暇顾及。非常抱歉!我得转回我们那间大竹篷教室了。因为本文的主人公谢娜娜同学,就在当年开学两周后的班会课上,第一次走上讲台,也走进了我的视线。
补充说明下,当时上午是高数、微积分、解几高几等专业课,下午是写作业、写字课和班团活动课。谢娜娜是班级的文艺委员,她在班团活动课里,教我们唱了一支歌。
第一次能够放心大胆、自上而下近距离地观察一位女同学,就因为我在第三排的座位上而谢娜娜站在讲台上。她一米六五的身高、皮肤白皙、身材苗条、光洁的额挺直的鼻梁微翘的嘴角浅浅的酒窝,马尾巴辫白衬衫米色小喇叭裤白凉鞋——谁说美女都在英语专业的?谢娜娜这些硬件,足以秒杀那些洋气十足的英语妹。另外,她的两只眼睛分得稍开,这使她的神情似乎还略带一丝好奇和惊喜,十分生动……谢娜娜在一大张的白纸上,用毛笔工工整整地抄写了一首歌挂在黑板上方,从谱子开始,然后再教唱歌词。她一点都不怯场,声音松弛、清亮悦耳。这说明她可能是个落落大方的人,或者是一个特别适应讲台、舞台的人。那首歌叫《为什么这样欢乐》。至今,我还能完整地背下所有的歌词:弹起了六弦琴,我唱一支歌,歌声悠悠流进小河,鱼儿好惊奇,它跳出水面,问我为什么这样欢乐……
令人费解的是,台上落落大方、言笑晏晏的谢娜娜,回到座位上时却切换成一位冷美人。她总是安安静静地听课、写作业,平时很少与别人交谈,连女同学对她的基本情况也一无所知,据说她在宿舍也很少说话。我亲眼看到“廖化”似乎有意接近她,找了个借口问她点什么。她很简短作了回答,然后礼貌地望着对方,那表情的潜台词分明是:“您还有别的事吗?”饶是廖化千机百变,也只能眼睁睁看谢娜娜把天聊死。因此,许多人对她望而却步,我就在这伙人群之中。好在学校图书馆里的书、器材室里的球对我的吸引力更大些,直到三个多月后谢娜娜退学(据说是全家移民香港),才发现印象中自己从未与她交谈过一句话。
谢娜娜离开学校的时间是1981年的12月底,八位班干部集中在教室里与她合影留念,算是欢送她的仪式。“廖化”说,拍完照片后,谢娜娜头也没回,就与前来接她的妈妈一起离开了学校。
而那张照片,也成了谢娜娜留在学校的唯一一张。
今年夏天,就在漳州聚会的前两个月,忽然间想起了谢娜娜。觉得在资讯如此发达的今天,我应该有把握联系上她。
从哪里入手呢?还是先问下女同学、了解些基本情况再说。
几个电话问下来,班上的女同学居然连谢娜娜来自哪个县区都不知道。有的说是漳浦、有的说是龙海、有的说是长泰。大家回忆,她平时似乎只说普通话,从不讲闽南话,无法从口音判断是哪个县区的。说她可能是外地人,因为一听闽南话,她的反应有点茫然。
——找熟人,到闽南师大档案室里查查档案去。
费了半天劲,找到一张1981年的入学卡,上面的记录有“谢娜娜,女,1966年1月出生,县应届,干部家庭出身,入学各科成绩,毕业学校是龙海一中”等信息,如获至宝,觉得这些信息已经足够。
找龙海一中询问谢娜娜就读的班级,或从学校里找到档案、或找同班同学……感觉她已经呼之欲出了。
然而,得到的答复令人傻眼:以前的档案管理不健全,找不到。据了解谢娜娜是在高三最后一学期、随父亲工作调动从别处转学来的。她平时少与人交流,只有以前的同桌林樱(化名)跟她偶有联系。
费尽周折打听到林樱,可惜,她却已不幸于两年前过世。
都断线了。忙乎多天,连谢娜娜的籍贯都没搞清楚。惭愧!
求助“闽南师大校友会”,发图片、寻人启事到群里寻找。
三天过去,石沉大海。
又有人提醒说,谢娜娜是干部家属,她的父亲很可能是当年南下干部“长江支队”的成员,由于频繁的工作调动,他们与当地人联系较少,得想办法问问“长江支队”的后代。
醍醐灌顶!好在“长江支队”后代的那个群体本人还识得几位。他们一听此事,也非常仗义地把寻人启事张贴到群里。几天下来,得到的信息也有限,说1981年去香港的因当年通信不便,已几乎断绝联系,但表示要托香港的支队成员再帮忙找找。
香港?我年轻时的死党也在那啊!
接通死党的电话,如此这般呱唧一通。对方暧昧地笑笑:“如此卖力,是暗恋对象吧?”
“滚!老子那些年暗恋刘晓庆丛珊霍青桐温青青……忙得不亦乐乎,哪里有空再去暗恋别人?!”
“别人?你的反应有点大哦——”
“没空跟你废话,一句话,帮不帮?”
“不帮!老子凭什么帮你找一位不喜欢的人……嘿!那么美丽、优秀的女同学,暗恋她丢人吗?”
“……你猜对了,我真的暗恋过她。”
“哈哈哈哈——最迟24小时内,我让谢娜娜亲自给你挂电话!”
“你就吹吧……”
24小时即将过去,死党来了电话:“奶奶——老子投毒一般、把启事投进‘香港漳州同乡会群’‘香港龙海、漳浦、长泰同乡会群’,还连投两回,居然都回说查无此人……反正老子已经把在港的漳州人翻了个遍了,她不是外地人就是归侨,反正肯定不是漳州人。很可能移民国外了,不在香港。”
“嗯……谢谢啦!咱已尽了人事,就听天命吧!”
寻找谢娜娜同学的行动,最终以失败告终。她终于没能出现在我的网络中,仿佛人间蒸发、又仿佛在某个角落安安静静看着这一切,也或许在大洋彼岸的某个公园里漫步。但我仍然坚信,当她在异乡的某个雨季,如果遇见七里香花开,一定会想起龙溪师专门前的那条河。因为当年一旦下雨,河水就猛涨,谁都出不了学校的大门。这个时候,我们常被困大竹篷里听雨,两岸的七里香纷纷落下,奇异的香气弥漫了整间教室……
寻找谢娜娜同学,也是在寻找那个回不去的青葱岁月。那里有我们的懵懂和莽撞,有我们的欢笑和泪水,有我们的初心和梦想……而杳无音信的谢娜娜同学,则永葆着她十六岁的花季,也永葆着八一数学班最好的青春年华。
【附注】:封面照片前排右二为谢娜娜同学
(作者:沈少辉,男,毕业于龙溪师专81数学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