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争宠的构树
李 庆 和
京城通州区红旗机械厂院内，两株构树从墙头斜生出身子，终日与厂区围墙作伴。我每日送学孙上学途经此处，总要抬头与那浓密如绿云的树冠对望片刻——在这被法国梧桐统治的街道上，它们的存在像极了无意间闯入宴席的布衣者。
构树生来便是土地的赤子。不需人工播种，不择水土肥瘠，鸟雀衔来的种子落在哪里，哪里便生出倔强的绿芽。它们把根须深深扎进断墙残垣，在混凝土的裂缝里构建起属于自己的王国。叶片如掌，正面是粗粝的砂纸，背面却覆着柔软的绒毛，阳光穿过时竟透出细腻的经络，仿佛大地掌心的纹路。
最妙是五月的花事。雄花垂下淡绿的穗子，风一过便撒开满天的金粉；雌花则捧着绒球般的子房，静候一场不期而遇的相遇。待青果缀满枝头，折断蒂梗便会渗出乳白的汁液——邻居老刘说这是天赐的药浆，治癣疥有奇效。我曾见厂区老师傅仰头摘果，小心地将乳汁点在手背上，那虔诚的姿态，像极了老太太穿针时那样专注。
季夏时节的构树最是动人。橙红的果实压弯枝桠，成了灰喜鹊的宴席。它们啄果实时歪着头，橙红的果浆顺着嘴角滴落，像极了偷喝饮料的顽童。熟透的浆果自行坠落，在路肩行人道上绽开星星点点的朱砂——这些甜蜜的馈赠，终将化作来年春天的信使。
千百年来，它始终这般静默地给予，从不索要半分赞美。我们这些寻常百姓，何尝不是行走的构树？不必活成招展的风景，不必追求参天的伟岸，只消在属于自己的季节里结出果实，让途经的生命尝到些许甜意，便完成了对大地最庄重的使命。
我老家的房屋在历经风雨五十余年后，终于完成了它的使命，如同父母安详的离去。然而令人惊叹的是，墙隅多株构树却依然在废墟上倔强生长，比往日更加郁郁葱葱。它们用蜿蜒的根系缝合我记忆的裂缝，用婆娑的绿荫托起我未尽的期盼。这世间真正的高尚，原来从不需追求完美无瑕，也不必立于舞台中央接受喝彩——就像静静生长的构树，在无人问津的废墟上，反而活成了最本真、最蓬勃的生命模样。
二0二五年九月十五日于通州
作者简介：李庆和，男，山东临沂人，五O后，在兰州从军，参加援老抗美，后转业青海油田工作，现退休定居北京。
编者简介:艾兰，本名王凤，曾用名蓝雪花，山东临沂人，1979年生于山东德州禹城。微信qq11849021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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