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唐風(纽约)
陳善良兄，本家也，人如其名，性善品良。長我几年，向以兄長尊之。記憶中十幾年前，紐約中華詩詞研究班開課，我是當天的輔導老師。忽然新來一位春秋鼎盛，帶著學者氣的學員端坐後排，全神投入，認真聽課，仔細筆記。下課後經過介紹，才知道兄之豐富閱歷和多彩人生。
善良兄生於福州市閩侯縣，這是一個人文薈萃，鐘靈毓秀，千年文脈育棟梁的地方。人以地名，地以人傳，環境浸潤，家庭薰陶，善良從小就早慧。高考時鯉躍龍門，如願進入上海復旦大學。復旦校訓：「博學而篤志，切問而近思」確立了日後的人生坐標。1970年畢業獲學士學位，但在那個年代，他主修的經濟學成了隱學。善良兄被分配到內地的貴州省人民廣播電台，當一名編輯兼記者，從事新聞報道工作。這時他的天份和積學，得到充份發揮，常年深入彝、苗、侗等少數民族地區，采寫了大量充滿民族風情的新闻而广受好评和赞揚。
貴州五年出色表現，成了攀仙桂步青雲的開始。1975年福建電視台初創，善良兄春風得意榮歸故里，在家鄉父老面前施展才幹如魚得水。參與全省時政、科教文化領域的採編報導，包括重大事件：如前總書記胡耀邦視察福建，第三屆全運會，省人大、政協年會等。1987年起擔任對外部紀錄片編導，負責製作反映海外華僑和兩岸關係專題片數十部。在中央台播出後反響良好，其中《血縁》第一集《返鄉夢初圓》獲全國一等奬，另外獲三等獎和優秀奬的作品有12部之多。在近三十年的新闻生涯中，善良兄一直活跃于采编第一线，包括新闻、紀录片、大型的综艺节目、知识竞赛甚至电视剧，可谓涉猎面广，经验丰富，不愧为资深媒体人。被省广播电视报和专业刊物《广播与电视》聘为特約记者。在省电视台与福州大学合办的电视大专班中，他是《电视片编辑艺术》课的老师，也是福建电视艺术家协会历届优秀电视节目评选委员会的评委。1992年，他升任福建电视台社会教育节目中心主任。
1998年初，由于家庭的原因，也为了下一代的教育，善良兄含泪告别故土乡亲，举家移民美国，侨居纽约。面对全新的环境，年届半百的他
必须如牛负重，砥砺前行。好在他有一个健全的体魄，豪迈爽朗的性格和坚忍的意志，以至于在艰难困苦中，一样勇往直前，一样活得潇潇洒洒。异国他乡，风霜雨雪。语言的限制，他只能在华人社区，兜兜转转，勉为其难。也许正是从未有过的生活艰辛，丰富了他的人生阅历，对于纷繁复杂的人情世态有了更深的体验，也使他后來的诗作中有了更厚重的内涵和韵味。
由於善良兄的謙虛勤奮，加上天份與悟性，短短時間已基本掌握了傳統詩詞的格律要領。按他的說法，格律無非是古典詩詞形式的規矩。格就是格式要求，即某一詩體的句式，字數，節拍，修辭，沾對等定式。律就是聲律，音韻，具體到句中每字位置的平仄，用韻要求。未曾掌握，它就是鎖鏈，限制了你起跳的舞步。學會后，它就是飄帶，讓你跳起舞來產生韻律的美感。不久，他寫了一首七律《學詩樂》：
老去原知夢已殘，騷壇混跡樂余年。
枯腸搜括尋佳句，禿筆塗鴉入錦箋。
韻律推敲遵古訓，起承轉合效先賢。
閒來偏愛充風雅，把酒吟哦頌大千。
作為處女作，雖然起句格調還不高，頸聯對仗還不是很工整。但總體來說格律沒問題，沾對也合法，意境延伸語氣連貫，起承轉合結構順暢，說明創作時很投入。結句尤佳，你已經不是「充風雅」，而是就在風雅中了。
有人把格律詩詞，分為內外結構。平仄、格式、韻律為外結構，是經線。意境，韻味，內涵為內結構，是緯線。經緯并重，內外呼應，如同織錦，肌骨互彰，脈絡分明，固成好詩。善良兄漸悟此道，付諸實施，挑燈熬夜，不為所苦，每有所得，反覺其樂。汗水的付出，终於換來詩藝的提高。我因工作關係，一段時間沒到詩詞班。士別三日刮目相看，年後再讀其作品，已經今非昔比了。古人說：與詩近者，雖中年后才學，可以成家；與詩遠者，雖童蒙而習之，也無益乎。磨鐵可以成針，磨磚不可以成針。顯然善良兄是「與詩近者」，一塊可以打磨的熟鐵。近年更活躍于海內外多家詩詞社團，步入實力派詩家行列，并被寰球吟壇聘為編委。被《陈门诗社》聘请为特约顾问。巴黎五洲詩社、無邪詩社、紐約綜合新聞、冰心文學傳媒等版面上，經常可以讀到他的大作。他的作品視野開闊，題材廣泛，包括：家國情懷，思親懷友，旅遊嘯傲，品題步韻，節氣應候，抒情詠怀⋯都能引發詩思，付之吟詠。日子有功，不知不覺，已經漸入佳境。近日他約我茶敘，拿出一摞詩稿，說准備把這些年的心血結晶付梓，想讓我作篇序。推之不恭，只能從命。兩周時間細讀之後，得出八個字：情真，味厚，格高，韻遠。先睹為快，下面信手檢幾首和大家分享！
何謂『情真』？詩主情，惟至情才能出詩，惟真詩才會感人。只有敏銳的詩人才能從生活實踐中感受，感應，而觸發靈感，并向感情的高度升華而為詩，向知性高度升華為哲理，這樣的詩就有了真情性。善良的詩林林種種，概而括之無非「情真」二字，尤其體現在他的家國鄉土情懷上，如《五律．中秋吟》：
玉免升雲漢，清風入夜深。
舉杯須縱酒，對月可彈琴。
耿耿離人意，拳拳赤子心。
蟾光相照影，款曲共高吟。
中秋對月應候樂事，古今詩人無不詠吟。此類題材容易落入熟套思路，公眾情感，陷於趨同空泛。但此詩別出心裁，起句展示一幅異域風情畫，一群游子在舉杯祝酒歡慶團圓。頷聯抒發：「洋裝雖然穿在身，我心依然是中國心，我的祖先早已把我的一切烙上中國印。」結句在蟾光映照下，喚起了共鳴而「款曲共高吟」。這樣的詩，正是海外龍的傳人真情寫照。他的七絕《鄉關三唱》尤其讓人產生同感：
〈鄉音〉
天涯遊子倍思親，俚語深情暖客心。
荏苒流光追舊夢，感人每憶是鄉音。
〈鄉土〉
久別家園感慨多，如流歲月嘆蹉跎。
每思鄉土親情在，報效無門發已皤。
〈鄉思〉
異邦羈旅似飄萍，縷縷鄉思與日增。
夢里依稀慈母訓，望洋興嘆淚無聲。
飄洋過海的華人，都有家鄉情結，故海外僑胞的詩文，總是洋溢著故土情懷。善良兄的鄉關三唱，分成鄉音，鄉土，鄉思，聲韻深長和淚詠出。可見其對這片曾經生于斯長于斯，伴隨他度過青少年時代村莊院落，鄉親父老，是何等魂牽夢縈深情眷戀。詩主情，但感情注入有深淺，表現手法有強弱。無情固不成詩，表達泛力也成不了好詩，這取決于作者的感受深度和表達力度，我認為善良兄兩者都有素。再看一首《母亲颂》：
追忆萱堂百感侵，慈恩浩蕩放歌吟。
梦回过往常怀念，话到辛酸每湿襟。
勤儉一生家族颂，劬劳四季世人欽。
无边母爱朝朝露，寸草春晖夜夜心。
善良兄三岁失怙，母亲含辛茹苦将他拉扯成人，培养至大学。对于伟大母爱，善良兄刻骨铭心，在十多首有关母亲的诗作中都饱含深情，娓娓读來，令人心酸泪目。生活可以平淡，詩詞不可以平庸。在他此類作品中，不泛感人好詩和經典名句。清初詩人尤侗曾說：「詩無古今，唯其真爾。有真性情然后有真格律，有真格律然後有真風調。」一善齋詩鈔，都是發自內心，真情凝注的真風調。
『味厚』，謂詩之有味，味之醇厚者也。大廚烹飪講究色香味，色為吸眼球，香為引饕客，味才是實實在在的口腹享受。人們常把好的文藝作品比作「精神大餐」，既然是餐必得有滋有味，否則如同嚼蠟。當然缺乏詩味的詩，還真不能稱其為詩。所謂詩味，剖開來講就是詩的意味和情趣。它通過意象組合，傳递綿延的意境和深沉的情感，并融合思想的芬芳，靈智的創造，情感的觸發，而給讀者留下品味與回味的感受。請看七絕《望海》：
已慣憑欄望大洋，心潮逐浪費思量。
襟懷若得寬如海，消弭紛爭幸福長。
望洋興嘆自古有之，詩人可以懷有不同心態，從不同角度表達內心情感。此詩作者站在紐約海岸眺望大西洋，隨著視線遠，看到的是烽煙燃起之處，百姓離亂生靈塗炭。那些挑起事端慾壑難填的掌權者，若能襟懷寬闊換位思考，用和談結束紛爭，風物長宜放眼量，這世界該多好啊！善良兄說出了世上善良人的心裏話，也提升了觀海詩的境界。
再看七絕《憑吊珍珠港》：
欲覓當年碧血痕，珍珠港上客紛紛。
忽然一陣瀟瀟雨，酹祭忠心報國魂。
游覽夏威夷，必憑吊珍珠港二戰紀念館。二千多條年輕生命在日本人閃電攻擊下，一夕葬身魚腹，憑吊者無不發出唏噓與嘆息。詩人到達時，正好被一場瀟瀟雨觸發了靈感，妙手拾得煅句入詩，充實悲慨之感，詩之韻味頓厚。
請看《訴衷情．心結》：
天涯客旅欲何之，思緒亂如絲。
人生苦短無奈，命運任驅馳。
多少事，笑君痴，有誰知？
萬千心結，卻化心聲，作賦吟詩。
這是一首揭示并拆解自我心結的詞，用《訴衷情》詞牌再合適不過。人生不如意事十常八九，當年對的選擇過後或者會後悔，別人笑我痴，我笑他人有所不知。當這些心結都付「作賦吟詩」，眼前就一時豁亮。這首小詞，越品越有味道。
『格高』，是對詩詞格調而言。詩如其人，有它的特性，風格，品格。包括思想內容，藝術形式，情感表達，語言特色和審美價值觀。格指體格，氣格；調指聲調，情調。體格，聲調屬外在；氣格，情調屬內在。清人沈德潛說：有第一等襟抱，第一等學識，斯有第一等真詩。這樣的作品表達的是人類共同的高尚情操，美好願望。请看五律《驚變》：
世上風雲變，人間日月崢。
寰球趨暖化，熱浪急升騰。
氣候非常態，天年不太平。
自然鳴警報，異象正橫行。
詩人從環境變化，熱浪升騰，異象頻生中，敏銳感受到地球暖化的危害。而地球暖化卻是人類自私，無序發展造成的。現在自然已敲響警鐘，災害正在橫行，人類請好自為之。
再看他的五律《七五生朝感懷》：
人生駒過隙，轉眼屆耆年。
往事如春夢，初心似昨天。
風塵嘗冷暖，濁世歷移遷。
日暮家邦遠，歸程順自然。
這是詩人在七十五歲生日時，為自己畫的一幅素描。古稀之年回首過去，往事如煙，歷歷在目。中間二聯對仗工整，濃縮了一生經歷，抽象寫意，又確實具體。結聯「日暮家邦遠，歸程順自然」，是人生經歷尋夢，追求，風雨，冷暖之后的淡泊，體現一種坦然豁達世界觀。作品體現個性特徵，不失溫柔敦厚，中正平和。王國維說：詞以境界為上，有境界則自成高格，自成名句。信然！
所謂『韻遠』，就是能溝通古今人們的心靈，引起廣泛的共鳴，其中包括聲韻和氣韻的美感。詩有別於文，文曰作，詩曰吟。詩之道，性情者源也，詞藻者流也。發之情附之藻而口中吟出，必含金吐玉，音近而韻遠。故凡詩中有聲無韻，是為瓦缶；有韻不響，雜質必多。請看善良的七言絕句《詠竹》：
天生婀娜綠葱葱，秉性虛心四季同。
寧析不屈真漢子，更欽亮節贊高風。
竹位列「四君子」之一，又擠身「歲寒三友」，詩書畫家好以此為題材舞文弄墨，千百年來留下無數名篇佳構。善良兄賦筆入手，擬人化點染，無前人已言之言，已寫之景，又有後人欲言之言，欲寫之景。一株新竹展現眼前，迎風婆娑，傲然挺立，那種虛懷若谷，高風亮節精神誰不愛而欽之。
他的五律《蘭亭遺韻》又是怎樣寫的：
流觴思雅事，曲水憶群賢。
書畫情堪寄，詩詞意著先。
蘭亭遺古韻，集字譜新篇。
漢學中興日，吟壇別有天。
這首詩是為前些年紐約蘭亭室征集《蘭亭序集字詩》而作。運用創新化語言，把詩人意念與歷史場景有機結合，重塑性貌，傳達一種古韻今吟的旨趣。是詩之厚在意不在辭，詩之雄在氣不在句；詩之靈在空不在巧，詩之淡在妙不在淺的嘗試。
再欣賞一首《憶秦娥·咏梅》：
寒風嘯，群芳零落梅花俏。
梅花俏，甘於寂寞，暗香繚繞。
忽聞燕雀枝頭鬧，方知陌上春來到。
春來到，依然故我，雪中含笑。
詠物擬人化，詠人擬物化。詩之上者，擅用比興，把物象意象化，物態人性化。這首詩是善良兄詩詞的代表作，我十分喜歡，不知是否眼花，總覺得詞人的影子就隱約在其中。凡情無奇而勝，景無奇而妙者，韻使之。韻遠者，則語盡而意不盡，言盡而意無窮。
《一善齋吟草》即将付梓，吟苑又一新蕊綻放，诗海又一浪花蕩漾。欣喜之余，拙题一绝以贺:
操觚染翰任驅馳，文曲當年賜一枝。
往事如煙飄散後，凝成六佰抒情詩。
2025年仲秋 于紐約悠然居
詩人，作家，詩評家。紐約華文作家協會，美洲中華書法學會，中國中華詩詞學會會員。現為冰心文學傳媒特邀顧問兼撰稿，上海格律詩詞社專家委員會委員，無邪詩社導師，香港東方之珠文化學會顧問。喜探索辨微，求古尋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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