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管闲事的林女士
文/程增庄
临近深秋的一天下午四点， 天光略显回收迹象，带着一层时隐时现的薄雾，像被谁轻轻呵了一口闷气。
这是一个三线城市，东南角有一条名叫“柳营巷”的老街，街口是地铁施工挡板，巷尾连着上世纪八十年代的红砖居民楼。巷口一棵歪脖子梧桐树，叶子边缘已卷成铜锈色。 地铁钻机的低频轰鸣，像从地底下翻上来的叹息；梧桐叶在风里互相摩擦，发出“嚓嚓”的干涩声；远处高楼玻璃反射的残阳，像一面碎了大半的镜子。
这老街口处，有一位老太太在卖本地的老玉米。她叫赵秀兰，67岁，她自己常说七十了，把四舍五入的潜规则用到了她的寿数里。灰白的头发用旧式铁发夹别在耳后，额前几缕汗湿的发丝黏成细线；两只常年干活儿的手，关节都有点肿大，指甲缝里还时常嵌着尚未洗掉的玉米须。她身穿一件洗得泛白的藏青对襟布衫，袖口磨出毛边，腰间系一条碎花围裙。她说话的 声音有点沙哑，但韵调还是普通话。据她个人说，年轻时在郊区生产队种庄稼，后来城市扩张，地被征走，成了“农转非”。丈夫早逝，儿子远赴南方打工，儿媳在一家私企上班，她为减轻孩子们的家庭负担，便自己租了三分地种玉米，仲秋过后，就掰下进城卖熟玉米，赚个“油盐酱醋钱”。她不怕苦，最怕的是“没人要她的玉米”。
一囗铝皮筒子锅，锅沿有磕碰痕迹，木锅盖因常年受热裂出黑纹。滿锅的黄色玉米承放在一个用液化气作燃料的不锈钢平炉上，锅旁竖一块硬纸板，上写：“自种老玉米， 2.5元一个”。
锅里已没有咕嘟咕嘟的煮玉米声，锅盖挪开了一半，散发出的热气里混合着玉米须的青草味和熟玉米的淡香味。吃腻了鸡鸭魚肉的人或许都想啃个变变囗感。
周凱这位在金融区某基金公司任副总的壮年男子，把驾驶的黑色奔驰E300L停在一边，来到赵秀兰老太太面前说：“来五个带走”。赵老太扯下一个食品包装袋，从锅里依次装上递过去：“十二元五角，你可扫微信二维码”。“十块整不行吗？还要什么两块五”！“不行，那差得太多，我干点这不容易，赚不了几个钱可也不能赔着卖呀”。“十元钱卖不卖？不卖就算了，不吃你这几个老玉米照样活”；“就是这个价儿，你不买我也剩不下”。周凱变脸：“你这老婆子真死板，象你这样，到星星出来你也卖不出去，没人要你的”！随着话音，他用力把塑料袋玉米摔在了地上，不知他从哪儿带来了这么大的气，情绪有点不正常。正在此刻，只听得一位中年女子高声说：“大妈，这玉米我全要了，你给我装袋吧”！ 此女叫林青，正好从此路过，看到赵老太的委屈和壮年男子的骄横，怒从心中生，把目光直射在那人身上， 死死地盯着他：看你西服革履，鼻梁上架着墨镜、手腕上戴着晶亮的名表，可以看出你是个富翁，富又怎么了？就该在老太太面前耍威风吗？就该羞辱穷人百姓的尊严吗？……一连串的责问使得周凯无言可对，他胀红着脸冷冷地问：“你是何人？此事与你何干？少管闲事”！这林青女士也不是没见过市面的人，虽然她是从那栋红砖楼里长大的孩子，可心存正直丶善良，靠着个人的能力，在经济大潮中搏击远航，如今是市中心一家公益书店的合伙人。她留着短发、着灰绿风衣、帆布包上别着一枚“阅读即自由”的搪瓷徽章。在她的记忆里，童年时奶奶常拉着她的小手，来这里买烤红薯和老玉米吃，自奶奶赴天堂之后，她见到这样的老人就象见到当年的奶奶一样亲切，怜悯、尊重，帮助，无不处处彰现。她最见不得的是某些人对 老年人的小觑与欺凌。她虽身为女流，却在邪恶面前从没怯懦过，她怒怼周凱说：“我是何人这并不重要，但你欺负老太太的事儿我非得管不可，我就是爱管闲事”，边说边拿出一百元扔给赵老太太：“别找了，能买就能付起钱”。
周凱临此景况，有点尴尬，同时在他的浅意识里碰上了一个不好惹的女人，但他又不甘示弱，只想早早离开此地，于是他把右手一挥：“好男不和女斗，我走我的”。林青阻拦：“你想一走了之，没门儿，我好女不怕与男斗”。“你打算怎样”？“很简单，你必须给老太太赔礼道歉”！周凯見围观的群众越来越多，有穿校服的学生，有下班回家的男男女女，有推着小孩儿的年轻妈妈，也有拄着拐杖的老大爷。议论沸腾，有的拿着手机，咔嚓咔嚓地在拍照，有的在录视频。他预感不妙，万一事情闹大，自己可就把人丢大了，他不得不选择低头认错：“大妈，我今天在单位遇上不痛快的事，情绪不好，我不该不讲礼貌，和你说话声硬，与你争价钱，最不该把玉米摔在地上，我知错了”，话到这里，他双手一合：“求大妈原谅”，紧接着又从囗袋里掏出20元钱，说：“请收下，算我赔你的玉米钱”。赵老太执意不要：“算了，有你这番话，我心里舒坦多了，走你的吧，以后对老人客气点就行”。周凯说声“谢谢”后又把步子移近林青女士，像是有话要说，嘴唇微动，却被林青截住：“我与你并不相识，无怨无仇，我不是无端给你弄难堪，只是你的言行有点过分，任谁都会老的，青春不过一瞬间。人穷人富也从来都不是固定不变的，谁都看不见个人脖子后面的筋，今日人上人，明日可能就是乞讨鬼，所以，做人要讲品德，要看长远，要有善心，即便再富，也不能高傲无羁，德为福之本，善乃乐之光，善心善为，善为善果，这是颠覆不破的真理，请你记住，常常思念，不要再重复今天的事”。话至此，她对赵老太示意：“把玉米拿一小袋过来，让他带走”。周凯推谢，在林青的劝说之下才接收了，得了几个零钱通玉米。这位精英外衣下的空洞被街头的几个玉米戳破，心中该是怎样的滋 味 呢！
夕阳像一块烧到边缘的铜镜，把每个人的影子拉得极长。趙秀兰老太太佝偻而背薄，像一张被揉皱又展开的牛皮纸；林青女士杨柳细腰，干净利落，像一把收拢的折扇；周凯体态臃肿，像一具被泡沫充起的活动衣架。 时间都在对各个阶层的人进行着漫不经心的覆盖与展露。
2025-9-27日于西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