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念父亲系列:序言与高考辅导篇
怀念父亲一:高考辅导篇
作者:沈一鸣
怀念父亲二:《沁园春·雪》课上的风云气
作者:沈一鸣
一、 课前铺垫:不寻常的备课与期待
高考前的语文课总浸着紧张,唯独那堂《沁园春·雪》的公开课,成了记忆里最鲜活的例外。前一晚我起夜,见书房的灯还亮着——父亲正对着摊开的诗词选和地图凝神,红笔在“秦晋高原”“黄河”的字样旁画了圈,笔记本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注解,连1936年红军东征的背景都梳理得一清二楚。第二天走进教室,黑板已提前写好词题,粉笔字比往日更见筋骨,讲台旁还多了幅简易的北方雪景图。
二、 课堂开篇:入境的朗读与神情
“上课!”父亲沈桂山老师的声音比往常沉厚几分,拿起课本时,指尖竟带着细微的颤抖。他没有直接讲解,而是先缓缓朗读:“北国风光,千里冰封,万里雪飘——” 读到“千里”“万里”时,他的手臂轻轻张开,目光扫过全班,仿佛真的望见了苍茫天地;念到“山舞银蛇,原驰蜡象”,眉头微微扬起,眼神里满是灵动的笑意,像看见了雪原上涌动的生机;而读到“欲与天公试比高”,沈老师猛地抬高声调,胸膛微微起伏,那双总是温和的眼睛里,瞬间燃起了灼人的光。整个教室静得出奇,连窗外的风声都似停了下来。
三、 详实处:逐句拆解与情境还原
父亲的讲解从“雪”字切入,指尖点向黑板上的地图:“1936年2月,毛主席在山西石楼县的雪地里写下这首词,身后是刚东征渡河的红军,眼前是封冻的黄河与秦晋高原。” 他解释“大河上下,顿失滔滔”时,特意说明“滔滔”原指黄河的九曲十八弯,大雪覆盖后才成了一片莽莽;讲“山舞银蛇”,便笑着补充这“银蛇”原是冰封的黄河,在雪山映衬下像灵动的长蛇舞动。
讲到下阕,他转身在黑板写下“秦皇汉武”“唐宗宋祖”,又逐一划去:“这些帝王都曾在黄河边建都,可他们争的是天下,毛主席念的是‘人民’。” 他指着“红妆素裹”,说起北方春节的红灯笼与红衣女子,“晴日里红与白相映,不只是风景美,更是江山与人民的团圆”。那些原本抽象的典故,经他结合背景一讲,竟变得可感可触。
四、 高潮与氛围:情感的共鸣与感染
解读“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时,父亲的声音突然哽咽了一瞬。他抬手抹了下眼角,随即又挺直脊背,目光扫过台下的我们:“当年红军东征是为了生存,为了抗日,这‘风流人物’,是战士,是百姓,也是即将走进考场、要为家国读书的你们。” 话音刚落,教室里响起了自发的掌声,有同学偷偷抹眼泪,却没人觉得尴尬——父亲眼里的光,早已把我们都带入了那份磅礴的情怀里。
五、 课后余韵:父亲的坚守与影响
下课铃响时,连听课的校长都忘了起身。后来才知道,父亲为这堂课查了近十本资料,连当地的民俗都摸得一清二楚。那天放学,他罕见地没留作业,只说:“背会这首词,更要记住那种敢与天公比高的劲儿。”
如今再读《沁园春·雪》,耳边总会响起父亲沈桂山老师的朗读声,眼前也会浮现他扬眉、顿首的模样。他讲的不仅是诗词的平仄与典故,更是藏在文字里的家国与风骨——这堂充满力量的课,比任何高考技巧都更深刻地刻进了我和同学们的心里。
怀念父亲四:父亲课堂上的“忘却”与铭记
——忆《为了忘却的记念》的讲解
作者:沈一鸣
至今仍清晰记得,沈桂山老师在高中语文课上讲授鲁迅《为了忘却的记念》时的场景。他握着课本的手微微用力,字句间满是对文与史的敬畏,将这篇看似矛盾的文章背后的深意,连同那段沉重的历史一同铺展开来。
父亲,沈老师首先厘清了文章的创作背景。1931年2月7日夜,柔石、白莽等五位“左联”青年作家被国民党反动派秘密枪杀于上海龙华,这便是震惊文坛的“左联五烈士”遇害事件。彼时的上海笼罩在白色恐怖之下,反动派大肆镇压革命文艺运动,通缉进步作家,鲁迅自身也时刻面临被捕的危险。直到1933年2月,在烈士遇难两周年之际,鲁迅顶着高压,带着积压两年的悲愤写下此文,既是对逝者的追思,也是对黑暗势力的无声抗争。
最让人印象深刻的,是父亲对“为了忘却”这一核心矛盾的解读。他说“忘却”从不是真的遗忘,而是鲁迅式的坚韧与清醒。两年间,“悲愤总时时袭击我的心”,鲁迅深知沉溺于悲痛无法前行,所谓“忘却”,是想“将悲哀摆脱,给自己轻松一下”,从沉重的情绪中挣脱出来。这种“摆脱”绝非麻木,而是为了将悲痛转化为战斗的力量——与其在哀伤中窒息,不如以笔为刃,延续烈士未竟的事业,这才是对逝者最深刻的纪念。
父亲还特意强调,这篇文章虽常被归入杂文,却有着散文的细腻深情。文中对柔石“台州式的硬气”、白莽的纯朴率真的回忆,对朝花社创办点滴的追述,字里行间都是真挚的革命友情;而“他的身上中了十弹”的冷笔陈述,“原来如此”的悲愤低语,又将对反动派的愤恨藏于文字深处。记叙、议论与抒情交织,让“纪念”既有温度又有锋芒。
最后,父亲指着课本结尾“将来总会有记起他们,再说他们的时候的”这句话,告诉我们:鲁迅的“忘却”是为了更好地“铭记”——忘却个人的悲痛桎梏,铭记烈士的精神与未竟的理想。
如今再读此文,父亲当年的讲解仍在耳畔回响。这篇文章早已超越了普通的纪念文字,而沈老师的解读,更让我们懂得:真正的铭记,从来不是沉溺于哀伤,而是带着逝者的理想继续前行。为了忘却的纪念!
怀念父亲五:散文‖课本里的那座楼
作者:沈一鸣
讲台上的粉笔灰簌簌落在语文课本上,父亲指尖抚过《岳阳楼记》标题旁那道浅浅的折痕——这是当年他讲课时,特意为学生折下的标记。窗外的梧桐叶正黄,恍惚间竟与课本里范仲淹笔下的洞庭秋景叠在了一起。
父亲教这篇课文时,总想着要把“记”的体裁、“景”的层次讲清楚。他在黑板上画了岳阳楼的轮廓,标出门庭、轩榭的位置,又把“衔远山,吞长江”拆成“拟人手法”“磅礴气势”两个知识点。可当读到“淫雨霏霏”与“春和景明”的对比时,前排的同学突然举手:“沈老师,范仲淹写这么多景色,是不是就是为了说最后那两句话?”
他指的是“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父亲愣了愣,仿佛想起了什么。当年他的语文老师也没讲太多修辞,只是说:“你们以后会懂,有些话不是写在纸上的,是要刻在心里的。”
后来带学生研学,站在三层高的楼台上,真真切切看到了“浩浩汤汤,横无际涯”的景象。有个女同学突然说:“沈老师,我好像明白‘忧乐’了。”指着远处的渔船,“你看那些渔民,晴天要担心鱼卖不上价,雨天又怕翻船,可他们还是每天出湖。”
如今再翻开课本,教案上的批注早已密密麻麻,可最醒目的还是当时写下的那句:“不是讲楼,是讲人。”下课铃响时,有学生拿着课本过来问:“老师,范仲淹从来没去过岳阳楼,怎么能写出这么好的文章?”父亲指着课文里“滕子京谪守巴陵郡”的句子,告诉同学:“因为他写的不是眼前的楼,是心里的天下。”
夕阳透过窗户,在课本上投下长长的影子。我合上书本,仿佛闻到纸页间淡淡的油墨香。原来有些文字真的会长大,年少时只当是课文,读懂时,已成了人生。
文章简介:《怀念父亲:操场上的春风》
1976年春,文革余波未平。唐楼中学的黄土操场上,挤满了自带板凳的师生。我的父亲唐楼中学沈桂山语文老师,身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褂,手持手写讲义,站上土台。他抛开口号,首次公开讲解被斥为“封资修”的儒家思想。从“仁者爱人”到“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他的声音穿透操场,像春风融化冻土。面对师生“这不是封资修吗”的疑问,父亲指着抽芽的白杨笑答:“好的思想,春天总会发芽。”这堂课,不仅是儒家文化的复苏,更是一代人对理性与温暖的渴望。父亲的身影,如同一束光,照亮了时代的转折。
怀念父亲六:操场上的春风
作者:沈一鸣
1976年的春天来得格外早。唐楼中学的操场还是黄土地,风一吹就起尘,却挤得满满当当——全校师生都坐在自带的小板凳上,等着我父亲沈桂山老师。
那是文革刚结束,人们还习惯了喊口号、唱样板戏。当校长在土台上宣布“请沈老师为大家介绍儒家思想”时,台下瞬间安静下来,连孩子们的嬉闹声都消失了。父亲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手里攥着几页手写的讲义,走到台前时,我看见他的手微微有些抖。那时父亲应该是30多岁的样子。
他没拿麦克风,声音却清亮地传遍了操场:“今天我们不讲阶级斗争,讲讲两千多年前的孔子。”台下有人小声议论,前排的老教师推了推眼镜,眼神里满是期待。父亲从“仁”字讲起,说“仁者爱人”不是封建糟粕,是教我们要互相尊重、彼此关怀。他讲孔子周游列国的颠沛,讲《论语》里的“己所不欲,勿施于人”,阳光照在他的脸上,也照在台下几百双专注的眼睛上。
我挤在学生中间,听见有人在小声记笔记,还有老教师用袖口抹着眼角。那时候我还不懂什么是儒家文化,只觉得父亲讲的那些话很温暖,像春风吹过冻了一冬的土地。有个高年级的学生举手问:“老师,这不是封资修吗?”父亲笑了笑,指着操场边刚抽芽的白杨树说:“好的思想就像这树,不管冬天多冷,春天来了总会发芽。”
散场时,人们围着父亲问东问西,有人要借他的讲义,有人说“早该讲讲这些了”。父亲一一应着,额头上渗着细密的汗。我跟在他身后回到他的宿舍,听见他哼起了久违的古诗,脚步也轻快了许多。
很多年后我才明白,那个春天的操场不仅迎来了儒家思想的复苏,更迎来了人们对国学知识和理性的渴望。父亲站在土台上的身影,就像一束光,照亮了一个时代的转折。而那些关于“仁”与“礼”的话语,早已和1976年的春风一起,刻进了我的记忆里。
怀念父亲七:藕香里的旧时光
作者:沈一鸣
70年代末的风,总裹着唐楼中学东侧藕地的清苦气息。那时我跟着教高中语文的父亲住校,学校简陋得像随手搭起的窝棚——一排教室挤着八个班,初一初二各两个,木质黑板写满字后,擦起来能扬起半尺灰。我是班里年龄最小的,邵德杨老师讲语文时总多给我一块粉笔头,孙献华老师改数学作业会在错题旁画个小小的笑脸,连调皮捣蛋时,同学们也都像护着小弟弟似的让着我。
老师办公室后墙开着北门,推门就是黄土地操场,孤零零的篮球架歪歪斜斜立着,课间总围满拍球的少年。最让我惦念的是学校院子东侧的藕地,青碧的荷叶铺展开时,能遮住大半个夏日的阳光。藕地北边那口老井总冒着湿润的凉气,抽水机一响,清水便顺着垄沟漫过藕根,父亲说这井水养藕,也养人。井的北边是一排草房宿舍,我和父亲住最东头那间,雨天屋顶会漏雨,我们就用搪瓷盆接着,滴答声里听他讲毛泽东诗词《长江》的注解。
那时的日子没有升学率的重压,却塞得满满当当。王信飞主任常带着我们排革命样板戏,我和张开广、张永志、吴晓贞同学一起排练四人快板《口诛笔伐上战场》,总把词念错,同学们笑着帮我纠正。后来我们去下面的联中演出,最难忘的是去孟庄乡朱楼学校那次——那时全县都在学朱楼的农业经验,他们把废田地改造成良田,粮食亩产连年攀升,校园里都贴着"赶朱楼"的标语。我们在土台上表演时,台下农民模样的观众掌声格外响亮。
班长刘月梅比我们大几岁,像个小大人。每周一三五的傍晚,她总领着我们初一班同学扛着扫帚去扫唐楼大街,路灯昏黄,我们的影子在土路上拖得老长。农忙时更热闹,跟着她去农村帮助生产队拾棉花、搂麦草,手指被棉桃刺出小血点,也没人喊疼——那时学雷锋的劲头足,帮人做事比过年还开心。周日父亲骑车回乡下老家,我就和要好的同学在藕地边摸田螺,井水湃过的田螺,腥味里都带着甜。
如今唐楼乡早已不在了,撤乡并镇后,和周边区域合并成了张寨镇。唐楼中学怕是也变了模样,那排教室早换成了楼房,草房宿舍成了平地,连那片藕地,也种上了大片菜园。但我总想起那些日子:草房里的漏雨、样板戏的唱词、朱楼演出时的掌声,还有刘月梅班长领着我们扫地的背影。那片留住记忆的莲藕地啊。
那些藏在藕香里的时光,像老井的水一样清冽。父亲已不在两年多,可每当想起唐楼中学的旧模样,仿佛还能看见他在草房灯下批改作文的身影,听见藕地边的抽水机声,和同学们喊我"小弟弟"的笑声——这些细碎的温暖,早和那口井的水、那片藕的香,一起刻进了今后的岁月里。
怀念父亲八‖中秋月,照师魂
作者:沈一鸣
又到中秋,父亲住过的院子里,桂花香缠裹着熟悉的月饼甜香漫溢开来。案头那盏1999年我去庐山开会时捎给他的大青瓷杯,已空了近三年,杯沿的温润仿佛还留存着他掌心的温度。他总说,中秋月圆是全家团圆的日子,恰逢自己生日,是实打实的双喜临门。
父亲曾是乡镇中学的语文老师,身姿挺拔如松,老花镜后那双含笑的眼睛,藏着文人的温润与热忱。退休搬去城里后,每到中秋,他总会提前在院子里摆好小桌,铺上自家做的饭菜与月饼,唤我们围坐赏月,指着天边圆月轻吟“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他的声音温和如春风,字句间既有诗词的雅致,更裹着化不开的亲情。
他的课堂,是我们兄妹最早的启蒙学堂。放学回家,总能望见他在灯下批改作业,红笔尖在作业本上细细圈点,时而皱眉思索,时而露出欣慰的笑。即便我们犯错,他也从不说重话,只翻开课本用典故讲道理——“吾日三省吾身”是他的口头禅,却从不用教条压人。“读书是为了明事理、担道义”,这句他常挂在嘴边的话,被他用一辈子践行:对学生掏心掏肺,自掏腰包买资料;对邻里热心相助,从未推诿。退休后的晨练时光更显雅致,他拎着水桶、握着水笔,在刘氏会馆广场写地书,一日一篇毛泽东诗词或唐诗宋词,围观者众多,他乐在其中。
在他的言传身教下,我们兄妹四家都和睦幸福,子女们成家立业后各尽绵薄之力;八个孙辈更是争气,走上岗位的皆是党员,求学的也步步踏实,博士、硕士辈出。每当说起这些,他站在讲台上的身影便清晰浮现,眼中的骄傲藏都藏不住。
今夜月色再圆,我却因身体原因身在他乡,未能如往年般捧起那只青瓷杯。可恍惚间,他伏案备课的专注、挥笔写地书的洒脱、演练白莲棍的从容仍在眼前,风里似飘来他的读书声,书房里的草笔书法也静立如昨。我知道,他从未走远。他的教诲就像这中秋月光,穿越山海与岁月,温柔而坚定地照亮我们每一个人的路,也照亮着我们心中永远牵挂的团圆。
怀念父亲九|餐桌上的共鸣
作者:沈一鸣
正午的阳光穿过窗棂,洒在围坐的家人身上。广州的朋友带着南方的湿气,河南的兄弟携着中原的爽朗,与妻子、儿女、女婿一道,在熟悉的饭菜香里,把往事一一打捞。
借着节日的气氛,围坐小酌,话题东拉西扯。从儿女的童年趣事到各自的生活近况,直到说起父亲——那个当了一辈子高中语文老师的老人,喧闹的餐桌忽然有了一种沉静的共鸣。三十载春秋,他站在三尺讲台,送走了一届又一届学生。每年五十个青春的梦想从这里启航,三十年便是一千五百颗星辰,在祖国的四面八方闪亮。
忽然有人开口:“还记得那个总坐在最后一排的农村娃吗?现在是北京大学的研究所长。还有那个铁建系统的总工,前几年还专门从苏州回来给老师祝寿。”孩子接着说:“我小时候总听爸讲,有个学生家里穷,他偷偷垫付了三年学费,后来那学生成了工程师,给咱们县修了条路。”女婿也笑了:“前阵子在广州和朋友小聚,一听我岳父的名字,立马说‘那是我恩师’,非要敬我一杯酒,说当年要不是老师劝他复读,他走不到今天。”
这两天在朋友圈写了几篇关于父亲的散文,竟引来许多点赞与怀念。那些素未谋面的学生,用文字拼凑出一个我既熟悉又陌生的父亲:灯下批改作业的背影,课堂上激昂的语调,课后耐心解答的身影。原来,他不仅是我的父亲,更是许多人青春里的灯塔。
饭桌上,孩子们轻声说着“爷爷是个好人”,妻子眼里含着温柔的笑意。我忽然明白,父亲的一生没有惊天动地的壮举,却用“教书育人”四个字,在无数人心里刻下了温暖的印记。这份平凡中的伟大,是我们一家人永远的骄傲,也是所有被他照亮过的人,心中共同的回响。
怀念父亲(十):父亲的生日与那轮待圆的月——十五的月亮十六圆
作者:沈一鸣
父亲的生日总与中秋撞在一处,像是老天早定的缘分。每年农历八月十五这天,厨房的窗玻璃总映着两样暖光:一是灶台上炖肉的烟火气,二是天边初升的月牙白。这都是以往的事了,父亲已离开我们两年多。
向往年一样,母亲在案板上切月饼,青丝馅的,是父亲最爱的口味。恍惚间,仿佛父亲还坐在院子的小板凳上帮母亲择菜,指尖沾着水珠,偶尔抬头望一眼天,说:“今晚的云薄,月亮该会很亮。”以往,我总蹲在他脚边剥蒜,听他讲年轻时的事——六十年前,他第一次当父亲,也将是个中秋,抱着襁褓里的我看月亮,觉得比任何一年都圆。
今年不巧,我在北京带着孩子们过中秋。
又想起母亲把饭菜端上桌时,月亮已爬得老高,却还带着点未盈满的弧度。看着父亲吹灭蜡烛,烛光在他眼角的皱纹里跳荡。“不急,”他夹了块排骨放进我碗里,“老话讲,十五的月亮十六圆,好戏都在后头呢。”那时我只当是寻常念叨,没懂这话语里藏着的从容。
五十年前的那个中秋,母亲夜里收拾碗筷,父亲在院子里抽烟,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忽然喊我:“你看,月亮好像更亮些了。”我抬头望去,银辉洒在晾衣绳的水珠上,倒真比傍晚时清亮了许多。
十六的月,圆满的味
那时,我记得第二天傍晚,我特意早回家,果然见父亲已在院子里摆好了饭桌。搪瓷杯里泡着老茶,旁边放着昨晚剩下的半块月饼,月光正顺着栏杆漫进来,在桌面上铺成一层薄纱。
“知道为啥十五的月亮十六圆吗?”父亲给我倒茶时问道。其实这是月球与历法的巧合——农历每月初一为“朔”,月亮运行到日地之间,而最圆的“望”出现在朔后约14.77天。因朔日时刻不定,且月球绕地球的椭圆轨道使公转速度有快有慢,若朔发生在初一较晚时候,“望”便会顺延到十六,统计里十六圆的概率近六成呢!
正说着,月亮从房顶上升了起来。比起昨夜,这轮满月更显饱满,像被精心擦拭过的银盘,连月面上的暗影都清晰可辨。父亲指着月亮笑,说这才是真正的“镜九州”,殷文圭诗里写的团圆夜,大抵就是这般光景。
仿佛我们还坐在一起喝茶,没多说话。月光透过枝叶落在父亲鬓角,新添的白发在月下格外显眼。我忽然明白,他那些年生日说的“好戏在后头”,从不是指月亮,而是说团圆的滋味,原是要细品慢尝的。十五的烛光是期盼,十六的月光是沉淀,就像他对这个家的爱,从不是一瞬的炽烈,而是经年累月的从容与圆满。
夜风掠过院子,带来桂花香。月饼的甜混着茶的醇,在月光里慢慢散开。原来圆满从不是刻在日历上的某个瞬间,是十五的期盼,是十六的相守,是父亲活着时藏在岁月里的温柔——就像这轮迟来的满月,虽晚一步,却更动人。
怀念父亲(十一)散文:灶间的温度
作者: 沈一鸣
十五的月亮十六圆。父亲的红烧肉,是我们家最受欢迎的一道菜,每逢节日,餐桌上总少不了它。
往日,中秋将至,推开窗,一阵熟悉的肉香顺着秋风飘进来,混着酱油的咸鲜与冰糖的清甜。我愣在原地,手里的节礼滑落在膝头——那分明是父亲做红烧肉的味道。
从前每到周末,父亲总爱走进厨房。他系着母亲织的蓝布围裙,站在灶台前切肉,方块大小均匀,说这样受热才一致。冰糖先在油里熬成琥珀色,再把肉倒进去翻炒,油星子溅起,他也不躲,只眯着眼看肉块裹上诱人的糖色。“火候差一点,味道就差远了。”他常说这话,手里的锅铲却不停,手腕轻轻一颠,锅里的肉便跟着翻个身,热气腾腾的香气瞬间飘满整个院子。
我总爱凑在旁边看,他就夹起一块刚炖好的肉递过来。烫得我直甩手,却还是急着塞进嘴里。肉烂而不柴,甜咸恰到好处,那味道,是我整个童年最踏实的慰藉。
后来我也学着他的样子做红烧肉。同样的步骤,同样的调料,可炖出来的肉总觉得少了点什么。要么糖熬得太老,带着苦味;要么火候不够,肉咬着费劲。母亲站在旁边看了,叹了口气:“你爸做菜,心细着呢,尝一口就知道差在哪。”我低头看着锅里翻滚的肉块,眼眶忽然发热——原来我缺的不是手艺,是那个站在灶前,把满心牵挂都熬进汤里的人。
孩子们上初中时,也时常吵着要吃红烧肉。我把她们喊到灶台边,让她们学着撕八角。“爸爸,为什么要放这个呀?”她们仰着脸问。我想起父亲当年教我的模样,轻声说:“因为这样炖出来的肉才香。就像一家人互相爱护,要慢慢熬,才会有味道。”
孩子们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伸手去够锅铲。阳光透过窗户洒在我们身上,锅里的肉香渐渐弥漫开来。我忽然觉得,父亲其实没走远,他的温度,就藏在这熟悉的味道里,藏在我教孩子们做菜的眼神里,一辈辈,慢慢传下去。
怀念父亲(十三):爸爸课堂上的《滕王阁序》
作者:沈一鸣
父亲的语文课堂,总飘着墨香与诗意。最难忘那个秋日的午后,下午课时阳光正浓,照在他手中泛黄的课本上——红笔圈画的波浪线格外清晰,也洒在我们仰起的脸上。那天,他要讲王勃的《滕王阁序》,一篇他常说"字字珠玑"的千古名篇。
"南昌故郡,洪都新府。"父亲的声音浑厚而富有磁性,一开口,便将我们从教室拽进了一千多年前的洪州盛宴。他站在讲台中央,时而踱步,时而驻足,手中的粉笔在黑板上飞快游走,把"星分翼轸,地接衡庐"的天文地理,化作一幅纵横交错的生动地图。我们跟着他的节奏轻声诵读,仿佛亲眼望见了"襟三江而带五湖,控蛮荆而引瓯越"的壮阔地势,连空气里都飘着江南的水汽与盛唐的气象。
讲到“十月〞休假,胜友如云;千里逢迎,高朋满座"时,父亲的眼睛亮了起来。他说这便是初唐文人宴游唱和的盛景,贤才云集、把酒临风,说着便描摹起席间"腾蛟起凤"的文采与"紫电清霜"的豪情,仿佛中秋的节味还在空气里流转。我们屏息听着,恍惚已置身那高阁之上,与名士共赏秋光。
而当读到"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父亲特意提高了声调,语气里满是藏不住的赞叹。"这十个字是千古绝唱啊!"他说,短短数字便将动静、色彩与意境熔于一炉,秋日江天的辽阔与瑰丽跃然纸上。为了让我们读懂这份妙处,他放下粉笔,用直尺在黑板上简单勾勒:绯红的霞色斜铺天际,孤鹜振翅掠过,下方秋水悠悠,与长天连成一片青蓝。那一刻,文字与画面在我们心中完美融合,连风都似停在窗边,静静听他讲解这传世之美。
父亲从不止步于字句释义,更爱深挖文字背后的风骨。他告诉我们,王勃写这篇文章时不过二十六岁,正值人生漂泊之际,却能写出"老当益壮,宁移白首之心?穷且益坚,不坠青云之志"的豪言。"你们看,真正的才华从不怕困境,真正的志向从不会折腰。"他望着即将高考的我们,目光恳切,"要学他的才情,更要学他的坚韧。"那时的我们似懂非懂,只被这份壮志点燃了心头的火,连背书的声音都响亮了几分。
后来成绩出来,五段中学的语文单科考试列全县第一。父亲拿着成绩单,笑着翻出那本画满红圈的《滕王阁序》,说:"你看,千古文章里的力量,真能照进现实。"
如今,父亲已离我们远去,但每当我翻开《滕王阁序》,指尖抚过那些熟悉的字句,耳边总会响起他浑厚的声音。那座临江的高阁,那场流芳的盛宴,那个二十六岁的少年郎,还有讲台前挥斥方遒的父亲,早已交织成最温暖的记忆。他没有留下惊天动地的话语,却用一篇《滕王阁序》,把才情、风骨与信念,悄悄种进了我们心里。
风又吹过书页,"穷且益坚"的字迹映入眼帘。我忽然懂得,父亲从未真正离开,他就在这些字句里,在每一个被文字温暖的日子里,默默望着我们前行。
附:滕王阁序(节选)
南昌故郡,洪都新府。星分翼轸,地接衡庐。襟三江而带五湖,控蛮荆而引瓯越。物华天宝,龙光射斗牛之墟;人杰地灵,徐孺下陈蕃之榻。雄州雾列,俊采星驰。台隍枕夷夏之交,宾主尽东南之美。
时维九月,序属三秋。潦水尽而寒潭清,烟光凝而暮山紫。......
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渔舟唱晚,响穷彭蠡之滨;雁阵惊寒,声断衡阳之浦。
......
老当益壮,宁移白首之心?穷且益坚,不坠青云之志。
作者开头语:对父亲的怀念和对《岳阳楼记》的感悟融合在一起,记录着:对父亲真挚情感的表达,对他老人家从教一生的追忆。
怀念父亲(十五):散文‖课本里的那座楼
作者:沈一鸣
讲台上的粉笔灰簌簌落在语文课本上,父亲指尖抚过《岳阳楼记》标题旁那道浅浅的折痕——这是当年他讲课时,特意为学生折下的标记。窗外的梧桐叶正黄,恍惚间竟与课本里范仲淹笔下的洞庭秋景叠在了一起。
父亲教这篇课文时,总想着要把“记”的体裁、“景”的层次讲清楚。他在黑板上画了岳阳楼的轮廓,标出门庭、轩榭的位置,又把“衔远山,吞长江”拆成“拟人手法”“磅礴气势”两个知识点。可当读到“淫雨霏霏”与“春和景明”的对比时,前排的同学突然举手:“沈老师,范仲淹写这么多景色,是不是就是为了说最后那两句话?”
他指的是“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父亲愣了愣,仿佛想起了什么。当年他的语文老师也没讲太多修辞,只是说:“你们以后会懂,有些话不是写在纸上的,是要刻在心里的。”
后来带学生研学,站在三层高的楼台上,真真切切看到了“浩浩汤汤,横无际涯”的景象。有个女同学突然说:“老师,我好像明白‘忧乐’了。”她指着远处的渔船,“你看那些渔民,晴天要担心鱼卖不上价,雨天又怕翻船,可他们还是每天出湖。”
再翻开课本,教案上的批注早已密密麻麻,可最醒目的还是当时写下的那句:“不是讲楼,是讲人。”下课铃响时,有学生拿着课本过来问:“老师,范仲淹从来没去过岳阳楼,怎么能写出这么好的文章?”父亲指着课文里“滕子京谪守巴陵郡”的句子,告诉同学:“因为他写的不是眼前的楼,是心里的天下。”
阳光透过窗户,在课本上投下长长的影子。我合上书本,仿佛闻到纸页间淡淡的油墨香。原来有些文字真的会长大,年少时只当是课文,读懂时,已成了人生。
推荐语
四十多年前的一堂语文课,成了作者心中永不褪色的记忆。在《怀念父亲(十六)》中,以细腻的笔触重现了父亲沈桂山老师讲解《忆秦娥·娄山关》的场景——从诗词韵律的声景交融,到娄山关战役的历史风云,再到红军精神的信念传承。文字间既是对父亲教学风采的深切怀念,也让毛泽东诗词中的豪情与风骨跨越时空,在新时代焕发出依旧动人的力量。这不仅是一篇怀人之作,更是一次跨越代际的精神对话。
怀念父亲(十六)‖品《忆秦娥·娄山关》:于诗、史、魂中悟长征三味
作者:沈一鸣
四十多年前,父亲一堂讲解毛主席诗词的语文课,至今历历在目,回荡耳边。
一、品诗味:于声景交融中感意境之妙
父亲沈桂山老师开课之初,先以声入词,在反复诵读中捕捉《忆秦娥·娄山关》的韵律之美。“西风烈,长空雁叫霜晨月”,起笔一个“烈”字,便将深秋风势的狂暴与局势的险峻托出。“霜晨月”三字叠加,既是对行军时间的精准交代,更勾勒出黎明前清冷肃杀的氛围。
紧接着,“马蹄声碎,喇叭声咽”两句堪称炼字典范。云贵高原的崎岖山路让马蹄声显得细碎急促,凛冽西风使军号声变得悲壮低沉。一“碎”一“咽”,以听觉意象的远近相衬,将红军奔赴前线的紧迫与纪律严明的姿态藏于声中,尽显“以动衬静、以声写人”的笔法之高。他讲到下阕“苍山如海,残阳如血”则转向视觉,连绵群山如波涛奔涌,落日余晖似鲜血殷红。雄浑阔大的画面中藏着战斗的悲壮,为全诗收束出余味悠长的意境。
二、识史味:于雄关激战中明背景之重
他耐着性子告诫同学们,读懂这首词,必先读懂其背后的红色征程。娄山关素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称,作为“黔北咽喉”,北拒巴蜀、南扼黔桂,是兵家必争的天险。他讲述1935年遵义会议后,红军计划北渡长江受阻,毛泽东当机立断回师黔北,娄山关成为必经之险——贵州军阀王家烈已派重兵扼守此地。近期在电视上看到湘江战役,仿佛又置身于当年高中的课堂,听他娓娓道来。
2月25日凌晨,彭德怀率部借着月色急行军,在红花园与敌军遭遇后奋勇追击。经反复争夺,终于占领点灯山高地,控制关口时已近黄昏。这场激战是遵义会议后的首个大胜仗,歼敌近3000人,一扫湘江惨败后的阴霾,印证了正确军事路线的伟大力量。词中“雄关漫道真如铁”的慨叹,正是对这道天险与过往艰难的写照;而“而今迈步从头越”的豪情,则是胜利后重整旗鼓、继续前行的宣言。
三、悟魂味:于壮志豪情中承精神之脉
诗词的深层力量,在于其承载的精神密码。在娄山关战斗中,红三军团十二团政委钟赤兵身负重伤仍坚持指挥,失去右腿后竟以独腿走完长征。这份坚毅恰是“没有跨不过去的雄关”的生动注脚。他讲着讲着:
“‘雄关漫道真如铁,而今迈步从头越’这句词,早已超越了战斗胜利的感慨。‘漫道’意为‘莫说’,尽显红军对天险的藐视;‘从头越’的叠用,则将不畏艰险的英雄气概与革命乐观主义精神推向极致。这种精神不仅贯穿于四渡赤水的迂回辗转中,更成为共产党人面对困难时的精神底色——正如课堂上他谈及的,娄山关的胜利不仅是军事的胜利,更是信念的胜利。”
他上午的第一节语文课,这堂诗词课的终章,让同学们兴奋了整整一个上午。“西风烈”中的艰难、“从头越”中的豪情,早已沉淀为民族的精神财富。如今读懂这诗、这史、这魂,便是读懂“走好新时代长征路”的初心与力量。
生活随笔‖怀念父亲之(十八):陈皮与旧时光
风里有回忆 茶里有暖香
作者:沈一鸣
傍晚,指尖捻起白茶,恰好夹着半块晒干的陈皮。秋冬配陈皮,暖脾胃——父亲这句叮嘱,不知何时已融进日常,无需刻意记起。
我坐在茶几旁,沸水注入壶中,茶叶与陈皮在水中舒展。翻开手机相册,父亲慈祥的面容映入眼帘,指尖又在孩子稚嫩的笑脸前停下。原来岁月从不说教,只把过往揉进这些无需言说的瞬间,像茶里的陈皮,越泡越浓,越品越暖。
秋风里的日子,少了年轻时的张扬与纷扰,多了几分沉静。长夜里,灯火依旧柔和,每一寸光影都是回忆生长的土壤。岁月洗尽繁华,也教会我坦然接受离散,如同秋叶飘落,终归泥土,是结束,亦是开始。
我不再惧怕分别。许多人事转身即远,像黄昏的晚霞,绚烂过后便隐入暮色。从前总为告别伤感,如今才懂,真正不舍的从不是告别本身,而是那些细碎的温柔:一句随口的叮嘱,一道熟悉的家常菜,一些耳熟的家乡话,一抹定格的旧笑颜,还有那昔日的橄榄绿、藏青蓝。在日渐变冷的季节里,这些温暖愈发清晰,暖了茶,也暖了自己。
苔痕阶上绿,师恩心底存
怀念父亲之(十九)沈一鸣
前些日子整理父亲的书房,指尖抚过那本泛黄的《唐宋八大家散文选》,扉页上他用红笔圈画的《陋室铭》突然撞进眼帘。“山不在高,有仙则名”的字迹力透纸背,恍惚间又看见他站在讲台上,握着粉笔在黑板上写下这行字的模样。
父亲教了三十多年高中语文,《陋室铭》是他每届高三必讲的名篇。记忆里他总说:“这篇文章要讲透,得先让学生懂什么是‘德馨’。”有一回我坐在教室后面听课,他指着“苔痕上阶绿,草色入帘青”提问:“你们看这十个字,是真写陋室吗?”见学生们摇头,他笑了,转身在黑板上写下“心境”二字:“刘禹锡贬谪后住的地方再破,有了这份安贫乐道的心境,就成了雅室。做人也一样,别被外物困住了心。”
那时我总觉得父亲的生活就像这篇《陋室铭》。他的书房不过十平米,一张旧书桌,两个装满课本的书柜,墙上挂着学生送的字画,却被他收拾得一尘不染。晚饭后他总在书桌前备课,台灯的光落在他鬓角的白发上,也落在摊开的课本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批注,有对词句的解读,有对考点的标注,还有给学生的鼓励:“此处可考托物言志,记牢。”
高三那年,有几个语文成绩较好的同学成绩下滑,整日烦躁不安。父亲没说重话,只是把他们单独叫到书房,翻出《陋室铭》的讲义:“你们看‘无丝竹之乱耳,无案牍之劳形’,不是真的没有杂音,是心里有定数,能守住自己。学习就像刘禹锡写文章,得沉住气,把基础打牢。”他说着,拿起红笔在“锲而不舍”旁边画了个圈——那是他常给学生写的评语,后来也成了同学们人生的座右铭。
2003年春,我应时任沛高中吴德书校长邀请,给全校师生上一堂法治课。课前我特意去听了一堂语文课,年轻老师正站在和父亲相似的讲台上讲《陋室铭》。有学生问:“老师,现在都追求好房子好车,‘安贫乐道’是不是过时了?”老师指着黑板上的“惟吾德馨”说:“这四个字不是让我们安于贫穷,是让我们守住本心。”那一刻,我仿佛听见了父亲的声音。后来在我的法治课上,这段对话也成了我引出“坚守底线”的引子。
阳光透过窗户洒在课本上,“苔痕上阶绿”的字迹被镀上一层暖光。我忽然明白,父亲从未走远。他就像这篇《陋室铭》,没有惊天动地的事迹,却用一生的“德馨”,在我和无数学生心里筑起了一座永远明亮的雅室。那些他教过的词句,那些他传递的道理,早已像苔痕一样,深深印在我们的生命里,历经岁月,愈发鲜明。
岁月里的师表
怀念父亲之(二十):跨越千年的赤诚
作者:沈一鸣
“先帝创业未半而中道崩殂,今天下三分,益州疲弊,此诚危急存亡之秋也。”每当听见这熟悉的字句,我总会想起那个秋日的午后,沈桂山老师站在讲台上,把一篇《出师表》讲得有血有肉。让人读到的不仅是文字,更是一颗滚烫、忠于职守的心。我忽然明白,有一种情感可以超越生死,跨越千年,在岁月的长河里永远闪耀着动人的光芒。
那天,教室后窗的银杏叶正簌簌落着,金黄一片,沈老师捏着课本走进来,粉笔灰在银光里浮沉。他没翻书,先往黑板上重重写下“出师表”三个大字,笔锋遒劲如老松,末了还顿了顿:“今天咱们不背注释,只聊这篇文章里的‘忠’。”
他讲诸葛亮写这篇表时,北伐大业未竟,刘备托孤的话音犹在耳畔。“你们以为‘忠’只是对皇帝的服从?”他忽然提高声调,手指重重叩着黑板,“你们看他写‘亲贤臣,远小人’,是怕后主走了弯路;写‘五月渡泸,深入不毛’,是为了平定南中,给北伐扫清障碍——这是对家国的忠!”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字字千钧,连窗外的鸟鸣都弱了下去。
讲到“苟全性命于乱世,不求闻达于诸侯”,他踱步到教室中间,眼神飘向远方,像是看见了当年的隆中茅庐。“可先帝三顾茅庐,把他从隐居的地方请出来,这份知遇之恩,他记了一辈子。”他忽然转身盯着我们,目光锐利,“他想起当年和关张赵并肩作战的龙中队,想起平定南中时的艰难险阻,想起多少个为兴复汉室辗转难眠的深夜——这是对朋友的忠!”
最难忘他读“先帝知臣谨慎,故临崩寄臣以大事也”时的模样。他背着手,在讲台上来回走,声音放得极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读到“当奖率三军,北定中原”,他忽然停住,喉咙动了动,眼里竟有了些湿润。“你们看他写‘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不是豪言壮语,是近乎平静的决绝。”他拿起粉笔,在黑板角落画了个小小的茅庐,又在旁边画了把剑,“这里是他的起点,那里是他的终点。他知道自己可能再也回不来了,可还是要去——因为他答应过先帝。”
下课铃响了,他还站在黑板前,望着那篇密密麻麻的《出师表》出神。父亲,沈老师轻轻地合上书页,仿佛完成了一场神圣的仪式,没有豪言壮语,只有一颗对学生、对教育事业的赤诚之心,一份作为师表的真正坚守,这是一个中学语文老师一生对教书育人信念的执着。
后来我才明白,爸爸年轻时曾是学财务专业的,他毕业于扬州财校,刚分配工作时进了建设银行。后来因为成绩优异,作为调干生被保送到南京师范大学深造,毕业后分到沛县教育系统,成为一名高中语文老师。他把那份对专业的赤诚,对理想的坚守,30多年全融进了他的每一堂语文课里。
许多年过去,课本里的字句渐渐模糊,可我总记得那个秋日的午后,阳光、银杏、黑板上的粉笔字,还有父亲站在讲台上的身影。是他,让我们这群学生们第一次读懂了什么叫“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也第一次看见了,一位平凡老师身上,那份足以跨越岁月的、不朽的师表之光。
怀念父亲之(二十一)
黑板上的橘子洲头
作者:沈一鸣
粉笔灰落在父亲的肩头,像一层永远拂不去的霜。他握着粉笔的手骨节分明,在黑板上写下“沁园春·长沙”五个大字时,袖口磨出的毛边轻轻晃动,和他讲课时抑扬顿挫的语调一起,深深镌刻进我童年的记忆里。
那时,我总爱趴在教室后门的窗台上张望。看他转身面向学生,手臂有力地划过大半个黑板:“这‘万山红遍,层林尽染’,哪里是简单的写景?这是少年毛泽东眼里的江山,是满腔热血的抱负与担当!”阳光穿过窗户,在他身后的黑板上投下长长的影子。他的声音裹着淡淡的粉笔灰,飘出教室,落在我的耳边,也落在窗外那棵老槐树的枝叶间。
有一次,讲到“恰同学少年,风华正茂”,他忽然停顿了一下。目光越过端坐的学生,轻轻落在窗外的我身上。我赶紧把脑袋缩回去,却听见他的声音柔和了几分:“你们现在,就像词里写的少年,要敢想敢做,要让青春绽放出分量。”下课后,他走到我身边,从口袋里摸出一颗水果糖,笑着说:“刚才听懂了吗?以后,要做个有抱负的人。”糖的甜味在舌尖慢慢散开,那是我记忆中最甜的味道。
后来我上了高中,课堂上也学到了《沁园春·长沙》。宋老师在讲台上娓娓道来,我眼前却总会浮现出父亲在黑板前的模样。同样的词句,从不同人嘴里说出,唯有父亲的声音,带着粉笔灰的干燥质感和水果糖的清甜余味。我曾问他,为何总把这首词讲得如此动情。“因为我年轻时,也像词里的少年一样,满心想着把最好的东西教给学生,想让他们看到更远、更广阔的世界。”他笑着说。
父亲的讲台空了,那支写过无数板书的粉笔也静静躺在抽屉里。我时常走进他的书房,翻开当年的备课笔记。扉页上用红笔写着:“教育不是注满一桶水,而是点燃一把火。”关于《沁园春·长沙》的解释密密麻麻,想必是讲到动情处随手添上的。
他去世后,我在整理旧物时发现了一张泛黄的照片。照片里,父亲站在黑板前,黑板上写着“指点江山,激扬文字”。他笑得灿烂,身后的学生们正聚精会神地望着黑板。阳光正好,温柔地落在他的发梢,也落在那行充满力量的词句上。
此刻,已是霜降,夜不能入眠,总想起那首词。父亲从未真正离开,他只是化作了黑板上的文字,化作了“橘子洲头”的猎猎秋风,化作了我心中那份永远的“风华正茂”。每当我轻声念起“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就仿佛还能看见他站在讲台上,粉笔灰落在肩头,眼里装着整个江山,也装着对我们的期许。
2025年10月23日凌晨四点写于北京
那年秋天,送妹妹北上
(怀念父亲之二十二)
作者:沈一鸣
1993年的秋天,空气里飘着桂花香,妹妹沈峰攥着中国政法大学的录取通知书,眉眼笑成了弯月亮。我和父亲收拾了简单的行李,陪着她一路北上,把一个沛县姑娘的青春,安在了北京的初秋里。
那是我第二次来北京,却依旧像刘姥姥进大观园。出了火车站,我和父亲牵着妹妹的手,在拥挤的人群里转了许久,才摸到舅舅田厚昌工作的北京军区202招待所——石景山区黑石头,一个听起来就带着几分硬朗的地名。舅舅的小车停在门口,把我们从尘土飞扬的路边接到了干净的房间,那一夜,妹妹翻来覆去,我知道她心里揣着紧张,更揣着期待。
第二天一早,我们特意起得很早,想带着妹妹去天安门广场看升旗。天还没亮,长安街上就已经有了不少人,我们挤在人群里,盼着那庄严的时刻。当第一缕阳光划破天际,国歌奏响,五星红旗冉冉升起时,妹妹的眼睛亮得像星星,父亲也挺直了脊梁,神情肃穆。升旗结束后,我们在天安门前找了个师傅,以天安门城楼为背景,拍了几张纪念照片。照片里,妹妹穿着白色的衬衫和黑色的牛仔裤,笑得腼腆又精神;父亲站在她身边,双手背在身后,一脸骄傲;我则在另一边,比了个略显青涩的手势。那几张照片,后来被父亲裱了起来,放在家里的影集里,一放就是好多年。
看完升旗,小车才径直开到了学院路。彼时的北京三环四环还没如今这般繁华,路边多是空旷的荒地,偶尔有几栋矮楼立着。中国政法大学的校门朴素却庄重,周国钧老师早已在门口等候——他是父亲的老友,法学院的教授,也是系主任。他领着我们走遍校园,讲法学院的历史,讲未来的课程,妹妹听得入神,父亲则在一旁频频点头,眼里是掩饰不住的骄傲。
报到手续办完,我们带着妹妹去食堂。我和父亲排着长队,帮她买了饭票,三个人坐在简陋的餐桌前,吃着简单的饭菜,却觉得比任何大餐都香。饭后,我和父亲要回招待所,妹妹站在宿舍楼下,眼圈红了,却强忍着没哭。父亲拍了拍她的肩膀:“好好读书,家里放心。”那声音沉稳,却藏着不舍。
接下来的几天,我和父亲在北京城里转。去爬长城,我牵着他的手,一步一步往上走,他说:“做人就要像长城一样,踏实,坚定。”那时候的北京,对我们来说处处是新鲜,却也处处是生疏。我们常常找不到早餐铺,只能啃着干粮赶路;晚上从城里回来,坐地铁到头就是石景山站,在石景山广场的大排档里,就着大葱腌的小菜,喝几瓶啤酒,再喝一碗大碗茶,疲惫便消散了大半。
最难忘的是那些夜晚,在招待所的小房间里,我和父亲躺在床上,聊了很多很多。那时候我已经有了两个孩子,大女儿6岁,小儿子4岁,生活的担子压得我有些喘不过气。我跟父亲抱怨日子难,他却拍了拍我的手背,说:“别灰心,人这一辈子,哪有一帆风顺的?你看沈峰,不是靠自己的努力考上北京了吗?将来你把两个孩子培养好,说不定他们也能来北京,做个有用之才。”他的声音很轻,却像一颗定心丸,让我瞬间有了力气。我靠在枕头上,听着他讲自己年轻时的故事,心里格外踏实。
几天后,我们要回沛县了。在火车站和妹妹告别时,父亲的眼圈也红了。火车开动,看着妹妹越来越小的身影,他叹了口气,却又笑着说:“咱们沈峰长大了,以后是北京的大学生了。”
如今,父亲已不在身边,妹妹也早已从北京回到了徐州工作,在熟悉的家乡扎下了根。而父亲当年的话,竟真的应验了——我的儿子如今已经在北京站稳了脚跟,成了他口中“有用之才”。每当我想起1993年的那个秋天,想起天安门广场上的升旗仪式、学院路的空旷、长城的台阶,还有父亲在招待所里对我说的那些话,心里就一阵温暖。那趟北京之行,不仅送妹妹走进了大学,更让我读懂了父亲的格局、爱与远见——深沉、厚重、大气,藏在每一句叮嘱里,每一个陪伴的瞬间里。
有些记忆,会随着时间慢慢模糊,但那年秋天的阳光,父亲的笑容,妹妹眼里的光,还有那张在天安门前的合影,却永远清晰地刻在我心里,成为我一生的念想。
怀念父亲(二十三)霜落京华忆旧踪
作者∴沈一鸣
北京的霜降,总来得沉静又分明。前一夜许是还带着秋阳的余温,清晨推开窗,便觉空气里裹着一层清冽的凉,像浸了冰水的玻璃,透着透骨的明澈。北辰院内的银杏叶不知何时被染透了,层层叠叠铺在地上,霜花落在叶面上,白得轻薄,风一吹,便随着枯叶打着旋儿飘起来,像是谁撒了一把碎银在秋光里。
我凭窗远望,鸟巢周边的绿地上,树下的枯草挂着霜,像覆了层细雪。青石板路上,行人走过,脚步声格外清晰。院子里的老槐树落了大半叶子,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蓝的天,有的像男人般挺拔,有的似女人般窈窕,都透着一股精神劲儿。忽然想起父亲沈桂山老师曾在高中语文课中讲过的《沁园春·长沙》,他说“万山红遍,层林尽染”是秋的热烈,可这北京的霜降,却是秋的留白,像毛笔字写完最后一笔,落款前的那处飞白,淡却有余味。
我看着窗外,看到街边的书店。玻璃窗上凝着薄雾,映着外面的霜叶。恍惚间竟看见父亲的身影,他从前总爱在这样的天气里,捧着书卷坐在窗前,指尖划过书页时,像抚过霜后的落叶,带着对文字的珍重。他曾说霜降不是秋的尽头,是岁月沉淀的开始,就像文章写到深处,不必字字浓墨,一两句轻描,便藏了千言万语。那时我不懂,如今望着这满城霜色,才明白他话里的深意——霜打后的叶更红,沉淀后的念更沉。我从这景致与回忆里,悟出了种种的道理。
风又起了,卷起几片带霜的银杏叶,落在我的衣襟上。我轻轻拾起一片,霜花在掌心慢慢融化,凉意顺着指尖漫上来,却也暖了心底的记忆。北京的霜降,是季节的刻度,也是思念的信笺,每一片落霜的叶,都在替我念着远方的人,念着那些藏在秋光里的旧时光。
2025年10月23日霜降
于北京亚运村
怀念父亲之(二十四)
黑板上的橘子洲头
作者∴沈一鸣
粉笔灰落在父亲的肩头,像一层永远拂不去的霜。他握着粉笔的手骨节分明,在黑板上写下“沁园春·长沙”五个大字时,袖口磨出的毛边轻轻晃动,和他讲课时抑扬顿挫的语调一起,深深镌刻进我童年的记忆里。
那时,我总爱趴在教室后门的窗台上张望。看他转身面向学生,手臂有力地划过大半个黑板:“这‘万山红遍,层林尽染’,哪里是简单的写景?这是少年毛泽东眼里的江山,是满腔热血的抱负与担当!”阳光穿过窗户,在他身后的黑板上投下长长的影子。他的声音裹着淡淡的粉笔灰,飘出教室,落在我的耳边,也落在窗外那棵老槐树的枝叶间。
有一次,讲到“恰同学少年,风华正茂”,他忽然停顿了一下。目光越过端坐的学生,轻轻落在窗外的我身上。我赶紧把脑袋缩回去,却听见他的声音柔和了几分:“你们现在,就像词里写的少年,要敢想敢做,要让青春绽放出分量。”下课后,他走到我身边,从口袋里摸出一颗水果糖,笑着说:“刚才听懂了吗?以后,要做个有抱负的人。”糖的甜味在舌尖慢慢散开,那是我记忆中最甜的味道。
后来我上了高中,课堂上也学到了《沁园春·长沙》。宋老师在讲台上娓娓道来,我眼前却总会浮现出父亲在黑板前的模样。同样的词句,从不同人嘴里说出,唯有父亲的声音,带着粉笔灰的干燥质感和水果糖的清甜余味。我曾问他,为何总把这首词讲得如此动情。“因为我年轻时,也像词里的少年一样,满心想着把最好的东西教给学生,想让他们看到更远、更广阔的世界。”他笑着说。
父亲的讲台空了,那支写过无数板书的粉笔也静静躺在抽屉里。我时常走进他的书房,翻开当年的备课笔记。扉页上用红笔写着:“教育不是注满一桶水,而是点燃一把火。”关于《沁园春·长沙》的解释密密麻麻,想必是讲到动情处随手添上的。
他去世后,我在整理旧物时发现了一张泛黄的照片。照片里,父亲站在黑板前,黑板上写着“指点江山,激扬文字”。他笑得灿烂,身后的学生们正聚精会神地望着黑板。阳光正好,温柔地落在他的发梢,也落在那行充满力量的词句上。
此刻,已是霜降,夜不能入眠,总想起那首词。父亲从未真正离开,他只是化作了黑板上的文字,化作了“橘子洲头”的猎猎秋风,化作了我心中那份永远的“风华正茂”。每当我轻声念起“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就仿佛还能看见他站在讲台上,粉笔灰落在肩头,眼里装着整个江山,也装着对我们的期许。
2025年10月23日凌晨四点写于北京
怀念父亲(二十五)(献给重阳节)
足迹深深:记父亲在讲台与生活中奔波的一生
作者:沈一鸣
父亲的一生,像一条蜿蜒的河流,从青涩的源头出发,历经险滩与平原,最终汇入岁月的海洋。而我总在岸边捡拾那些散落的贝壳,试图拼凑出他走过的轨迹,尤其是那段埋在张寨中学尘土里的日子,以及后来唐楼中学、魏庙中学、五段中学的风雨兼程,直至退休后依旧充实乐观的晚年。
我最早的记忆,是父亲伏案备课和教育我学习、做人的身影。昏黄的台灯下,他戴着花镜,一笔一划在备课本上批注,时而皱眉思索,时而轻声诵读。教我写日记背唐诗宋词,教我和同学们处好关系,互帮互助,甚至打乒乓球等课外爱好等。那时我不懂,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里藏着怎样的热忱与坚守。后来才知道,父亲的足迹并非一开始就指向讲台。他末成年便在睢宁县税务所工作,年纪轻轻扛起家庭生活的担子,却不甘平庸,考取扬州财校,又因表现优异被推荐到南京师范大学中文系深造。命运的转折,让他的足迹从机关大院转向象牙塔,最终停在沛县的三尺讲台前。
文革的风暴骤起时,父亲正在张寨中学任教。那些和他一同被分配来的外地骨干教师,大多带着名校的学识与教书的热忱,本是校园里最亮眼的光,却一夜之间成了"劳动改造"的对象。我至今记得有一次,我和母亲从老家去张寨中学给父亲送生活用品,远远望见父亲和教化学的雷老师蹲在田埂上,手里攥着半块干硬的窝头,正小声说着《论语》里的话。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那一刻,仿佛劳作的苦累都淡了些。
可当我们走进父亲的宿舍,眼前的景象却让我心头一紧。狭小的房间里,床下堆满了烟头和火柴盒,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烟草味。父亲一向爱干净,突然间看到我和母亲站在他面前,此刻却显得有些狼狈。我知道,那些在田埂上与雷老师轻声交谈的片刻安宁,不过是他在苦难中为自己筑起的精神避难所。父亲后来极少提及这段日子,就像许多历经劫难的人不愿触碰伤疤那般,但我知道,那些一同劳作的日夜,那些精神上的相互支撑,成了他熬过黑暗的光。
文革结束后,教育局将父亲调至唐楼中学教书。彼时学习任务尚不繁重,学生压力也小,可父亲的担子却丝毫未减——他要兼顾学校的教学,更要撑起家里的天。那几年我们家还在农村,周日一回到家,父亲便立刻换上旧衣服,帮母亲做家务、打理庭院,又扛着锄头去生产队的地里干活。他会在场间支起小泥炉烧水,烟雾袅袅中,他的身影在庄稼地里穿梭,汗水顺着脸颊滑落,滴进脚下的泥土里。我外公外婆比较疼爱父亲,总觉得他是个教书人,没有那么多体力,两位老人只要知道他到家里就和我跟着他一起拉土、运有机肥,我和外公外婆小小的身子帮着推平车,看着父亲弯腰弓背、奋力前行的背影,外公外婆心里既酸涩又踏实。
家里的生活用品,大到煤球炉、煤块,小到针头线脑,父亲都要从离家二十多公里的唐楼乡采购。每个月总有那么一两次,他骑着自行车,后面挂着小小的平车,装满沉甸甸的煤块和粮食,在坑洼不平的土路上颠簸着回家。汗水浸湿了他的衣衫,车把手上的青筋暴起,可他从未喊过累。那时我们姊妹四个,家里人口多,生产队分的粮食总是不够吃,父亲便把学校里节约下来的粮票小心翼翼地攒着,带回家贴补家用。那些小小的粮票,在当时成了我们家最珍贵的慰藉。
恢复高考的号角吹响,父亲的教学热情再次被点燃。魏庙中学急需高考辅导老师,他毫不犹豫地接下了这个重担。每天天不亮就骑着自行车赶往学校,深夜才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家。有一次我起夜,看到他书房的灯还亮着,走近一看,他正趴在桌上批改作文,红笔在纸上飞舞,偶尔停下来揉一揉酸痛的肩膀。他带的恢复高考第一届毕业生,语文成绩就名列全县前茅,消息传来时,父亲难得地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不久后,因教学成绩突出,父亲又被调到五段中学,负责高三年级的语文教学和班主任工作。他对学生倾注了全部心血,不仅教同学们知识,更教年轻人做人。每天早自习他总是第一个到教室,晚自习后还要逐个找学生谈心。他带的班级凝聚力极强,高考语文单科成绩连年位居全县前列,走出了许多品学兼优的学生。直到去逝前夕,还有学生千里迢迢来看望他,提起当年的教诲,依旧感激不已。
岁月不饶人,父亲的脚步渐渐慢了下来。后来他调到县教育局工作,不再需要每天奔波于学校和家庭之间,却依旧保持着早起的习惯,常常翻看以前的备课本和学生的来信。退休那时,他站在窗前,看着楼下匆匆而过的人群,轻声说:桃李天下"这辈子,值了。"
退休后的父亲仍闲不住。他比较喜欢喝酒,他常和邻里几个喜欢写作的老友聚在一起,温点小酒边饮边探讨散文、报告文学、纪实日记的创作,偶尔还会把自己的作品拿给全县教语文的同行们探讨。每天清晨,他都会提着水笔,水桶去刘氏宗亲广场,带着一群老同志晨练。他用水笔在地上挥晒自如,在地上写大字,唐诗、宋词、毛泽东诗词信手拈来,围观的人常常看得入迷。除此之外,他还和一群退休老干部一起在法制广场谈论一些生活小常识,跟着教练打太极拳、练太极棍,生活过得乐呵呵的,充实而满足。
可谁也没想到,病痛会来得如此突然。即便在生命的最后阶段,父亲依旧保持着乐观,从不在我们面前说一句苦、一句疼,更没有半句抱怨。他总是强忍着疼痛,给我们讲以前的趣事,鼓励我们好好生活。那份坚强与坚韧,让我们既心疼又敬佩。
如今父亲已离我们远去,但他留下的足迹却深深烙印在我的生命里。从张寨中学的田埂到唐楼乡的土路,从魏庙中学的备课室到五段中学的讲台,再到退休后广场上的晨练身影,每一步都走得踏实而坚定。他用一生告诉我,真正的伟大从不是轰轰烈烈的壮举,而是在风雨中度过艰难,护好家人、守好初心,在平凡的日子里默默付出,在病痛面前依旧笑对人生。那些深深浅浅的脚印,早已化作一盏明灯,指引着我前行的方向,也让我懂得了什么是责任、担当与乐观。
后记:于足迹深处,见父之真章
作者:沈一鸣
这篇回忆性散文以“足迹”为核心线索,串联起父亲从职场选择到晚年生活的人生轨迹,情感真挚,叙事扎实,饱含深情的怀人作品。
一、叙事结构:以时间为轴,串起生命全景
文章遵循清晰的时间脉络展开,从父亲少年时期的职业选择与学业深造写起,依次铺陈文革时期在张寨中学的苦难坚守、唐楼中学时期兼顾教学与家庭的奔波、魏庙中学重燃教学热情的高光、五段中学深耕讲台的奉献,再到教育局任职与退休后的充实生活,最终落脚于生命尽头的乐观与离世后的精神传承。这种线性叙事缓缓展开的人生长卷,将父亲一生的关键节点串联,让“深深足迹”的意象具象化,也使读者能顺着时间线索完整感知父亲的品格成长与精神坚守。
二、细节刻画:于细微处见精神,于具象中藏深情
文中大量的细节描写成为情感表达的重要载体。文革期间,田埂上攥着干窝头与同事探讨《论语》的身影,与宿舍里堆满烟头的狼狈形成强烈对比,无声诉说着父亲在苦难中的精神自救;唐楼中学时期,自行车后挂着平车在土路上颠簸运煤的青筋、小心翼翼攒下的粮票,具象化了父亲作为家庭支柱的担当;深夜书房里飞舞的红笔、揉肩的动作,则定格了他对教学的热忱与执着,恰如“粉笔灰簌簌落在肩头,宛如岁月为他披上的‘勋章’”这些细节避开了空泛的叙述,让父亲的形象立体可感——既是坚守讲台的师者,也是撑起家庭的脊梁,更是笑对人生的强者。
三、情感表达:克制中显深沉,传承中见力量
情感表达克制而厚重,没有激烈的抒情与悲叹,却于平实叙述中饱含敬意与思念。父亲退休时“桃李天下,这辈子值了”的轻声感慨,生命尽头强忍着疼痛讲趣事的乐观,都在不动声色中传递出深沉的人格力量。结尾处将父亲的足迹提炼为“责任、担当与乐观”的精神内核,既回应了前文的诸多叙事细节,也完成了情感的升华——父亲虽已远去,但精神足迹化作明灯指引后人,让思念超越悲伤,转化为前行的力量,正如“父在人生尚有来处,父去人生只剩归途”所蕴含的生命感悟。
四、形象塑造:平凡中的伟大,坚守里的初心
父亲形象,是时代浪潮中平凡者的典型,有着不平凡的精神底色。从机关大院到三尺讲台,他始终坚守教育初心;从劳动改造到深夜备课,他从未磨灭对知识的敬畏;从养家糊口的奔波到退休后的创作晨练,他始终保持对生活的热忱。这种形象跳出了“完美圣人”的窠臼,父亲有狼狈、有疲惫,却因始终如一的坚守更真实动人。他用一生践行的“在风雨中度过艰难,护好家人、守好初心”,恰是对“师者仁心”与“父亲担当”最生动的诠释。
文章以“足迹”为骨,以细节为肉,以情感为魂,将个人记忆与时代背景轻轻交融,让一位可敬、可亲的父亲形象跃然纸上,更让这份深沉的父爱与精神传承具有了打动人心的力量。
怀念父亲之(二十六)师恩永沐,文脉长存
——忆父亲的《阿房宫赋》课
作者∴沈一鸣
书柜的旧语文书早已泛黄,静心翻到《阿房宫赋》那一页,父亲沈桂山老师站在讲台的身影便愈发清晰。他总是手持课本,声音洪亮如钟,开篇一句“六王毕,四海一;蜀山兀,阿房出”,十二个字被他读出千钧之力,仿佛秦始皇统一天下的雄姿与阿房宫的巍峨殿宇,瞬间便铺展在我们眼前。那是父亲用半生教学沉淀的智慧,总能在开篇就撕开历史的帷幕,让同学们于文字间触摸繁华背后的深沉警示。
父亲讲解阿房宫的奢华,从不止于字面的译解。念到“覆压三百余里,隔离天日”,他会抬手指向远方,让我们闭目想象那跨越山河的宫阙如何遮天蔽日;读到“廊腰缦回,檐牙高啄”,便起身用手势比划飞檐斗拱的精巧弧度,眼神里满是对建筑之美的赞叹;说起“明星荧荧,开妆镜也”,语调又转为轻叹,惋惜着宫女们被深宫锁住的青春年华。但他从未让我们沉溺于这份瑰丽,总会及时点醒:“这繁华的底色,是‘蜀山兀’的林木尽毁,是六国百姓的‘剽掠其人’。”他常说,杜牧笔下的阿房宫越美,越反衬出透支民力的奢华终将走向毁灭,这话如警钟,至今仍在耳畔回响。
讲到“一人之心,千万人之心也”时,父亲总会停下脚步,目光凝重。他说秦始皇视天下为私产,肆意挥霍,却忘了百姓亦有家园牵挂。他逐句拆解“负栋之柱多于南亩之农夫”的鲜明对比,让大家在数字的悬殊中,看清秦王朝的暴政如何一步步激化矛盾。读至“戍卒叫,函谷举;楚人一炬,可怜焦土”,他的声音低沉沙哑,仿佛亲眼目睹了那火光冲天、宫阙成灰的惨状。“这不是天灾,是人祸,”父亲的语气斩钉截铁,“是帝王的骄奢,亲手点燃了毁灭的火种。”
父亲的课堂上,最被看重的是文末那句穿越千年的警示。“灭六国者,六国也,非秦也;族秦者,秦也,非天下也。”他会反复诵读,然后郑重告诫我们:“这是杜牧写给后人的镜子啊。”他逐字解析“秦人不暇自哀,而后人哀之;后人哀之而不鉴之,亦使后人而复哀后人也”,告诉同学们读书不止是识文断字,更要读出历史的教训;做人做事,贵在敬畏人心、坚守底线。他的课堂,从来不是简单的古文教学,而是一场场关于责任与担当的精神传承。
父亲已远去,可他讲过的《阿房宫赋》,早已深深镌刻在我心中。那篇千古名篇,成了师恩的载体,成了文脉的纽带。每当我翻开古典文学,仿佛还能听见他洪亮的诵读,看见他比划飞檐的身影,感受到他目光中的期许。他教给我的,从来不止是文言知识,更是为人处世的准则——唯有心怀敬畏、体恤他人,方能行稳致远。这份跨越岁月的传承,我会永远铭记,更会循着他的足迹,继续传递给后来人。
怀念父亲之(二十七)寒衣节寄思
作者:沈一鸣
寒衣节的风,裹着初冬的凉意,在京城街巷里辗转,卷着满街透亮的银杏叶,轻轻撞在窗棂上。那银杏黄得温润,像被晨阳浸过似的,铺满窗台、漫过街角,风里都漾着暖黄的诗意——恍惚间,竟与父亲生前常穿的那件浅杏色衬衫重叠在一起。父亲,你走了三年了,这三年里,每逢北京银杏染黄、寒意渐浓,我总忍不住对着满街金黄发呆,心里一遍遍念着:你在那边,冷吗?
我们家从不在校外街巷,就安在学校院墙里头,青砖小院挨着你授课的教室,推开院门走几步,便能看见你常倚着的讲台、常翻的课本。你是这所中学的老师,三尺讲台站了三十多年,而我,既是你血脉相连的儿子,也是你课堂上最特殊的学生。那些藏在校园晨昏里的时光,如今想起来,每一幕都浸着思念。
还记得你年轻的时候,从来不怕冷。哪怕数九寒天,北风刮得人脸颊生疼,你也总穿着笔挺的衣裳,米白、浅灰,或是那件浅杏色衬衫,领口熨得平平整整,皮鞋擦得锃亮。你说黑色太沉,像压着乌云,偏爱这些清爽的颜色,走在校园里,文雅又体面,和其他老师比起来,总带着一种独有的温润劲儿。
那时候你总起得格外早,天还没亮,窗外仍是一片昏黑,你就轻手轻脚走到我床边:“快起啦,去晨读。”我总赖着不想动,裹着被子嘟囔“天太冷了”,你也不催,就坐在床边等,等我磨磨蹭蹭穿好衣服,便牵着我的手往教室走。清晨的寒气裹着露水,吹得人鼻子发酸,可你手心的温度,却暖得能焐热整个寒冬。到了教室,你放下课本先给学生们点亮汽灯(注解:70后的学生就没见过这种灯了),等橘黄色的光慢慢铺满教室,你便站在讲台上,领着大家晨读。朗朗书声伴着汽灯燃烧的轻响,成了我中学记忆里最温暖的声响。我坐在教室角落,跟着大家一起读,偶尔走神看你——晨光透过窗户洒在你身上,连鬓角的碎发都泛着光,那一刻,你既是讲台上威严又耐心的老师,也是我心里最可靠的父亲。
晚上的时光,你也总耗在教学上。那会儿条件有限,晚上上课全靠一盏汽灯,你陪着学生们上灯课,一遍遍讲解,从诗词文章到古典文学,从通假字词、鲁迅杂文,到语法逻辑、病句修改、作文批注,生怕哪个学生没听懂。直到每个学生皱着的眉头都舒展开,你才肯熄灭灯盏。可你还不回家,又转身去办公室,趴在掉漆的办公桌上备课、批改作文,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在寂静的冬夜里格外清晰。等你披着一身初冬的寒气回家时,往往已是深夜,母亲早已把暖好的饭菜热了又热,你坐在桌边,捧着温热的二两小酒慢慢喝,眉眼间满是疲惫,却仍会笑着问我:“今天的晨读,有没有偷懒?”
后来你年纪大了,又有抽烟的嗜好,身体渐渐不如从前。妹妹前几天和我闲聊时说,你后期很少在学校跑步了,许是神经的问题,走路也慢了些,锻炼时大多是慢慢走着。那时候你身上常穿着厚厚的棉袄,裹得严严实实的,再也没有了年轻时站在讲台前的挺拔模样。退休后,我心疼你怕冷,给你买了件柔软暖和的羽绒服;妹妹也记挂着你,送了你件厚实的大衣。你把这两件棉衣放在衣柜最显眼的地方,每次我们回家,你总会笑着穿上,转着圈给我们看:“你们买的衣服就是暖和。”那时候你眼里的光,像冬日里透过窗棂的阳光,落在满街银杏叶上,亮得让人安心。
可现在,再也没人能让我们给你买大衣了,也再也看不到你穿着新衣服笑着炫耀的模样了。父亲,近期我因身体原因一直住在北京,看着满街银杏又黄了,寒衣节也到了,街头的风一天比一天凉,我心里总揪着疼——你在那边穿得暖和吗?有没有人像我们这样,记着你怕冷,给你备好厚实的寒衣?你向来不擅长照顾自己,以前在家里,都是母亲帮你整理衣物、缝补扣子,现在你一个人,会不会忘了添衣服?一想到这些,眼泪就忍不住往下掉,多想你还在,我一定拉着你的手去街头走一走,看看这满街金黄的银杏,再给你买件更暖和的衣服,陪着你去亚运村的公园里晒晒太阳,听你讲那些从教三十多年里,在学校教书的趣事。
你走后,我们姊妹四个一直记着你的谆谆教导。你常说,做人要踏实,做事要认真,不管遇到多大的困难,只要咬着牙坚持,就一定能过去。这些年,我们在各自的生活里奔波,遇过职场的难题,也经受过生活的考验,可每次想起你说的话,心里就有了底气,总能一步步克服困难,努力活成最好的自己。父亲,你放心,我们现在都过得很好:妹妹们家庭和睦,弟弟的生意蒸蒸日上,我们姊妹几个互相扶持、彼此照应,从来没让你失望。
母亲的身体也很好,你不用牵挂。弟弟妹妹把她照顾得无微不至,常给她买爱吃的点心和新鲜水果,还请了全职保姆陪着她,帮她洗衣做饭、唠家常,陪着她在院子里种菜。母亲总念叨,说想和你一起看看北京的银杏,如今满街金黄美得晃眼,她却怕冷,只能对着你的照片絮絮叨叨说心里话——我知道,她和我们一样,也常常想念你。
还有一件事想告诉你,我退休了,刚办完退休手续。以前我工作忙,每天不是在单位处理事务,就是被朋友找去帮忙,家里的事、你的事,我总没时间好好操心。每次回家,都是匆匆忙忙待一会儿,聊不上十分钟就要走,你总是笑着送我到门口,说“工作要紧,别耽误事”,可我现在才明白,那笑容里藏着多少不舍,我却没能好好回应。如今我闲下来了,有了大把时间,能慢悠悠在街头看银杏飘落,能安安稳稳坐在家里喝茶,可再也不能被你天不亮喊起来,一起去教室晨读了;再也不能趴在你办公室的桌边,看你批改作文、写备课笔记了。
寒衣节的夜色渐浓,灯光透过窗棂,照亮了满街的银杏叶。我捡了几片最黄、最完整的压在信纸下,想让你也看看这北京的初冬,看看这你没来得及好好欣赏的金黄。父亲,我知道你听不到了,可我还是想把这些心里话慢慢说给你听。
风又起了,卷着银杏叶落在窗台,沙沙作响,像是你在轻轻回应我。父亲,我想你了,想你穿浅杏色衬衫的文雅模样,想你穿新大衣时的踏实笑容,想你在汽灯下给学生批改作业的身影,更想你天不亮喊我起床、牵着我的手去晨读的时光。
往后的每一个寒衣节,每一个北京银杏染黄的日子,我都会记着你,记着你的教导,记着你对我们满满的爱。愿你在那边,无寒无冷,平安顺遂。
2025年寒衣节于北京
怀念父亲之(二十八)‖沈桂山老师讲台前的“泰山”
作者∴沈一鸣
开篇导语※
一堂《登泰山记》,半生山河念。本来是高考前的辅导课,他却作为一堂正式语文课给同学们讲解。父亲的讲台没有波澜壮阔,却用粉笔与文字,为我们铺就了一条通往理想与坚韧的山路,那座“泰山”,至今仍在记忆里巍峨。
父亲的语文课,总带着股墨香与山河气。
他开堂先介绍姚鼐当时的写作背景:乾隆三十九年(1774),姚鼐以养亲为名,告归田里,前往泰安,与挚友泰安知府朱孝纯(字子颍)于此年十二月二十八日傍晚同上泰山山顶,第二天即除夕(当年十二月小)五更时分至日观峰上的日观亭,坐候日出,写下了《登泰山记》。
最难忘他讲姚鼐的《登泰山记》,窗外是魏庙中学的老梧桐树,他站在黑板前,粉笔一落,仿佛就把我们都带上了泰山之巅。
那是个初冬的上午,阳光透过玻璃,在他的备课笔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先范读课文,声音不高,却带着穿透力:
“泰山之阳,汶水西流;其阴,济水东流……”
读到“极天云一线异色,须臾成五采”时,他的手指在空中划了道弧线,像要抓住那转瞬即逝的霞光。同学们盯着他,仿佛眼前不是黑板,而是凌晨的泰山,云海翻腾,日轮欲出。
他讲“道中迷雾冰滑,磴几不可登”,就蹲下身,模仿着登山者小心翼翼的样子,逗得全班大笑,却也让我们瞬间懂了那山路的艰险。
讲到“苍山负雪,明烛天南”,他突然提高声调,眼神亮得像雪后的阳光:“你们看这‘负’字,多有力量!苍山像个巨人,背着厚厚的雪,把南天都照亮了!”说着,他在黑板上重重写下“负”字,一撇一捺都透着沉稳。
下课铃响时,他还站在讲台中央,手里捏着半截粉笔。我们望着他,突然觉得,他讲的哪里是遥远的泰山,分明是在教我们如何攀登人生的山——要像登山者那样坚韧,像观日者那样心怀敬畏,更要像姚鼐那样,用文字留住生命里所有壮丽的瞬间。
如今仿佛他还在课堂上,翻开语文课本《登泰山记》,耳边仍响起他的声音。原来那堂课,早已超越了课的本来,像一颗种子,在我心里扎了根,长成了属于自己的泰山。
文末寄语
父亲是师者,亦是引路人。他用一堂课教会我们的,不仅是文辞之美,更是生命的重量与前行的勇气。愿我们心中都有这样一座“泰山”,带着那份赤诚与坚韧,奔赴人生的每一场攀登。
1. 心有热爱,可抵岁月漫长;行有坚守,能破前路迷茫。把每一份平凡的坚持,熬成不凡的光芒,把每一次微小的积累,汇成前行的力量。不慌不忙,向阳生长,不负时光,不负自己。
怀念父亲之(二十九)大雪念旧 暖忆慈父
作者:沈一鸣
今日大雪,北风吹落满庭霜冻,寒意浸骨,心底却翻涌着旧日暖意,父亲的身影随大雪季节色愈发清晰。他离开已三年,可七十年代那个大雪纷飞的冬日,围炉取暖的光景,总时时在眼前浮现,温热如初。
那时日子清贫,天寒地冻的时节,取暖全靠屋里那座小火炉,而炉中燃烧的煤块煤球,都是父亲亲手带着我们做的。白日里雪稍歇,他便找来煤块与炭泥,加水拌匀,我们围在一旁打下手,看他弯腰弓背下蹲,一块块揉压塑形,掌心沾满黑泥,指尖冻得发红也不停歇。煤球晾透收进屋内,堆得整整齐齐,便是一冬的暖意指望。父母皆是教书人,白日在讲台前忙碌,入夜便归拢家中,炉火燃起,橘红火光映亮小屋,父亲坐于炉边,或是给我们讲书中故事,或是叮嘱学业,母亲在旁缝补衣裳,我们挤在身旁,暖意在周身流转,烟火气裹着温情,驱散了冬日严寒与生活窘迫。
那时日子虽苦,却因这份相守与父亲肩头的担当,过得满是滋味。如今炉火不再,慈父已逝,唯有大雪季节,那份掌心的暖、屋中的温,岁岁常念,岁岁难忘。
怀念父亲之(三十)‖父亲头上的霜
作者:沈一鸣
我总记得七岁那年的霜,不是落在田埂上、屋檐上,是落在父亲的头发上、肩膀上,凉得刺骨,却暖得刻进了我一辈子的记忆里。
那年我刚上小学,父亲在几十里外的张寨中学教书,一周才能回一次家。那时候没有电话,连村口的代销点都没有公用电话,人与人之间的牵挂,全靠脚步和口舌传递。曾听父亲说,我9岁之前身体一直没有好过,经常性的感冒发烧。7岁那年的初冬,我忽然发起高烧,烧得迷迷糊糊,躺在床上浑身发烫,嘴里胡言乱语,姥姥守在床边不停地用温水给我擦额头,妈妈急得直掉眼泪,在屋里来回踱步,最后咬咬牙,决定去找父亲。
妈妈踩着凌晨的薄霜,一路小跑着去了村西边的邻村,找父亲曾经教过的一个学生。她攥着学生的手,声音都在发颤,反复叮嘱一定要尽快找到父亲,说孩子烧得快扛不住了。那个学生不敢耽搁,一路奔波赶往张寨中学,等父亲接到消息时,已经是清晨。
刚入冬的风,还带着深秋的凛冽,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身上,刺骨地疼。父亲没有半点犹豫,连早饭都没顾上吃,推起那辆半旧的自行车就往家赶。从张寨中学到我们魏庙乡冯集村,足足有二十多公里路,全是坑坑洼洼的土路,自行车骑在上面颠颠簸簸,加上寒风裹挟着细碎的霜花,打在他的脸上、脖子上,冻得通红。他弓着身子,用力蹬着车蹬子,车轮碾过结霜的路面,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像是在与寒风赛跑,又像是在为我焦灼地赶路。那一路的风霜,载着他满心的牵挂,碾过岁月的沟壑,成了最沉的惦念。
我不知道父亲骑了多久,只记得他推门进来的时候,我昏昏沉沉中,先看到了一头的白。那不是头发白了,是霜花落在他的黑发上、眉毛上、胡茬上,结了一层薄薄的冰碴,像撒了一把碎雪,连肩膀上的棉袄,都被霜打湿了一片,摸上去冰凉坚硬。他顾不上拍打身上的霜雪,也顾不上搓一搓冻僵的手,几步就跑到床边,冰凉的手掌轻轻抚上我的额头,那手掌冻得发僵,却带着小心翼翼的温柔,他的声音沙哑又急切:“慧子,别怕,爸回来了,这就带你去看病。”那满头霜白,是寒冬最烈的馈赠,却是我混沌里最暖的光,驱散了病痛的阴霾。
妈妈赶紧抱着我,父亲推着自行车,我们一家人又匆匆往村西边的韩营村赶——那里有刘大夫还是王大夫的诊所,我记不清楚了,经回忆应该是附近几个村子里唯一能看病打针的地方。风依旧很大,霜花依旧在飘,父亲推着车,脚步迈得又大又急,时不时回头看看我,眼神里满是心疼。我靠在妈妈怀里,看着父亲的背影,他的肩膀微微佝偻着,后背的棉袄被风吹得鼓起来,头上的霜花在微弱的晨光里,泛着淡淡的白光,那道光,成了我混沌高烧中,最清晰的慰藉。
到了诊所,刘大夫(还是王大夫)赶紧给我诊治,最后拿出了青霉素——那时候,青霉素是最好的消炎针,也是我印象最深的针剂。针头扎进胳膊的时候,我疼得哭了,父亲立刻蹲在我身边,用冻得有些僵硬的手轻轻捂住我的眼睛,低声哄着我:“不痛,忍一忍,打完针就不烧了,爸爸在这儿陪着你。”他的掌心带着淡淡的霜气,却紧紧贴着我的脸,暖意一点点漫进心里,压过了打针的疼痛。掌心的凉与心底的暖交织,成了童年里最安心的触感,岁岁年年都不曾消散。
打针、观察,一晃就到了晚上。寒风比清晨更烈,霜也更厚了。父亲依旧推着自行车,妈妈抱着我,我们往家走。夜色沉沉,田间的小路一片漆黑,只有父亲的脚步声、自行车的轱辘声,还有寒风呼啸的声音。父亲头上的霜花,在月光下看得更清楚了,一层又一层,像是凝结了一路的牵挂与焦灼。
回到家时,已是深夜。姥姥早已做好了温热的稀粥,袅袅的热气弥漫在小小的屋子里。父亲终于卸下了一身的疲惫与霜雪,坐在床边,小心翼翼地捂着我的头,一遍又一遍,用掌心的温度驱散我身上的寒气。妈妈给我端来了粥,姥姥在一旁絮絮叨叨地说着心疼的话,屋子里的暖意,一点点融化了窗外的寒霜,也融化了父亲一路的奔波。烟火暖室,亲情围拢,那夜的暖,抵过了世间所有的寒凉。
我渐渐退了烧,躺在温暖的被窝里,看着父亲坐在床边,他终于搓了搓冻僵的手,慢慢梳理着头上的头发,那些霜花落在枕头上,融化成小小的水珠。那一夜,我睡得很安稳,因为我知道,有父亲在,有他头上的霜,有一家人的陪伴,再烈的寒风,再重的病痛,都不可怕。
后来,我长大了,再也没有发过那样严重的高烧,也再也没有见过父亲顶着一头冰霜赶路的模样。可每当入冬,看到清晨的霜花落在枝头、落在路面,我总会想起七岁那年的冬天,想起父亲头上的霜,想起他匆匆赶路的背影,想起他掌心的温度。岁月易老,霜雪会融,唯有父亲藏在霜花里的爱,岁岁常暖,岁岁常安,刻在心底,岁岁年年。
怀念父亲之(三十一)曾经的老槐树下
——槐根扎沛土 岁月藏初心
作者: 沈一鸣
暮色漫过沛县老城的檐角时,我坐在泗水亭旁的老槐树下。风掠过斑驳的树皮,抖落几片泛黄的叶,像抖落半生的光阴。树影里,恍惚又见父亲的身影——那时,他跟我住在老消防队的单身宿舍里,消防队的西边就是泗水亭公园,园里老槐树连片,他最钟爱到泗水亭看书,摇着蒲扇认真地说,这老槐树比汉高祖的传说还要老些呢。
我笑他较真,他便合了书,指尖抚过皴裂树干,缓缓道:你看这深嵌的纹路,哪一道不是沛县的春秋;汉高祖是沛县的根,这老槐是沛县的骨,骨可比根先立着呢。风过处槐叶沙沙,像把千年故事轻轻翻页,亭外蝉鸣声声,伴着书页起落,把老沛县的夏日常常拉得很长很长。
那时两个孩子还很小,总觉得日子慢且难稳。后来孩子渐渐长大,女儿远赴广州扎根,儿子背着行囊离开沛县去往北京,也是这样一个槐叶纷飞的暮春。我和父亲站在老槐树下送他们,父亲没多说叮嘱的话,只指着遒劲枝干轻声叹:你看这树,枝桠伸得再高再远,根终究扎在这片土里。儿子用力点点头,眼里却盛满对远方的憧憬与向往。再后来,儿子穿上橄榄绿军装,成了一名消防员,肩上扛的是和当年老消防队里一样的责任——守护万家灯火。
儿子在北京奔忙的这些年,像一场停不下来的冲锋。我隔着千里山水,听他说火场里呛人的浓烟,说救援时揪心的焦灼,说训练场上晒脱皮的肩膀。偶尔他回乡,一身橄榄绿立在槐树下,衬得满树青叶都格外鲜亮精神。后来消防改制划归地方,他的制服换成了火焰蓝,肩上的担子却半点没轻。他笑着跟我说,衣裳颜色变了,心里的使命从没变过。那时父亲已远去,树下的石桌落了薄薄一层尘,儿子站在树影里忽然沉默,半晌才说,终于懂了爷爷当年说老槐扎根的深意,从前只顾朝着火光前行,竟忘了回头看看这扎根的故土。
如今我已退休,终于有了闲坐的时光。黄昏,搬一把竹椅坐在槐树下,看夕阳一寸寸沉向城郭,看归鸟成群掠过树梢。儿子难得回来时,会穿着那身火焰蓝陪我在树下静坐,听我念叨从前的家长里短,讲我当年穿警服警营的光景,讲老消防队里的旧人旧事。我伸手就能触到老槐粗糙的树皮,一如触到岁月的温度。日子久了再看那枝桠,竟又悄悄向上伸展了几分,嫩绿的新芽缀在枝头,透着挡不住的勃勃生机。
原来,树和人一样,都在默默扎根,悄悄生长。走过树下的人,有人看见低垂的枝桠,有人看见伸展的新绿;就像我们走过的人生,有人看见奔波的疲惫,有人看见成长的痕迹。
人事易尽,人世悠长。半生风雨走过,才懂岁月从不是一场马不停蹄的追逐。那些曾经以为跨不过的坎,放不下的执念,在老槐树下的风里,渐渐化作了释然。我在树影里闭上眼睛,听风吹过枝叶的沙沙声,像听时光的低语,又像听父亲当年的叮嘱。
这槐树下的小憩,从不是人生的停滞,而是与过往的自己温柔和解。树枝低垂,是让我们俯身拾起遗落的初心;枝桠向上,是教我们抬头望见新生的希望。暮色渐浓,老槐树的影子与我的影子深深交叠,融在沛县老城的暮色里。我忽然明白,往后的日子,不必再急着赶路,就守在这曾经的老槐树下,看叶生叶落,看云卷云舒,看故土安稳,看人世悠长。
尾声:槐守沛土,人守初心,岁岁安然,来日方长。
怀念父亲之(三十二)长衫之外 父爱如灯
作者:沈一鸣
提及鲁迅笔下的孔乙己,记忆总会瞬间拉回中学时代父亲的课堂,那些伴着书页翻动的沙沙声响,那些循循善诱的细致讲解,至今仍在耳畔回响。岁月流转间,我不仅慢慢读懂了文里字间的深意,更读懂了父亲借文传递的人生箴言,这份浸润在笔墨书香里的父爱与师者之仁,早已刻入骨髓,成为我漫漫前行路上最珍贵的指引。
犹记临近高考的日子,夜阑人静时,父亲总在灯下为我们逐字逐句讲解《孔乙己》,字句斟酌,耐心拆解,生怕我们错过半分藏在文字里的况味。他指尖轻指着文中那句“孔乙己是站着喝酒而穿长衫的唯一的人”,声音温和却满含重量,细细为我们剖析其间的无奈与悲凉。父亲说,长衫是旧时读书人的象征,是刻在骨子里的身份印记,可站着喝酒的窘迫,又道尽了他生计的困窘与人生的落魄。本该端坐桌前饮酒的阶层归属,终被柴米油盐的拮据打破,他终究成了夹在体面世人与底层众生之间的尴尬存在,进退两难,左右为难。父亲循着文字慢慢深挖那些潜藏的隐喻,坐着喝是身份特权的无声彰显,站着喝是生计催逼的仓促窘迫,那一件洗得发白、破旧不堪却始终不肯脱下的长衫,早已不是遮羞蔽体的寻常衣物,是他对读书人身份最后的执念,是试图包裹残存自尊的单薄铠甲。可这铠甲终究太过脆弱,挡不住世人的冷眼与无端嘲弄,也遮不住现实的困顿与前路的潦倒。那时的我尚在懵懂,只默默记下了父亲话语里的沉重,却不懂他这般倾囊相授、细致拆解的背后,藏着对后辈最恳切的期许与最深沉的牵挂。
后来走过半生风雨,常听人感慨,若未曾读过书,或许尚能抛却杂念,心安理得地躬身谋生,可人生从无如果,也便总有人在迷茫中追问,书是否白念,读书的意义究竟在何方。每当此时,我总会清晰想起父亲当年讲孔乙己时的模样,他彼时未曾直白给出答案,却早已在字句拆解中,将核心与真谛缓缓道明。父亲说,孔乙己的悲剧,从来不是读书本身所致,而是困于虚妄执念,将一件长衫、一个名头当作了人生的全部,守着身份的桎梏固步自封,不肯向前半步。空有读书人的虚名,却忘了读书本该赋予人的通透眼界与坚韧心性,才是他跌进命运泥沼的根源。读书从不是为了给自己贴上高人一等的标签,更不是为了画地为牢、困于身份的枷锁,而是为了在世事沉浮中保有清醒的认知,在境遇起落时涵养从容的心态,哪怕身处困顿低谷,也能守得住本心、辨得明方向,而非被虚名所缚,沦为执念的囚徒。
那些年,父亲便这般借着孔乙己的故事,悄悄为我铺就了认知世界的底色,也为我标定了处世行事的准则。他让我早早明白,读书赋予人的,从来不是高人一等的优越感,也不是故步自封的枷锁,而是面对人生风雨的底气与穿越世事迷障的智慧。不必因读过几卷书便自视甚高、眼高于顶,也不必因境遇平凡便妄自菲薄、轻言放弃。褪去虚名的长衫,放下无谓的执念,把读书所得化作直面生活的力量,在该躬身前行时脚踏实地、步履不停,在该坚守本心时初心如磐、矢志不渝,这才是读书真正的意义。父亲彼时的讲解,早已超越了文章本身的范畴,是对人生的精准点拨,更是藏在师者身份里的深沉父爱,他怕我们年少轻狂误入歧途,怕我们困于执念举步维艰,便借着文字的微光,为我们照亮前路,为我们指引方向。
如今父亲已然远去,可每当我重读《孔乙己》,依旧能清晰记起他灯下讲解的清瘦身影,那些曾萦绕耳畔的话语,历经岁月沉淀与时光淬炼,愈发清晰而深刻,时时在心头回响。我终于彻底懂得,父亲当年讲的从来不仅是孔乙己的个人悲剧,更是对后辈最恳切的警醒与最殷切的期盼,他希望我读懂读书的真谛,不被虚名所累,不被境遇所困,以通透之心处世,以坚韧之力前行,以豁达之态安身。那一堂关于孔乙己的寻常课,是父亲赠予我最珍贵的人生馈赠,长衫内外的人生百态,读书与否的人生思索,都在那份深沉无言的父爱里,有了最明晰的答案。
这份藏在文字里、浸润在书香中的父爱,温暖而有力量,伴我走过半生风雨,闯过无数险滩,也让我在回望来路时总能心生暖意,知晓来路艰辛,亦明归途所向。父亲虽已不在身旁,但他教给我的道理,早已融入血脉、刻进骨血,成为我此生最宝贵的财富,念念难忘,生生不息。
先父三周年祭文
长子:沈一鸣
二零二六年阳历六月二日
徐州·汉王山
农历四月十七
三年前之此刻,天陨慈父,我失至亲,从此天人永隔,余生常寄哀思。
人间四月,春尽夏来,莺啼鸟语,绿野芳菲,山河万里,尽是盎然生机。汉王山麓初夏和煦,六月暖阳遍洒层峦,山野铺翠,万物向荣。故土沛县沃野千里,麦浪翻金,秧苗叠翠;家宅西隅小菜园岁岁葱茏,四时不衰。乡音温热依旧,人间烟火如常,锦绣山河满目,却再也留不住我一生敬爱的老父亲。
儿心深知,父亲择此明媚温柔之初夏安然辞世,绝非偶然。必是您一生通透豁达,于尘世万般眷恋中,再三思量、从容取舍,自选此清平良辰、安稳归期。弥留之际,您神智清明,条理家事,谆谆叮嘱祖训家规,郑重托付先祖牌位与宗族文脉,一心念着家族薪火永续、家风代代相传。
您感念母亲半生相守、勤俭持家,体恤她一生随您颠沛奔波、辛劳度日,默默撑起阖家烟火。您心怀仁善,至诚致谢医者救治之恩、骨肉至亲相伴之情、儿孙晚辈绕膝之暖、亲朋故友相知之谊、门生弟子敬重之缘。您眷恋四时晨昏、山川风月,惜爱人间三餐烟火、寻常岁月、平生所喜。父亲此生,常怀感恩,知礼守善,温柔以待世间每一场相逢、每一份缘分。
父亲一生温良敦厚,秉性方正,心怀悲悯,待人赤诚,立身坦荡,行事磊落。
您此生最重儿女儿孙,倾尽余生护佑家人,半生操劳,半生牵挂,将所有温柔与偏爱,尽数予我等后辈。治家严谨而不苛责,传家有道而存宽厚,立身以正、育人以德,以清正家风涵养阖家和睦,以慈悲善意庇佑子孙成长。待邻里乡亲谦和有礼、真诚相待,心胸澄澈坦荡,处世谦和热忱,数十年和睦相守、真诚相交,德望存于乡梓,善行广受敬重。
您毕生深耕杏坛,躬耕教海,教书育人数十载。三尺讲台存日月,一支粉笔写春秋。从教岁月里,您爱生如子、诲人不倦,潜心治学、尽心育人。以德立身垂范,以善修身立品,以爱润泽学子,凭一身师德风骨,铺就无数学子前路;以一生仁厚善行,润泽一方乡土,福泽一门家声。
于家族,您躬身担当、勤恳踏实,扛起一家责任,守护阖家安稳;于处世,您清白立身、诚恳做事,守本心、存善念、行正道。您以一生正直风骨,为儿孙立世立身之楷模;以一世宽厚仁善,为沈家后世传恒久之家风。
韶光三载倏忽过,寸寸相思未曾停。三年以来,晨昏念父,日夜思亲。儿伏案执笔,写下追忆父亲之文字二十余篇,字字凝悲泪,句句寄深哀。唯以笔墨留存您一生慈爱、一世良善、一身风骨,以文字镌刻父恩、延续家风,岁岁追思,年年缅怀,愿您德范长存,恩泽永驻儿孙心底。
岁月无情,慈父归尘。您化作一捧清宁,静卧汉王山麓繁花之间。儿常心念,多想俯身轻抚灵盒,再触您余温,再感您气息,再念您模样。犹记您弥留数日,我辈儿孙日夜守候、朝夕相伴,扶您起身、安您卧榻,寸步不离,悉心照料,只求多伴片刻、多尽孝心。
如今幡然醒悟,彼时您早已身心耗竭、气力耗尽,被病痛百般折磨,寸步艰难、万般苦楚,却始终隐忍不言。纵使我辈照料偶有疏漏、疲惫懈怠,您从未有过半句嗔怪、一丝怨怼。身虽困顿,心仍温柔,于病痛缠身之际,仍对每一位侍奉左右的儿女晚辈,艰难点头、颔首致谢,耗尽此生最后一丝气力、最后一缕温柔,留存世间最后一份宽厚。
您明知大限将至,身将辞世,却至始至终清醒爱着家人、牵挂儿孙、不舍至亲。
倘若时光可溯、岁月可回头,若早知数时辰后便是此生诀别、永世分离,那日我必定彻夜相守、寸步不离,静静伴您左右。必凝神细听您欲言又止的嘱托,细细读懂您藏于眼底的牵挂,陪您细数人间聚散,陪您坦然直面生死,不留遗憾,不负亲情。
奈何彼时愚钝,总觉岁月绵长、相见有期,以为陪伴尚久、弥补有余。数次察觉您欲与我倾心长谈、倾诉心声、托付后事,我却未能细细体察、悉心聆听,终究没能接住您最后的叮咛嘱托,没能读懂您眼底深藏的眷恋与不舍。
此般遗憾,萦绕三载,刻入心扉,日夜铭心,是我此生永远无法释怀的愧疚,亦是余生岁岁不绝的追思。
光阴荏苒,倏忽三载。今日良辰,我携满腔赤诚、满心悲思,再赴坟前,谨备薄祭,叩拜慈父灵前。
父亲生于故土、长于斯乡,一生勤勉,一世向善。半生躬耕劳作,半生教书育人,一生慈爱顾家,一生护佑儿孙。您热忱热爱尘世烟火,认真奔赴人间岁月,倾尽毕生之力养育后代、成全家门、温暖世人,最终安然长眠于汉王青山之下,归故土,守家园。
世间万般繁华,万般相逢,万般温情,终抵不过岁月浮沉、烟火起落。人世悲欢得失、聚散离合,皆随时光流转缓缓褪去。浮沉过后,唯余恩德铭心,唯余思念长存。
人生百年光景,不过降生入世、历经烟火、静待相逢、难逃别离。
三载追思如故,慈颜永驻心田;千日念念不忘,父爱厚重如山。
敬爱的父亲,您一生善良纯粹,一生博爱温厚,一生深耕杏坛,一生坚守家风,一生热忱待人,一生温柔予人。如山恩德,似海慈情,如松风骨,深深镌刻于儿女骨髓,长存于岁月人间,生生不息,代代不忘。
惟愿慈父魂归九天,清风为友,星月为邻。从此无病痛缠身,无俗世纷扰,岁岁清宁,年年永安,长安极乐,万古安然。
不孝长子 沈一鸣
二零二六年农历四月十七 谨祭
三载怀亲祭先严
作者:沈一鸣
维:丙午年四月十七,时序暮春,风清露寂,松柏含悲,山川凝肃。今值先父仙逝三周年祭辰,哀子沈一鸣,谨携阖家眷属、宗亲族邻、挚友好朋、诸门桃李弟子,肃立先父灵冢之前。备香烛之虔诚,陈鲜花之清雅,设素馔之洁供,焚冥楮之微忱,恭行三载周祭之礼,泣撰芜文,遥寄哀思,追念先父一生厚德,永怀千秋教诲。
寒暑三迁,星霜三载。慈父辞尘,倏忽经年。千余日夜朝暮牵思,四季风月岁岁含悲。昔年祭章,粗叙先父平生德行、持家仁善、育人功泽;然纸短情长,言浅思深,寸管难书山海之恩,片语未罄肺腑之痛。今朝坟前再拜,重溯先父平生来路,缅念先生少年热血、报国初心。
吾家世代秉正守心,常怀报国赤诚。先祖曾就读北平铁甲兵团学校,学成之后毅然投身革命洪流,半生砥砺求索,坚守初心信仰,于风雨乱世矢志不渝、立身报国,以赤胆忠心守护家国安宁。惜先祖壮年早逝,先父幼年便痛失严父,未承庭训父爱,历经年少孤苦。然困苦砺心志,磨难铸胸襟,先父自幼目睹家国沧桑、先辈报国风骨,遂立凌云宏愿,寒窗发奋苦读,矢志修身立业,誓成国家栋梁,以己之才报效家国、不负先辈革命遗志。
先父本籍睢宁,根植苏北厚土,承先辈忠义家风,幼承良善庭训,勤学笃思,心性坚韧,年少便怀鸿鹄之志、兼济家国情怀。弱冠二十,风华正茂,英姿勃发,襟怀坦荡赤诚。负笈金陵,攻读南京师范大学中文系,博览群书,深耕文墨,学识丰盈,品行端方。学成毕业之际,初心赤诚,心怀报国大义,不恋都市繁华,毅然立志报效故土、支援苏北教育事业。自此远赴沛县扎根从教,少年赴沛,一腔热忱付杏坛;此生留沛,半生丹心育桃李。自青葱弱冠至鬓染秋霜,三十余载寒暑坚守,三尺讲台鞠躬尽瘁,一生从教矢志不渝。
先父从教半生,立身端正,治学严谨,育人温厚。三十余年深耕沛邑教坛,晨昏不倦,风雨不辞,因材施教,诲人孜孜。以笔墨润一方学风,以德行育世代新人,默默躬耕,不图名利,淡然处世,清廉一生,终得桃李盈沛泽,芳誉满乡邻。
尤为感念至深者,先父一生待人温润、处世谦和,无论对子嗣、对门生,皆严慈相济、亦师亦友。于众人眼中,他是德高望重的良师;于家族之中,他是宽厚仁爱的长辈。他从不居高自持、严厉苛责,待子女温情包容,待学生赤诚亲和,常以挚友之心相处,以平和之语育人。循循善诱,润物无声,既有长辈之慈爱,亦有良友之相知,这份温润风骨,深深惠及几代学子、润泽阖家余生。
于我而言,先父恩情更是独一无二、终身难忘。他是生我育我、护我成长的至亲长辈,更是我高中求学之路的任课恩师、带班班主任。一身双重恩情,半生朝夕相伴。少年求学之时,他讲台授业,为我解惑释疑、指引前路;居家度日之时,他言传身教,教我立身做人、坦荡处事。父子情深,师生义重,寸草春晖,毕生难报。
今日三载周祭,四方亲故齐聚,满堂桃李同临。我与阖家亲人、远近挚友、历届学子,肃立墓茔之前,列队端凝,身心肃穆。众人怀悲悯之诚、敬仰之心,次第躬身跪拜,各奉心意。素蕊鲜花层层罗列,清芬绕冢,寄托后辈寸寸孝思;洁净馔品一一陈设,庄重端严,酬报先生半生恩德。
诸门门生感念师恩浩荡、师德绵长,不忘先生三十载杏坛厚德,亲笔撰题祈福楹联,高悬灵前。字字凝岁月深情,句句寄山河追思,虔诚祈愿恩师英魂归净土,九天长乐无忧,岁岁安宁顺遂。
祭礼既启,香雾袅袅盘旋丘茔,烛火摇摇映照哀思。在场众人依次净手上香,躬身三拜,虔心致敬;继而焚化帛纸冥楮,飞灰袅袅随风,载满堂追思,寄九泉眷念。一炷清香敬师德,一纸冥楮寄相思,万般深情,尽付青山天地。
茔前肃穆,松柏萧萧,清风含悼,草木凝哀。在场宗亲族人、四方故友、各门弟子,睹灵冢而思慈容,念师恩而感厚德,无不怆然动容,热泪潸然。三载别离之憾,一世仰念之深,半生教诲之重,千般追思之痛,皆化作襟前泪雨。众人垂首默然,低怀呜咽,满堂悲戚,天地含哀,至诚至敬,感人动容。
先父一生,承先辈报国风骨,秉赤子本心,行君子正道。弱冠立志,支教苏北,扎根沛土,坚守杏坛三十余秋。半生笔墨耕耘,育一方俊秀;一世仁善修身,传百世家风。居乡则温良恭俭,持家则勤恳清廉,育人则宽厚博爱,处世则坦荡真诚。三尺讲台存风骨,一身清白照人间。桃李遍布城乡内外,德泽长留沛泽山河。
最令阖家感念于心、岁岁铭记不尽者,先父虽仙逝三载,然诸位门生弟子初心不改、情义长存。三年岁月,山河未改旧恩,风雨不凉情谊。诸君常怀挂念,岁岁问询不休,日常温情慰藉,困时倾力相助。山河隔不断师生情谊,岁月磨不灭厚德深恩。今次三载周祭,诸生不辞路途远近,纷至灵前同悼恩师,一片赤诚,昭然可见,高义厚情,阖家永世不忘。
回首半生行途,少年曾步履匆匆,奔赴山海理想,执着前路得失,不解世事聚散、岁月无常。四十余载从警生涯,阅尽人间浮沉,历经风雨沧桑,方知人生最珍贵者,莫过于亲人健在、良师长存、温情常伴。昔年不知惜寸阴,今朝方懂念亲恩。岁月是无声修行,别离是人生顿悟。三载追思沉淀,终懂先父平凡一生,藏至真风骨,怀至善仁德,存至大担当。
先父虽去,风范长存;音容虽杳,德泽永留。其报国初心、从教赤诚、育人厚德、传家良风,承袭祖辈革命忠义,如清风长存沛邑,如朗月光照后人。儿孙必恪守家训、崇德向善、勤恳立身、坦荡行事;诸生亦必承师道、笃行奋进、不负教诲。
今三载礼成,再拜坟前,焚香寄远,献花陈情。遥祈先父英魂安栖青山,灵归净土,天堂无疾无忧,岁岁安宁长乐;德泽长昭后世,清风永润人间,桃李生生不息,家风代代相传。
哀子沈一鸣阖家泣叩
岁次丙午年四月十八
永遇乐·京口北固亭怀古|忆先父课堂
作者:沈一鸣
每当念起辛弃疾这阕《永遇乐·京口北固亭怀古》,思绪总会瞬间穿越漫长岁月,落回多年前父亲站在讲台之上授课的那个午后。那间朴素的教室,窗外有树影婆娑,粉笔在黑板缓缓落下字迹,这首沉雄苍凉的词,便是父亲留给我印象最深的一堂语文课。字句铿锵,藏尽家国沉慨,伴着他沉稳温和、不急不躁的嗓音,深深镌刻在我的记忆里,历经流年冲刷,不曾有半分淡去。
千古江山,英雄无觅,孙仲谋处。舞榭歌台,风流总被,雨打风吹去。斜阳草树,寻常巷陌,人道寄奴曾住。想当年,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
元嘉草草,封狼居胥,赢得仓皇北顾。四十三年,望中犹记,烽火扬州路。可堪回首,佛狸祠下,一片神鸦社鼓。凭谁问:廉颇老矣,尚能饭否?
少时坐在教室里,静静听父亲缓缓拆解词句。他从不会生硬灌输教辅上的标准答案,习惯先铺展山河地理,讲京口临江之势,北固亭凭栏远眺,眼底便是滚滚东流的长江;讲孙权年少执掌江东,固守疆土,拒强敌于国门之外,一身少年英气;讲刘裕起于布衣,藏身寻常街巷,不甘蛰伏,后来挥师北伐,铁骑纵横,气吞万里。他缓缓说道,山河万古长存,可叱咤风云的英雄终会随岁月远去,昔日笙歌不断的舞榭歌台,经不起长年风雨侵蚀,一代风流,终究消散在时光里。斜阳漫过荒草,僻静朴素的寻常巷陌,便是寄奴曾经栖身之处。英雄从不由出身定义,一朝心怀家国、举义出征,便能挥戈北进,收复故土,这份豪迈气魄,千载之后再读,依旧撼动人心。
而后他又谈及元嘉北伐的深刻教训,轻声劝诫台下少年,切莫贪功冒进、空谈大志。宋文帝刘义隆一心想要复刻霍去病封狼居胥的功业,心气高昂却筹备仓促,贸然兴兵,最终兵败而归,只能仓皇北顾。父亲讲到此处,语气沉缓厚重,他说怀古凭吊,从来不只是追忆古人故事,更是借史明理、警醒后人:远大志向固然可贵,却万万不能脱离现实、草率行事,谋定而后动,方是长久之道。再往下品读,便是辛弃疾半生辗转的怅惘。词人南渡四十三年,登高极目,扬州古道当年烽火连天、狼烟四起的景象,依旧清晰浮现在脑海。世事变迁,山河尚未收复,可中原故土的百姓,早已渐渐淡去旧日战火伤痛,在佛狸祠前焚香祭祀,乌鸦盘旋,社鼓阵阵。沧海桑田的巨大落差,藏着难以言说的苍凉,令人扼腕长叹。词的末尾,词人以廉颇自比,纵然报国壮志不曾消减,却无人前来问询老将身体是否康健、尚可赴战,英雄暮年、壮志难酬的孤愤,尽数凝在短短七字之中,沉郁动人。
一堂细致的精讲缓缓落下,临近下课铃响,父亲转过身,郑重交代我们,次日语文课一开讲,就要当堂全文默写这首词,务必扎实记牢,从容备战高考。在那个升学压力沉甸甸的年代,他深知古诗文默写是高考里实打实的得分点,基础分毫不可松懈。于他而言,诗词教学从来不止应试:既要我们读懂词句背后的兴亡风骨,读懂词人的家国情怀,也要落于笔墨、熟记于心,文气涵养与文字功底,二者不可偏废。这份严苛又饱含恳切期盼的叮嘱,时隔多年,直到今日我依旧记得清清楚楚。
前几日,我和几位昔日同窗闲坐小聚,清茶相伴,闲话少年旧事,聊着聊着,不觉间便谈起了父亲,谈起当年这一堂刻骨铭心的《永遇乐·京口北固亭怀古》。几位同学言语之间满是感念,时隔数十载,父亲这一堂课,还有次日开篇默写的安排,依旧在他们心底留下极深的印记。有人还记得父亲诵读词章时抑扬顿挫的声调,长短起伏,苍凉厚重;有人忘不了他讲述英雄兴亡故事时沉静恳切的神情;还有人回忆起当晚灯下反复诵读、一笔一画抄写,生怕次日默写出错的光景。大家都说,当年这一课收获的,不只是宋词文法、应试得分的要点,更是家国风骨、处世进退之道。数十年来,这份从方寸课堂上收获的精神力量,一直默默相伴,成为我们一路踏浪前行、遇到困境不轻言退缩的底气。岁月走远,旧教室早已不复当年模样,讲台之上再不见他的身影,可老人家讲解诗词的声音,依旧清晰回荡在你我的心间,从未消散。
年少的我那时阅历尚浅,并不能全然读懂词中厚重的家国悲慨,只记住了父亲诵读词章时抑扬顿挫的语调,记住了黑板上工整写下的词句,记住他讲英雄起落、兴亡得失时眼中明亮的光,也牢牢记住了次日要全文默写、备战高考的嘱托。历经半生行路,阅尽世事渐深,再重读《永遇乐》,才慢慢读懂辛弃疾登高望远里藏着的不甘与孤忠,读懂英雄之志、兴亡之思,读懂理想与现实之间绵长的遗憾。也愈加怀念那个站在讲台之上,为我们细说千古英雄的父亲。一堂简简单单的语文课,他教的从来不止一首宋词,还有何为风骨、何为格局,教我们知兴替、明得失,怀家国、守本心。岁月流转,讲台空寂,昔日传道之人已然远去,可当年他传递给我的这份文脉与襟怀,始终伴我前行。山河长存,词韵不绝,每每诵起此篇,便如再一次听见他温和的声音,穿越悠悠时光,回响耳畔,久久不息。
行路难忆师恩|读李白,念先父
作者:沈一鸣
近日旅居微山湖畔,凭栏远眺,万顷湖涛层层叠叠涌向岸边,我缓步踏上湖边的步道,脚下沙石路绵延向水天相接之处。湖风徐徐扑面而来,水波浩渺,视野辽阔,望着眼前浩浩汤汤的湖水,蓦然之间,想起了李白那首荡气回肠的《行路难》。湖水奔涌不息,恰似人世间辗转沉浮的漫漫征途,那些笔墨文字早已刻印在千古史册之中,而带我走进这首千古名篇的人,正是我的父亲,亦是当年我们的语文老师沈桂山先生。父亲曾站在三尺讲台,守一方书桌,他将诗文与人生道理一同交付给一届又一届学子。时隔多年,物是人非,斯人已远去,但当年课堂之上的声声教诲,跨越悠悠时光,依旧时时回响在我的脑海。
年少坐在教室之中,我们尚且稚气未脱,阅历尚浅,面对诗中跌宕起伏的情感,大多只沉醉于文字的磅礴气势,仰慕李白洒脱不羁的诗人风骨。那时很难真正体会,诗篇背后藏着的失意困顿,以及身处逆境却不肯屈服的精神底色。父亲站在讲台之上,没有仅仅停留在字句的表层解读,而是把诗文背后的人生境遇娓娓道来。他讲述李白胸怀匡扶天下的志向,满怀理想奔赴长安,本以为可以施展胸中抱负,却遭世俗排挤,理想被现实狠狠击碎。纵使面前有美酒珍馐,内心却是郁郁难平,心中的苦闷无处安放,才写下这篇千古咏怀之作。
父亲的教诲,不止于诗词本身。他告诉满堂学子,千百年前的诗人所遭遇的坎坷,亦是人世间众生常会遇见的境遇。人的一生,从来不会一路平坦顺遂,每个人前行的道路之上,总会遇见阻隔与波折,会遭遇不被理解的落寞,会遇到付出却得不到回响的境遇。一时的失意,是人生常态,不必因此一蹶不振,更不能丢掉心底的信念。
那时的青年,很难完全领悟这番话语的重量,只把诗词诵读熟记,将这些道理静静存放于心间。等到走出校园,踏入纷繁的现实社会,历经人间风雨,辗转看过世间百态,再回头重读《行路难》,方才读懂字里行间沉甸甸的重量。也终于明白,父亲当年讲授的不只是一篇古典诗文,更是一堂关于如何面对人生磨难的人生大课。
放眼现实社会,无数当代青年奋力奔走在属于自己的人生征途之上,同样正在经历属于这个时代的“行路难”。怀揣一腔热忱奔赴职场,心中怀揣理想与期许,渴望凭借自身努力实现自我价值。可现实之中,处处会遇见无形的阻碍。满怀的抱负,有时会遇上现实的壁垒;满腔的真心,偶尔会遭遇世事的磋磨。许多年轻人勤恳耕耘,默默付出,却未必能够立刻看到想要的结果。内卷的压力,未知的前途,现实与理想之间巨大的落差,常常让无数青年陷入迷茫彷徨。
如同李白笔下描绘的图景,欲渡黄河,却遇寒冰堵塞河道;想要攀登太行,漫山大雪阻断前行之路。理想就在远方,脚下道路却重重阻隔。很多年轻人深夜辗转,会对自我产生怀疑,会为未来感到焦虑,站在人生的岔路口,不知该向何方奔赴。这份内心的茫然无措,和千年前诗人拔剑四顾的心境,跨越千年遥相呼应。时代虽然全然不同,可人性之中的挣扎与困惑,却是古今相通。
我常与几位很好的同学叙旧闲谈,我们虽已退休,但每每谈及四十多年以前,我们的语文老师沈桂山先生的课堂,大家都感慨万千。说起《行路难》这一堂课,老人家这节语文课,在我们高中求学的岁月里便给予众人莫大启发,也为我们此后走向社会,历经几十年人世风雨,带来了源源不断的鼓励与丰厚的精神收获。
同学们纷纷感慨,父亲当年的一番教诲,潜移默化影响着我们往后的人生路,亦是我们走向工作岗位的指路人!当工作遇挫,当前路迷茫,总会不自觉想起这首诗。懂得人生本就歧路丛生,一时的困顿不代表一生的结局。就像诗中所写,姜太公渭水垂钓,静待知遇之人;伊尹梦舟过日,终得施展才华。古之贤士,亦有漫长沉寂等待的时光,困境之中,依旧守住本心,默默积蓄力量。这份精神,也成为我们一众同窗在艰难时刻,支撑自己继续往前走的精神源泉。
人世间从没有永远一帆风顺的旅途,无论是千年前的文人志士,还是今天奔波打拼的年轻一代,人人皆有自己要跨过的难关。很多年轻人渴望快速得到回报,期盼努力立刻看见结果,一旦遭遇挫折,便容易心灰意冷。可李白的诗篇告诉我们,纵然当下冰封雪阻,歧路重重,依旧要守住内心的期许,相信属于自己的时机终会到来。
父亲已然离开我们,再也听不到他在讲台上侃侃而谈的声音,再也无法当面聆听他的谆谆教诲。可他留下的精神财富,却从未消散。他以诗文为媒介,把豁达坚韧的人生态度传递给我们。课本上的文字是冰冷的,可经由他的讲述,诗词便拥有了温度,古人的心境、处世的智慧,代代传递下来。
生活之中,挫折与考验总是不期而至。对于当下的年轻人而言,职场的压力,生活的重担,理想与现实的落差,都是横在面前的大山。难免会有茫然四顾、心力交瘁的时刻,但千年前的诗句犹在耳畔,父辈的教诲铭刻心底。不必被眼前的困境困住双眼,一时的坎坷只是人生途中的片段,不是人生的全部。
伫立微山湖畔,浩荡湖水阅尽人间悲欢,湖道漫漫,正如人世前路。纵使行路万般艰难,歧路纵横交错,心中依然要留存一份滚烫的向往。相信长风终有到来之时,终有一日可以扬起云帆,奔赴心中沧海。这是李白留给后世的豪迈,亦是父亲留给我们最珍贵的馈赠。这份力量,不仅慰藉我自己,也能够鼓舞一代又一代奋力前行的年轻人,在风雨世间,坚守本心,从容奔赴属于自己的远方。
金樽清酒斗十千,玉盘珍羞直万钱。
停杯投箸不能食,拔剑四顾心茫然。
欲渡黄河冰塞川,将登太行雪满山。
闲来垂钓碧溪上,忽复乘舟梦日边。
行路难,行路难,多歧路,今安在?
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
耳畔琵琶声,中元念吾父
作者:沈一鸣
晨起静谧,万物安然,独坐窗前,心底本是一片平和澄澈。倏忽间,手机里缓缓传出一阵温润悠扬的朗读声,字字句句,婉转入耳,是白居易传世千古的经典名篇——《琵琶行》。
熟悉的韵律、刻骨的诗句,骤然叩击心扉。短短几句诗文,瞬间穿越漫漫时光,冲破岁月尘封,又临中元,将我的思绪一下子拉回到数十年前的语文课堂。光影流转,岁月回溯,一幕幕旧时光清晰浮现,心底翻涌万千感慨,最浓最深的,是对父亲绵长无尽的思念。
父亲,是一名平凡而温厚的高中语文老师。犹记当年的秋日课堂,阳光透过老旧的教室玻璃窗,温柔地洒在整洁的课桌上,落在父亲的肩头。那一节语文课,是我毕生难忘的一堂课。三尺讲台,一方天地,父亲身姿挺拔、语气温和,手持课本,一字一句为全班同学细细解读《琵琶行》的万般意蕴。
彼时年少,青涩懵懂,尚未历经人间风雨、世间浮沉。只静静坐在教室里,听父亲缓缓讲述浔阳江头的月夜送客,讲述枫叶荻花的萧瑟秋景,讲述琵琶女半生浮沉、起落飘零的身世,诉说白居易谪居他乡、怀才失意的落寞与怅然。他耐心拆解诗中的平仄韵律、字词深意,细细讲解“大珠小珠落玉盘”的婉转乐声,娓娓道来“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的千古共情。
父亲教书育人数十载,温柔且有力量。他不止教我们背诵诗文、通晓字句,更教我们读懂文字背后的人情冷暖、世态万千,教会我们感知文学的温柔与厚重,体悟人生的顺遂与坎坷。那时候的我,身在课堂,聆听父亲谆谆教诲,只觉诗文优美、韵律动人,却读不懂诗中藏着的半生沧桑、半生悲凉,读不懂成年人世界里的身不由己与万般无奈。
年少不知诗中意,再读已是诗中人。匆匆岁月奔走,半生风雨辗转,历经世事沉浮、人间百态,如今再听《琵琶行》,字字皆是心声,句句皆是人生。终于读懂诗中离愁、读懂世间浮沉、读懂岁月沧桑,可当年站在讲台之上,为我们传道授业、解惑育人的父亲,已然离我远去。
岁月无声,思念有痕。转眼之间,父亲离去已整整三载。一千多个日夜流转,春去秋来,寒暑更迭,山川依旧,烟火如常,可我的父亲,再也不会归来。这三年来,无数个清晨日暮,无数个触景生情的瞬间,我总会不经意想起他温和的眉眼、从容的谈吐,想起他站在讲台上教书育人的模样,想起他毕生温良、一生向善的品格。
父亲一生深耕杏坛,以笔墨育人,以温柔渡人。他用半生光阴浇灌桃李,用满腹书香滋养岁月,也用最深沉的父爱,庇护我们长大成人。他留给我的,不仅是渊博的学识、正直的品行,更是刻在心底的温暖念想,是伴随我一生的精神底气。
一首《琵琶行》,承载一段青春旧忆,藏着一场跨越半生的思念。诗声依旧,恩师犹在初心,父爱长存心底。岁月可以带走至亲之人的身影,却永远带不走镌刻在骨血里的思念,抹不去深入骨髓的牵挂。
三载相思,岁岁念念。今日再闻琵琶行,声声皆念故来人。惟愿天堂无病痛,岁月皆安然,我永远思念、永远敬爱的父亲,岁岁安歇,岁岁无忧。
琵琶行
[唐]白居易
浔阳江头夜送客,枫叶荻花秋瑟瑟。
主人下马客在船,举酒欲饮无管弦。
醉不成欢惨将别,别时茫茫江浸月。
忽闻水上琵琶声,主人忘归客不发。
寻声暗问弹者谁?琵琶声停欲语迟。
移船相近邀相见,添酒回灯重开宴。
千呼万唤始出来,犹抱琵琶半遮面。
转轴拨弦三两声,未成曲调先有情。
弦弦掩抑声声思,似诉平生不得志。
低眉信手续续弹,说尽心中无限事。
轻拢慢捻抹复挑,初为霓裳后六幺。
大弦嘈嘈如急雨,小弦切切如私语。
嘈嘈切切错杂弹,大珠小珠落玉盘。
间关莺语花底滑,幽咽泉流冰下难。
冰泉冷涩弦凝绝,凝绝不通声暂歇。
别有幽愁暗恨生,此时无声胜有声。
银瓶乍破水浆迸,铁骑突出刀枪鸣。
曲终收拨当心画,四弦一声如裂帛。
东船西舫悄无言,唯见江心秋月白。
沉吟放拨插弦中,整顿衣裳起敛容。
自言本是京城女,家在虾蟆陵下住。
十三学得琵琶成,名属教坊第一部。
曲罢曾教善才服,妆成每被秋娘妒。
五陵年少争缠头,一曲红绡不知数。
钿头银篦击节碎,血色罗裙翻酒污。
今年欢笑复明年,秋月春风等闲度。
弟走从军阿姨死,暮去朝来颜色故。
门前冷落鞍马稀,老大嫁作商人妇。
商人重利轻别离,前月浮梁买茶去。
去来江口守空船,绕船月明江水寒。
夜深忽梦少年事,梦啼妆泪红阑干。
我闻琵琶已叹息,又闻此语重唧唧。
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
我从去年辞帝京,谪居卧病浔阳城。
浔阳地僻无音乐,终岁不闻丝竹声。
住近湓江地低湿,黄芦苦竹绕宅生。
其间旦暮闻何物?杜鹃啼血猿哀鸣。
春江花朝秋月夜,往往取酒还独倾。
岂无山歌与村笛?呕哑嘲哳难为听。
今夜闻君琵琶语,如听仙乐耳暂明。
莫辞更坐弹一曲,为君翻作琵琶行。
感我此言良久立,却坐促弦弦转急。
凄凄不似向前声,满座重闻皆掩泣。
座中泣下谁最多?江州司马青衫湿。

沈一鸣,中共党员,大学学历,沛县公安局二级高级警长,三级警监,沛县政法系统关工委主任,沛县公安局关工委主任。85年参加公安工作,历任沛县公安局治安队民警、交警大队民警、公安局政工室政工干事,公安局办公室主任,公安局 110 指挥中心主任,副科级。公安局党委副书记、副局长,正科级。县委维稳办办主任,副处级。四级高级警长、三级高级警长、二级高级警长(正处级)三级警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