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后河渡
刘虹
第一章

惊蛰后,覆盖后河的冰雪已经融化,位于大巴山南麓的红花场,也被那一河春水唤醒。随着季节的延伸,山岗的枯黄逐渐被新生的绿芽取代,少年莽娃站在山崖的路口,没有迎春的喜悦,反而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自从女红军张光英赠送给莽娃一枚五角星,懵懂的少年被点化了,他不止一次在心里想,大山之外的世界到底有多大?不然咋会有这样的女人啊!你看她一身灰军装像天边裁下的云霞,肩膀上挎那个短火儿能连发,水汪汪的大眼睛楞你一眼让你不敢看她……
每当想起张连长那矫健的倩影,莽娃就从衣服兜里摸出那枚红闪闪的五角星,放在手心里看呀想呀,红军打土豪分了地,山里的人不再饿肚子,闻讯后的国民党川军发疯一样涌来……更让他心里紧一阵慌一阵的是,枪林弹雨炮火天,那位美丽的张连长还活着吗?
一九三四年的大巴山真不同往年,场镇上当兵的多了起来,就连后河的鱼也多了起来,即便是在春天,只要阳光透亮,就能看见河里的鱼一路一路去上游赶集,居然有七、八斤的洲河鲤鱼,洲河离这里有两百多里地,她的下游便是驰名天下的嘉陵江啊!这么多的鱼,在河边长大的莽娃怎能按捺得住啊。
这天,母亲收拾好锄头和淖箕,见莽娃正摆弄钓鱼的金竹竿子,便招呼莽娃上山。母亲那意思是,你都十六岁了,不要整天打打杀杀了,也该帮妈去坡上点包谷、种洋芋了,再说最近镇上的兵匪来了一拨又一波,你这个年龄段的半大娃子都被抓去当了壮丁,在山上躲起来比在哪儿都安全。只要听见不顺耳的话,莽娃就双手着地,把自己倒立在墙根上,屋里施展不开,不然他会打起翻筋斗,连到翻,直翻到山下。这还是当年一位江湖道士教他的功夫,有了这身功夫,他的胆气壮硕了不少。
倒立着身子,莽娃没忘记反驳母亲说,我总不能在山上躲一辈子吧。母亲说躲在山上帮妈点包谷有啥不好。莽娃说你种了一辈子包谷,发到财了吗?母亲说,山里人不种包谷洋芋还能种金子!莽娃继续辩解,还别说金子真到家门口了,他提醒过母亲从未见过河里这么多的鱼!河里好多鱼啊!发财的机会来了。母亲当然清楚家里的状况,虽说红军给大家分了田地,但国民党川军一来,土地又被地主夺了去,在山上开垦的那点坡地眼下正是青黄不接的季节,就要揭不开锅了。母亲明白莽娃捕鱼也是为了贴补家用,但想到他老汉打了一辈子的鱼最终死在鱼嘴里,就怎么也不准他吃河道的饭。莽娃从墙上放下身段,继续摆弄鱼竿说,我的霉运都被老汉带走了,老汉托梦给我,让我在河道发家。莽娃坚持要下河,其实心里还有个小秘密,他是大冬天在河里捕巴河鲢(从下游巴河游上来的鲢鱼)时救了张连长的,他冥冥中感觉到美丽的张连长还会到河道来……
见莽娃犟着要下河,母亲没在言语,她当然清楚儿子的倔脾气,去年秋天也是阻止他下河,莽娃离家出走,硬是靠吃红豆衫果子、斑鸠树叶子和麻扎板栗子苦撑了七、八天,拉肚子差点没拉死。
母亲哽咽道:“他爸,莽娃要走你的老路,我这是啥命啊!呜呜……”
见母亲眼泪汪汪的,莽娃安慰说:“行了行了,我只在岸上钓鱼,不下岩汘用手逮,这总成吧。”
母亲抹把泪,说:“你要下水,老娘打断你腿。”
或许莽娃骨子里承续了父亲亲水讨河的秉性,总能在河滩里讨到生活!冬季一过,上下一百里的后河滩就成了莽娃的米粮川!若是浑水季,莽娃就去淘米溪钓石黄骨;如是米汤水,最适合在白鹤嘴儿钓斑鱼;到了晚上,鱼儿们成群结队到河边觅食,莽娃就徒手混钓石黄骨、白条子、墨老须、桃花,以及各色杂鱼。
今天是个好天气,莽娃再次来到河边,他俯身躺在沙滩上,随手捡来两砣鹅卵石头在河床上敲打几下,然后侧耳一听,听见了沙滩下的移动声,莽娃当然清楚沙滩下潜伏得有团鱼,团鱼的秉性生性多疑,听力敏感,听见敲击声必然有动作。果然,他侧身一看,只见一只硕大的团鱼从沙堆里拱了出来,然后朝水里逃去,莽娃起身前去追赶,团鱼动作敏捷,迅速爬过沙地钻进入了河里。在水里,团鱼浮动脸盆一样大的身躯和莽娃打招呼,团鱼打挺时,背甲上一个醒目的三角形告诉莽娃,这曾是他和父亲一起放生的团鱼,几年不见已经长成了脸盆大了。团鱼通人性,见到恩公她伸出长长的脖子,将他带到静花滩才潜下水去。莽娃明白了,老白条子这个时候去了静花滩头。莽娃来到上游的静花滩,他挥起一根金竹鱼杆开始了涮滩,但见他手起竿落,将鱼线挥出老远,让鱼线在水里滑落一阵再起杆,如鱼饵已光,便在鱼钩上穿上半大的蜻蜓,要么是巴蛇子,这两种鱼饵比一般河钓的蚯蚓、蛆牙子更带劲儿,老白条子特别爱吃,这还是父亲生前留给他的秘方。莽娃借挥杆之力,将鱼饵往浅水一抛,鱼线拖动的鱼饵在花花白浪中,从密扎的白条儿身边擦过,诱惑着忙碌寻食的老白条子。
老白条子个大体肥,一条差不多有小筷子长,二、三两重,涮上几条也够一家人打牙祭了,但老白条是水中狐狸,这鱼有着修长的身段,鼓凸的眼睛和敏锐的游姿,一般长到二、三重,都有三、五年与人类斗争的经验,非常狡猾,一般钓手很难搞定,但遇见莽娃就没那么幸运了,莽娃将巴蛇子挂在钩尖,鱼一碰,浮漂一沉,他手一抖落,鱼钩横挂,老白条就在怯难逃了。
不是每条老白条都会被收走,他见肚大脊厚的雌鱼会放掉,留着让种族繁衍。
第二章
日头当西,天色放晚,宽阔的河道上漂浮一层淡蓝色的雾岚,像是给河道穿上了一件睡袍,以迎接夜的来临。莽娃收拾好鱼具,去河里掂了掂今天不菲的收获,正打算回家,忽然从河滩下游传来一阵枪声!莽娃循着枪声看过去,只见一个人拼命朝这边奔来……后面一群兵丁紧追不舍……
莽娃立即躲在石墩后,定神一看,一个身着灰色衣服、戴着瓜皮帽的汉子被国民党川军追赶着,国民党川军的暴行,镇上的人谁没有领教过?他们来了一波又一波,今天征枪械税,明天征被服税,后天征单耍税,一年要征十几项税,有的税征到了一百年后,镇上的老百姓真是没法活了。莽娃恨这些烂丘八已不是一天两天了,他环顾一眼地形,宽阔的河滩上,左边是坡右边是河,再没有别的通道,眼见汉子无路可逃,莽娃立即向汉子招手,见那汉子疑惑的目光,莽娃着急地喊道“快啊,到这边来呀!”,或许这充满友爱的声音让汉子对他产生了信任,他居然真朝这边奔来。汉子气啜嘘嘘跑到石墩后,喊了声莽娃,我是张光英,话音刚落,汉子取下瓜皮帽子,露出一头秀发,让莽娃惊讶万分的是,真是上回遇见的红军女连长张光英啊!只不过她今天穿了一身男人的衣裳。张连长也十分惊喜,看见莽娃真是百感交集,张连长想到大冬天从达县总部开会回来路过这里,被土匪围剿身负重伤,是眼前这个莽娃去河里捕鱼作药引子救了自己的性命……
来不及多想,追兵已经赶到。追兵们一边追一边叫嚷,站住,再跑,老子开枪了!没时间说多话,莽娃带着张连长钻进了附近的芦苇里。张连长告诉他,红军八万人和国民党川军26万人正在大面山激战,红军的粮食几乎断炊,现在只能靠一天一颗洋芋维持生命,如果今天不把粮食运过去,明天红军将彻底断粮!所以她带领的运粮队在达县和宣汉好不容易筹集到了粮食,今天必须从这里过河,翻过太阳坡将粮食送到大面山。张连长顿了顿又说,她化妆成男人到河边来侦查地形,不巧被国军发现。
张连长的话还没讲完,芦苇外响起了吆喝声。莽娃从高高的芦苇里荡探出头一看,只见敌人从四面八方向这里围了过来。危险步步紧逼,莽娃拿定了主意,提出和张连长交换衣服,自己去将敌人引开。
张连长摇头说:“不行,那样有危险。”
莽娃说出了理由,红军是咱的救命恩人,有恩必报是山里人的性格!再说他水性好,几个丘八拿他没办法!莽娃心里的秘密张连长当然不知道,他心甘情愿为这个美丽的红军姐姐豁出一切……
张连长想到前线十万火急的需求,也没再说啥。
莽娃脱掉自己的深色粗布衣裳,张连长去芦苇里脱掉了灰色外衣和帽子,两人迅速换了衣服。
莽娃:“我把丘八引开后,你赶紧上坡然后穿过田坎,就安全了。”
张连长:“注意安全,莽娃,你为革命所做的贡献,组织上记在心头!”
芦苇外面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了。
莽娃叮嘱一声,姐姐保重!他便身子一猫迅速冲出芦苇荡,嘴里哼着“丘八,丘八,来抓呀”,然后猛地朝河里奔去……
唐副官带着人马冲了过来。见刚才逃跑的人向水里奔去,唐副官一声命令:“开枪!”
枪声在河滩骤然响起,特别刺耳。
唐副官矮小干瘦,两只滴溜溜转的小眼睛眨过不停,不是那一身黄泥巴色军装裹在身上,咋一看倒像个半截大娃子。
听见枪声,莽娃身子向前双手着地,腾空一起,打起了前空翻,临近河边,然后猛地一跃,躲过密集的子弹,“嚓”地一声跳进河里。莽娃忽然这么一闹腾,让追赶来的士兵们没缓过神来,他们万万没想到偏僻的红花场居然有这样的筋斗高手!莽娃从水里冒出头来,哈哈笑着,士兵们这才看清楚是个人。莽娃踩着立立水,双手舞动,嘴里诅咒着:“丘八,丘八,我日你妈,蒸泡粑……”,他叫骂着故意将追兵引过来,当子弹再度飞过来时,他“噗通”一声钻进水里,一梭子弹打在水面,泛起一串串浪花。
唐副官举起驳壳枪射击,骂道:“刁民,给老子往死里打。”
水面上又响起一波射击声。
莽娃一入水,河道的鱼像迎来了盛大的节日,纷纷泛着白肚皮子,跃出了水面,在空中跳起了舞蹈,一起一落的鱼儿们,像一层帘子,密密麻麻将莽娃遮挡着,以至于士兵们手里的枪不知道朝哪里射击。
当士兵们朝河边集结时,张连长为给莽娃减轻压力,故意在芦苇荡里弄出了响声。唐副官转身一看,一阵高喊:“呀,芦苇里还有一个!”
听见唐副官的叫喊声,莽娃明白张连长暴露了,他灵机一动即刻潜下水底嘴里含着手里拿着,捡起几砣石头浮出水面。他看见三个士兵举起老套筒朝芦苇扑去,他踩稳立立水,举起石头。见莽娃要展开攻击,鱼儿们纷纷潜下水去,给莽娃敞开视线。莽娃站定身子,举起石头朝士兵掷去,一个士兵被击中了后脑勺,“哎哟”一声停了下来,其余两个士兵,停下脚步转过身子,莽娃一个连发,鹅卵石劈面打在另两个士兵的脸颊和和眼睛上,河滩上顿时传来惨叫声。
唐副官的枪口对准了莽娃,他命令道:“打死他!”
其他士兵的枪口立即掉转过来,对准了莽娃,河水里顿时响起了密集的枪声,水面上发出咻咻的被子弹击中的声音。
听见枪声,鱼儿们又跃动起舞,在河道形成一道围帘。
见士兵们的注意力被吸引了过来,莽娃得意地身子一猫潜下水去……
鱼们也潜水休整。
躲过一梭子子弹,还是担心张连长的安危,莽娃再度双脚一登浮出水面,他看见张连长已经逃到山坡转向了田坎,便稍把心放下,为稳住这些士兵,他哼起了骂人的调调:“丘八,丘八,我日你姐,红扯扯……”
唐副官说:“本官读过圣贤书,不会和你对骂。”
莽娃说:“你们到了红花又是抢,又是杀,这是哪本书上教的呀!”
唐副官想了想,说:“好汉,有种的报出名号来。”
莽娃:“老子立不改姓,坐不更名,莽娃是也!”
唐副官:“呵呵,原来是红花场有名的莽娃。”
莽娃怔了怔说:“我那么有名吗?莫他妈瞎扯。”
唐副官讥笑着说:“你的传闻多了去了,有说你是垮岩垮出来的,有说你妈和猴子在挺包梁山上野合生,哈哈。”
莽娃:“啥叫野合?”
士兵们轰然一笑。一士兵嚷嚷道:“就是你妈偷人养汉,有了你……”
一阵又一阵的浪笑跌起。
面对兵士们的侮辱,莽娃顾不了这些,他关心的是张连长是否脱离了危险。从当前情形看,唐副官的注意力转到这边来了,斜对面的山坡上,张连长的身影还隐约可现。莽娃又扯开喉咙叫骂。
莽娃骂道:“官爷,官爷,我日你妹,当驼背……”
唐副官转移话题,问:“粗鄙的乡巴佬,我问你,刚才从下河道跑上来的是不是你?”
莽娃:“是又怎样,不是又怎样?”
唐副官将放下的剥壳枪又举起,朝他瞄准道:“你要放跑了红军,哼哼,我跟你没完!”
莽娃:“啥,你妹儿要和我玩?那要看我干不干呢?哈哈。”
士兵们吃的一笑,赶紧闭嘴。
唐副官气得直咬牙,骂道:“小流氓!”
莽娃道:“六两?斑四两、鸽半斤,麻雀二两不用秤称。”
唐副官:“溜嘴滑舌的刁民!我让你死得好看!”
莽娃:“这好看,那好看,不如猪脚吃半边。”
“刁民,我就不信制服不了你!”唐副官一声令下,士兵们举起老套筒朝河里展开射击,一时河道水花四溅,枪声大作。莽娃将衣服脱掉压在水底的石头下,这样游起来轻松些。待子弹的威风使过后,莽娃从水底下浮上面来。莽娃估计丘八的子弹打得差不多了,便身子一横,将白白的肚皮亮在了水面上,还时不时的翻转一下身子,将白白的屁股向丘八翘对着,以示蔑视。几个招式后,莽娃又翻转身子平躺着,他左手划水右手枕臂,还朝空中射了一泡臊尿,尿得老高,河风一吹尿粉子飘到了丘八们的脸上。河道响起一片骂声。
唐副官咧咧嘴,吼道:“杂种,就不信制服不了你,你、你下去。”唐副官指令两个士兵下水捉拿莽娃。
士兵甲放下武器,脱了外衣,去河边摸了摸水说,冷。
唐副官一脚朝他屁股踢去,士兵甲被赶下了水。
士兵甲下了水,朝莽娃游去。莽娃潜水等候着,待士兵甲游到河心,莽娃拖着他的双脚,将士兵甲拉下水去。士兵甲拼命反抗,但不是莽娃的对手,很快失去了战斗力,见士兵甲在水里闷得差不多了,莽娃将他拽到了水面,士兵甲呛成了烂泥,呼叫救命……
唐副官一声令下,士兵乙也只好跳进河里,挥动双臂刚游几把,就被莽娃从后面捉住然后举起,在士兵乙的惊呼声中,被莽娃扔出了老远,沉到了水底……
唐副官“哎”的一声叹息后,是莽娃哈哈的大笑声。
莽娃踩着立立水,将半个身子露在水面,他轻蔑地朝唐副官勾勾手指头,说:“来呀,又来呀。”
一只煽动着蓝色翅膀的翠鸟贴着水面飞过后,鱼儿们再次浮出水面,它们密密麻麻围着莽娃跳着、欢呼着翩翩起舞,一条清波将尾巴垫在水面上,风情万千地和莽娃亲起了嘴儿,不时有一条、两条小鱼儿跳进他的手掌心里,和莽娃打闹。莽娃抓起一条吻了吻,然后将鱼儿放生。岸上的士兵们看呆了,怀疑这是不是在做梦。莽娃觉得就这样和丘八对峙太单调,便哼起了巴山民歌《表嫂嫂》。
咿呀咿喂着
哟呵咿呀着
幺儿和两个
表嫂嫂
表嫂嫂
再不偷人就老球了
多多少少你偷两个
咿呀咿喂着
哟呵咿呀着
幺儿和两个
死了好过奈河桥
……
咿呀咿喂着
哟呵咿呀着
幺儿和两个
表呀妹妹
表呀妹妹
昨晚吃了你的亏
我力气坐到穿瞌睡
好像在你那里倒了霉
威呀呀喂着
头发一大把
脱成屁股丫
那是哪一个呀
那是娃他妈
你啷哎不把她叫回去
就是养不家
咿呀咿喂着
哟呵咿呀着
幺儿和两个
是通哎郎呀烂箩筐
是通哎郎那个莫乱想
是郎挂里呀多呀多
哟呵咿呀
想什么
……
粗野的民歌,让士兵们提了神,他们也按捺不住地跟着吆喝“再不偷人就老球了!”然而起哄后,民歌优美的咏叹和富有美感的节奏,又让兵士们听迷醉了,一时竟忘了自己干啥来了。莽娃一边哼哼着民歌,一边朝山坡上望去,隐约看见张连长朝他挥了挥手,然后消失在茫茫山崖。
唐副官懂些文墨儿,也陶醉在小调中。他喃喃道:“巴山溜溜调,表嫂嫂,有意思,有意思啊。”
一士兵向前请教道:“长官,啥意思?”
唐副官:“这大巴山位于中国西部,横跨甘、鄂、陕、川等五省,绵延数千里,古代子午道的中向入了四川的通、南、巴、万,再顺流向南到了红花;大巴山山脉呈西北-东南走向,由坚硬的结晶灰岩构成高山峻岭,咯斯特地貌发育。山体长期受河流的强烈切割后,多峡谷陡坡,由于中亚热带气候,雨水充足,常年山体植被丰沛。这里民风淳朴,植被丰厚,农闲时节人们喜欢对唱调调,《苏二姐》《掐菜台》都是这里的名曲,山民们唱着溜溜调,自得其乐!要不是打仗,这里倒不失修养生息的好地方呀。”
一通讯兵从河道跑步前来:“报告,马营长请!”
唐副官见时候不早,他命令收兵。
见莽娃还躺在水上,他骂道:“小子,让你多活几天。”
士兵们一撤,意味着张连长安全了。莽娃兴奋地翻转开身子,大声道:“还没吃晚饭呢,走啥啊?!”
莽娃的叫喊声在空旷的河滩回荡。
第三章
莽娃等这干人马消失在河道,他才游回到被夜色覆盖的河岸。上岸后,莽娃穿好衣服,试探性地喊了几声张连长,没听见回音,便放心地提着鱼回到挺包梁上的家里。
今天的收成真不错,青一色三斤老白条子!明天去场镇上卖成钱,够买10斤挂面和一斤盐巴。莽娃回到家,天已漆黑。母亲端上一钵香喷喷的干豇豆炖咸菜,和着几颗煮熟的洋芋算是夜饭。
莽娃大口吃着,不停地嚷嚷着香!
见母亲眼睛时不时盯着碗里的洋芋,莽娃知道母亲多半没吃东西,他抓起一颗洋芋递给母亲:“妈,我吃不下,帮我吃颗。”
母亲推开说:“妈是吃饭不长的人了,你正长身体,多吃点。”莽娃将洋芋递在妈手上,撒谎说:“我刚才在河道吃了几条烤鱼,不咋饿。”
“听话。”母亲抓起洋芋塞在他嘴里,起身离去。
母亲半饿着肚子,拿起一旁的针线坐在靠灶屋的长凳子上纳鞋底。
勉强填饱肚子后,莽娃心思就落在张连长身上了,她逃离了国军的追赶,会到哪里去呢?她知道自己家在这里,如果逃脱了追赶多半这个时候会来这里,而天已漆黑根本不见她的影子,难道又被丘八抓走了...
母亲见他痴痴呆呆的样子,便关切地询问遇到啥难事儿了吗?
经不住母亲盘问,莽娃告诉母亲,今天遇见张连长了。莽娃便将下午和张连长在后河怎么相遇又怎么分别一五一十讲了一遍。
母亲惊喜万分,埋怨他为啥不请张连长来家里吃饭,莽娃答复母亲说张连长有重要事要办,办完正事儿,她一定会来看我们的。母亲想了想点点头,然后喃喃道:“大前年要不是张连长救了我的命,我坟上的草都齐腰深了,莽娃,你今天做得对!”
得到母亲的表扬,莽娃脸上溢荡着幸福的微笑,然后瞪儿一声鸣叫,张开双臂身子一腾在地上准备翻个跟斗……
母亲埋怨道:“真是个莽娃!”
忽然,门外有了响动声,像是风折断树木的声音,一声又一声阴森骇人。
莽娃停了下来,轻声说:“妈,这几天镇上来了好多当兵的,要小心哦。”
母亲将桌上的碗筷收拾好,然后吹熄了煤油灯。
门外又响起了密密步步的跑步声,这声音一会儿紧一会儿松,惊动了路边的猫头鹰,猫头鹰发出鬼一样的嚎叫。
母亲:“真的活见鬼哦。”
莽娃:“就不该住在这挺包梁山,前不挨村后不着店的。”
母亲:“不住这儿,能有你?”
想到自己的来历,莽娃叹道要是张连长来到家里就好了,她手里有枪,她是妖魔鬼怪的克星,原来母亲曾告诉他,张连长虽是女流,但真不简单,她带着红军女子连把向阳坡的土匪都给灭了。
想起张连长,莽娃心里涌动着一股热潮,脸上火辣辣的,他知道说这话不妥,但还是管不住自己的嘴巴,便喃喃自语道:“今天见到张连长,她比原来更好看了!她是仙女下凡啊!”
母亲惊讶地剜他一眼,脸上表情复杂的一笑:“咋个好看呢?”
借助从窗外渗透进的月光,能看见两眼放着光亮的莽娃,他痴痴呆呆地说:“妈,我……我眼睛一闭全是张连长的影子,睁开眼一看,啥也没有……”
墙壁上,一条蜥蜴爬向窗口,愣了愣翻身去了窗外。
母亲心里想笑,但语气严厉地:“黄瓜还没起蒂蒂呢,真不知羞!”
莽娃压低声音,咆哮着:“张连长,张连长……你在哪里……我脑子满是你啊……”
母亲担忧道:“莽娃,你……妈就你一个儿子,千万莫发疯啊!”
莽娃:“妈,我以前觉得你是红花场最好看的女人,自从见了张连长后,你就算不上了,这回看见张连长,她更好看了……”
母亲训斥道:“张连长再好看,不是你这半大娃儿惦记的,等年陈好了,妈比着张连长的样子,给你说房媳妇呵。”
莽娃喃喃道:“我说的老实话。”
母亲:“莽娃,千万别发疯啊。”
莽娃觉得羞羞的,好在屋里只有暗淡的月光,看不见他的窘态,莽娃借故离去来到门口。
门外是一片长风的世界,风的呼啸声撞得门板哐当哐当的响。母亲也来到门旁,想着心事似的,没再言语。
莽娃猜想是不是刚才的话得罪母亲了,便解释说:“妈,你生气了?那我收回刚才的话,妈好看,妈是红花场最好看的女人。”
母亲噗嗤一笑,又喃喃道,我哪敢和张连长比,她是天上的启明星呢!我担心你老这么惦记,会得失心疯!那样你就真疯了。
莽娃好奇地问,啥叫失心疯?母亲没好气地训斥道,就是想女人想疯了!
莽娃喃喃道:“张连长,张连长,你在哪……”
母亲:“天呐,我看你娃病得不轻哦!”
母子对话间,门外响起了三声敲门声。借着微弱的月光,母亲从门缝里往外看,小心翼翼地问:“半夜三更的,谁呀?”
没有应答,门外又响起匆忙的脚步声,然后是死一般的寂静。
母亲:“你到底是人还是鬼?”
门外再没有了响动。过了一阵。
莽娃:“我出去看看。”
母亲正要阻止,莽娃已经打开门,见门外空无一人,只有天上一轮残月高悬,山地一片清辉。
母亲跟着来到门口,母子俩放眼望去,眼前的世界是黑夜覆盖的山林,耳畔回旋虫鸟的啼鸣,收拢目光时,但见门旁有一个口袋和一个陶瓷壶,莽娃好奇地打开口袋用手一摸,是一袋大米,提起壶一闻是一壶清油。
莽娃和母亲惊讶不已。
母亲:“这是哪个恩公给咱家送的大米和清油啊?”
莽娃:“会不会是张连长送来的。”
母亲:“又想张连长,……真拿你没办法!”
莽娃:“上回,她到我们家……”
母亲:“我们先收着,等着失主来领。”
莽娃听话地和母亲将沉沉的大米和清油搬进家门。
第四章
莽娃一觉醒来,已是大天白亮,他喊了几声没有应答,猜测母亲多半上坡点包谷去了。这兵慌马乱的年月,实在担心母亲的安危,这么一想,莽娃拿起弹弓,踏上寻找母亲的山路。
莽娃的家坐落在挺包梁山脊上,这个位置可以仰视大盘山的雄奇,一览红花场的全貌。这还是父亲在世时,搭建的独有大巴山风格的建筑物,坐南朝北采光好,土坯筑墙茅草盖顶,房屋简陋能避风雨,单门独户无恶邻。说来话长,这单门独户咋不遭遇土匪的抢劫呢?原来有个典故,这挺包梁自从有了这户人家,就改名二奶山,说是中年得子的莽娃父母诞下莽娃后没有奶水,夫妇俩愁白了发,龙王给这对夫妇投梦要如此如此这般那般,夫妇俩便在这挺包梁上构筑了这幢土屋,莽娃才有了奶吃!总之,整个红花场传得沸沸扬扬,使得土匪不敢骚扰这户人家。从房子出来走几步就是一条山路,路的北头下山到镇上,南头进大盘山,莽娃朝山里奔去。
清晨,万物复苏,百鸟齐鸣。一路上雀鸟真不少,红痴笨、斑鸠、青哥、翠鸟应有尽有,要说弹弓最喜欢的还是青哥,这鸟儿体肥个大有三两净肉,还笨,最狡猾的是四两斑鸠,莽娃几乎从未打到过。
莽娃来到一片树丛,看见一群翠皮青哥,但见他左手举弓,右手皮筋,一弹弓下去,可惜有同伴报警,这只青哥溜掉了。莽娃一路走一路打,一只也没打着,正当他沮丧之机,忽然后面响起了枪声,接着是跑步声,莽娃立即躲进了附近的树丛里。
一支约一百人的队伍出现在眼前,队伍穿着便衣不像国民党川军,手里有枪又不像民工。他们一边射击一边后退,掩护另一队肩上扛着麻袋的人往山上撤离,显然他们是从镇上撤到这里的,这些人包着帕子,几乎将整个脸全遮盖住,看不清他们的面容,莽娃听母亲说过,棒老二(土匪)都这样的打扮,不让人看清他的脸,莽娃心里想遇见土匪了,莽娃紧张地观察着这些人的一举一动。稀稀拉拉的枪声持续着,这队人马一个接着一个从莽娃眼前匆忙路过,忽然一个人被树根绊了一跤,栽倒在一颗红豆衫旁,眼看就要栽倒在莽娃的怀里,莽娃借机一滚,躲到了一边的白茅草丛里。
绊倒的人头帕掉在地上,露出漆黑的长发,莽娃定神一看,是个女娃,女娃摸索着爬起来。
外面响起另一个女子的声音:“没事吧,小丫。”
小丫:“连长,没事儿。”
小丫分开树枝,朝原路返回。莽娃好奇地跟了出去,看见和她说话的女人取下包头帕,天呐,眼前这个女人正是昨下午才分手的张连长啊!
莽娃紧张而激动地注视这一切,整个人已经处于高度缺氧中,他根本听不见她们说的什么,他只听见自己咚咚的心跳!想了又想,莽娃鼓足勇气正准备出去和张连长打招呼,忽然响起了手榴弹的爆炸声!
“卧倒。”张连长一声令下,全体人马卧倒在地下。
一个士兵跑步到眼前:“报告连长,敌人攻上山来了。”
张连长注视着扛麻袋的人们,焦虑着。
张连长:“小丫,你带着大家往山上撤,一定要保护好粮食弹药,我从这条岔路把敌人引开。”
小丫:“连长,还是您带着大家往山上撤吧,我去把敌人引开。”
张连长:“这里的地形我熟悉,再说保护粮食任务很艰巨,如果我有不测,你要带领大家迅速渡过后河。”
小丫面有难色地:“这……”
张连长:“执行命令。”
小丫:“是。”
枪声越来越近了。
莽娃终于找到机会了,他忽然从树丛跳了出去,喊了声张连长。
听见这一声喊叫,张连长立即拔枪扭过脸来:“谁?”
已经来到路边的莽娃羞怯地:“……我,莽娃。”
张连长惊喜地:“莽娃,真是你呀?”
莽娃扭捏地点点头。
张连长高声地:“同志们,这就是我给大家伙提起的,红花场勇敢的莽娃,他两次救了我。”
人群里顿时炸了锅,喝彩声赞扬声不断,他们纷纷摘下头帕,竟然全是青一色的女子。
见莽娃诧异的神情,张连长告诉他,这是红军女子连的全体战士,她们负责给前方运送粮食弹药,听她这么一说,莽娃才把破碎的灵魂收拢在脑壳。
张连长:“莽娃,我正要去找你呢,今天真是太巧了。”
莽娃:“我是去找妈路过这里。”
张连长:“李大姐,她还好吧。”
莽娃点点头:“我妈好,就是老念叨你,还埋怨我不把你请到家里做客呢。”
张连长眼圈红了,她怎能忘记,当年是莽娃母子救了自己的性命呀,眼下渡河任务十万火急,她只能把这份感恩藏在心里,她喃喃道:“等我完成了任务,一定去拜访姐姐。”
一士兵跑步过来:“报告连长,敌人上来了。”
莽娃:“张连长,你们刚才的话我都听清楚了,您带人山上,我去把丘八引开。”
张连长:“这怎么行!你和小丫撤,我掩护。”
莽娃说:“这一截山路水路我闭着眼睛也能赶路,如果您不放心,让小丫跟我去。”
小丫朝张连长点点头。
莽娃:“连长,我把丘八引开,就去找您,请您去我家吃腊肉。”
张连长和大家伙都笑了。
张连长想了想:“莽娃,你确定能和小丫一道将追赶上来的敌人引开吗?”
莽娃点点头说:“前面有两条岔路,一条通大盘山,一条通拜神岭。”
张连长此时十分着急,本来按照计划是在天亮前,将物资运送到河对岸去,无奈半夜敌人加强了河道的戒备,敌人火力太猛,和敌人交锋一阵后,退到了这里,敌军人多势众,如果不将其引开,大有全军覆没的危险。今天是渡河的最后一天,哪怕付出再大的代价也要把物资送到大面山。
张连长终于拿定主意,说:“时间紧,也只好这样了,莽娃,我把小丫交给你,小丫,你们负责把敌人引开,就算完成了任务。”
张连长一声令下,大家迅速朝山上撤去。
临别时,张连长特意叮嘱小丫,道:“小丫,完成任务后,在莽娃家院坝前烧一堆火。”
小丫回答道:“知道了。”
张连长补充说:“你们把敌人引开,就是胜利。”
莽娃不耐烦地说:“你们婆婆客,就是话多,走吧、走吧。”
小丫不高兴地说:“你……”
张连长抿嘴一笑说:“莽娃批评得对,走呢。”
目送张连长和运粮食队离去。
小丫以命令的口吻,说:“莽娃,跟我走。”
小丫也就是十七、把岁的年纪,比莽娃大不了多少。
莽娃朝她做个鬼脸儿,站在那儿没动,一副不服气的样子。小丫哼了一声,转身朝前走去。小丫说:“你不走,我走。”
莽娃没跟她走,而是攀上路旁的一颗衫树,观察一阵山坡下奔来的国民党川军,想起了什么似的,立即跳下树来,轻声呼喊着小丫的名字,然后追了前去。(第一部分完)

作者简介:刘虹,男,四川作家协会会员,成都天府新区文联文学委员,华阳作协副主席;著有长篇小说《红牌罚》《狼城乱》《绝对诱惑》《机关科长》《机关那些事》《遇见你是最美的事》《王的起落》;著有网络长篇小说《太阳神功》《猪八戒救世》《雷大和尚》《我愿扶摇天地间》《伴君扶摇万里行》等,编剧电视连续剧剧本三部,其中《兄妹》被重庆市列为重点扶持剧目,另两部修改拟投拍中;编剧电影剧本《护宝》《茶山飘香》等六部,发表《那山那厂那人》《太阳血》等短篇小说和散文、诗歌等逾百篇;《红牌罚》在国家图书馆收藏,《机关那些事》在喜马拉雅获得9.7高分,短篇小说《男惑》获网络征文排名第一,其余多部作品获奖。编剧微电影《柿子树下》。发表各类体裁文学作品八百万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