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乡遇情梦
文/季兴隆
七月的风把向阳生的脚印吹进赛里木湖岸边时,韦若玮正蹲在被湖水抚摸过无数次的鹅卵石堆里捡夕阳。
向阳生背着崭新的两个角翘起的旅行背包,裤脚挽起却似沾了一路的尘土,像株被山风卷来的蒲公英,根须还悬在半空。韦若玮抬头时,湖光漫过她的睫毛,像刚从冰水里捞出来的星子,带着赛里木湖特有的凉。
“这水……能直接喝吗?”向阳生的口音裹着北方的潮,和湖边的干燥撞出细碎的声响。
韦若玮笑起来,眼角有被紫外线吻过的淡红:“喝吧,喝了赛里木湖的水,外乡人也会认这儿做半个家。”她指尖在鹅卵石上敲了敲,“你是来旅游的?看你背包上还挂着相机。”
“算是吧,”向阳生掬起湖水灌了半口,冰凉顺着喉咙往下滑,“从山东日照来,想拍组关于‘相遇’的照片。我师傅说这儿的湖蓝得像块没被碰过的镜子,适合藏故事。”
“日照在哪里?是出太阳的地方吗?”韦若玮一脸无辜的样子。
“日照是一个市,在山东省的东南部。”向阳生用简短的话做了回答。
“你捡这些做什么?”向阳生又指了指韦若玮手里的石头。
“攒着玩。”韦若玮把一块月牙形的鹅卵石揣进兜,“阿帕说石头记事儿,你对着它说话,湖水能听见。”
“阿帕是维语吗?什么意思?”向阳生好奇地问道。
“阿帕维语就是妈妈的意思,爸爸用维语说阿塔或哒哒,我们一般叫阿塔。”韦若玮抿了一下嘴,偷笑着说,“都叫习惯了。”她忽然想起什么,又补充道,“其实我祖籍不是这儿的,亲生爸妈是甘肃人,当年跟着做老一辈的老乡来新疆开荒种地,才在草原扎下根的。”
“你一个人来?”韦若玮忽然偏头看向阳生。
“嗯,突然想看看大西北的蓝。”向阳生挠挠头,“说来也巧,本来订了去伊犁的票,在博乐站问司机哪里最值得去,司机就说‘你连赛里木湖都没去过,白活了’。”
“那司机说的没错。”韦若玮递来块馕,芝麻粒粘在指尖,像不小心撒落的星。他们坐在被太阳晒暖的石头上,看远处的天鹅掠过水面,翅膀划开的纹路,像谁在湖面上写了封没寄的信。
第二天清晨,向阳生在毡房外的炊烟里醒来。韦若玮正在帮阿塔往马背上装水囊,见向阳生出来,扬手招呼:“醒啦?跟我们去看羊羔不?昨儿刚出生的,毛软得像云朵。”
向阳生赶紧点头,跟着她往马边凑。阿塔已经翻身上马,鞭子在空中甩了个响,羊群便像被风吹动的棉絮,慢悠悠朝山坡挪。韦若玮牵着另一匹马的缰绳,步子轻快得像踩着风。
“你从小就在这儿长大?”向阳生跟在韦若玮身边,草甸上的露水打湿了鞋边。
“也不算。”韦若玮顿了顿,手指无意识绞着缰绳,“我亲生爸妈是转场时遇到暴雪……没撑过去。”风把她的声音吹得很轻,像怕惊扰了草里的土拨鼠,“那年我才七岁,阿塔和阿帕是我爸妈最好的朋友,就把我收养了。”
向阳生愣了愣,刚想开口说些什么,韦若玮倒先笑了:“别愁眉苦脸的,我过得挺好。你看这草原,夏天有花,冬天有雪,阿塔教我骑马,阿帕给我烤馕,比亲爹妈在时还自在。”她指了指远处连绵的山,“他们说我爸妈就葬在那片松林里,每年转场经过,我都往那儿扔块石头——跟现在给赛里木湖扔石头一样,算是打个招呼。”
“他们会听见的。”向阳生望着那片山,忽然想起自己背包里带的日照海沙,出发前妈妈往里面掺了把家乡的土,说“走到哪儿都带着根”。
“肯定能。”韦若玮忽然哼起歌,调子像湖水一样弯弯绕绕,“这是阿塔教我的,说转场时唱,牛羊就不会走丢,亲人也能顺着歌声找到家。”她转头看他,眼睛亮得像落了星,“你呢?家里人知道你跑这么远吗?”
“知道,我妈还给我装了两包日照绿茶,说让我给遇到的朋友尝尝。”向阳生笑,“她总说‘出门在外,别太犟,遇着投缘的就多聊聊’,没想到真在赛里木湖遇着了。”
韦若玮的辫子晃了晃,辫梢的红绳在风里跳:“那回头给我泡一杯?我还没喝过海边的茶呢。”
“好的,必须泡一杯,给你的阿塔和阿帕也各泡一杯。”向阳生拍了拍背包,“等回去就泡,用赛里木湖的水泡日照的茶,也算南北合璧。”
离别的前一晚,他们坐在湖边看星星。韦若玮数着天上的银河,忽然转头说:“你不是要拍‘相遇’吗?要是以后跟心上人一起来,一定要在这儿多拍几张。”她顿了顿,又笑,“说不定哪天我在湖边捡石头,能撞见你带着新娘来——到时候我给你们当证婚人,赛里木湖的水作证,比啥都灵。”
向阳生心里一动,摸了摸相机背带:“那你也该去看看海。日照的海夏天是蓝的,冬天结薄冰,跟赛里木湖不一样的蓝。”向阳生认真地说,“你去了我请你吃海鲜,我妈做的鲅鱼饺子,比这儿的馕还香。”
韦若玮捡起块扁平的石头,往湖里一抛,涟漪一圈圈荡开:“好啊,等转场结束了,我攒够了路费就去。到时候你得带着我看日出,听说海边的日出能把云染成金的。”
“一言为定。”向阳生也捡起块石头,跟她并排扔出去,两块石头落水的声响,像在说悄悄话。
五天的时光总是这么快,稍纵即逝。离别的那天,向阳生把洗好的照片留在毡房的木桌上:她站在湖边,身后是漫到天际的蓝,风掀起她的裙摆,像只欲飞的蝶。照片背面,他写“日照的雨会记着赛里木湖的风”,底下还压了包没拆封的绿茶。
韦若玮站在湖岸,看着他的背影被风拉长,两角翘起的旅行包上的拉链在阳光下闪了闪,像颗要沉进湖底的星。
后来,每个转场的季节,她总会往湖水里扔一块鹅卵石,有时是月牙形的,有时是带花纹的,扔之前总会对着石头说句“今天阿塔的马又跑赢了”,或是“日照的茶泡起来,真有股海的味道”。有一次转场经过松林,她往爸妈的方向也扔了块石头,轻声说:“有个山东朋友说,要请我去看海呢。”
有人说,外乡人的相遇就像赛里木湖的冰,冬天结得瓷实,春天一到就化了,留不下痕迹。可谁知道,那年夏天,有个北方人喝过这儿的水,她的馕沾过他的指纹,他们共享过同一片湖的蓝——就像风会记得每朵蒲公英的去向,湖水也会记得,有两个外乡人,曾在它的岸边,把短暂的相遇,酿成了一辈子的回甘。
作者简介:
季兴隆,博乐市公安局民警,新疆公安文学联合会作家协会会员、博澜诗社团长,主要作品有《秋“警”》《下雪时的幻想》《我的梦想里怎么能没有你》《乘风破浪的使者》《东风·书堂》《以警之名》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