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断弦
回到省城的高远,像一具被抽走了魂魄的躯壳。车间里的机器轰鸣声,以前只是嘈杂,现在却变成了对他神经的残酷折磨。油污的气味让他阵阵反胃,连那本常放在工具包里的《平凡的世界》,他也再也没有勇气翻开。每一个字,都会让他想起那个在图书馆阳光下,与他谈论孙少平与田晓霞的女子。
他把自己变成了一个只会工作的机器。每天最早到车间,最晚离开。别人不愿意干的脏活累活,他一声不吭地接过来。他用肉体的极度疲惫,来麻痹那颗无时无刻不在绞痛的心。工友们觉得他更沉默,也更古怪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是在用这种方式,为自己那场尚未开始就已凋零的爱情,举行一场无声的葬礼。
他无数次走到厂里那部唯一的公用电话旁,手指悬在拨号盘上,却始终没有勇气按下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省报社文艺部的电话。他想听听她的声音,哪怕只是一句“喂”,也能慰藉他干涸的心田。可他又能说什么呢?说家里的困境?说父亲的以死相逼?说他们之间那道无法逾越的鸿沟?这些赤裸的现实,只会玷污他们之间那份纯粹的美好。
他写给她的那封短信,像石沉大海。他知道,以田晓霞的聪慧和骄傲,绝不会再来找他。这正是他想要的结果,可当这结果真的来临时,那剜心般的疼痛,几乎让他窒息。
日子一天天过去,像钝刀子割肉。他开始接受母亲在信里频繁提到的那个名字——秀娥。张家女子,初中文化,体格健壮,是干农活的好手。照片上的姑娘,圆脸盘,粗辫子,眼神怯生生的,带着黄土高原女性特有的淳朴和驯顺。他看着照片,心里没有任何波澜,就像在看一张桌椅的图纸。他给家里回了信,只有三个字:“知道了。”
这三个字,是他亲手为自己的命运盖上的棺盖。
第七章 无声的惊雷
就在高远以为自己的人生将永远陷入这片死寂的泥潭时,一个寻常的午后,惊雷毫无征兆地炸响了。
他正蹲在车间角落修理一台老旧的台钻,满手油污。王主任的声音带着一种异样的、近乎谄媚的腔调在车间门口响起:“高远!先别忙了,快过来!有领导来看你!”
高远茫然地抬起头,逆着光,他看到王主任身边站着几个人。为首的是一个穿着灰色中山装、身材微胖、气度不凡的中年男人,眼神锐利,不怒自威。而在他身后,高远看到了那个他朝思暮想、却又最害怕见到的人——田晓霞。
她瘦了些,穿着一件淡黄色的衬衫,站在那里,像一株迎着风雨挺立的玉兰。她的目光直直地投射过来,复杂得让他心碎——有关切,有询问,有委屈,还有一丝不肯熄灭的倔强。
“这位是省委宣传部的田部长,”王主任的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变调,“特地来我们厂视察工作,关心青年技术人才的成长!小高,还不快过来!”
田部长?高远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他瞬间明白了田晓霞身上那种与众不同的气质从何而来,也明白了那道横亘在他们之间的鸿沟,究竟有多么深邃,多么不可跨越。
他僵硬地站起身,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手上的油污,身上的工装,与眼前这位气派的中年领导,形成了可笑而残酷的对比。
田部长的目光在他身上扫过,像探照灯一样,带着审视和评估。那目光里没有明显的鄙夷,却有一种居高临下的、洞悉一切的平静。这种平静,比任何嘲讽都更让高远感到无地自容。
“你就是高远同志?”田部长的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听晓霞提起过你,说你肯钻研,技术好。不错,年轻人扎根生产一线,是国家的栋梁。”
这些话是褒奖,却像鞭子一样抽在高远心上。他低着头,喉咙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田晓霞往前走了一小步,嘴唇微动,似乎想说什么。但田部长轻轻抬手,阻止了她。他转而看向王主任,询问起厂里的生产情况,仿佛高远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偶然被提及的背景。
整个过程,高远像个木偶一样站在那里。他能感受到田晓霞投在他身上的目光,那目光灼热得几乎要将他烫伤。他不知道这场“视察”持续了多久,直到田部长在王主任的簇拥下转身离开,田晓霞在转身前,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太多他无法承载,也无法回应的东西。
他们走了,车间恢复了之前的轰鸣。可高远的世界,已经彻底崩塌。那无声的惊雷,不仅劈开了他试图掩盖的伤口,更让他清晰地看到,他和田晓霞,根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之前的那些朦胧美好,在残酷的现实权力面前,不堪一击。
第八章 决堤
那天晚上,高远没有回宿舍。他像一具游魂,在厂区后面废弃的铁路岔道上徘徊。月光清冷,将铁轨照得泛着寒光。田部长审视的目光,王主任谄媚的语调,还有田晓霞最后那深深的一瞥,在他脑海里反复播放,折磨得他几乎要发狂。
自尊被碾碎成粉末,爱情被现实击打得体无完肤。他恨自己的出身,恨自己的无能,更恨这无法抗拒的命运!
不知过了多久,一个纤细而坚定的身影,出现在铁轨的另一头。是田晓霞。她跑了过来,气喘吁吁,脸上还带着泪痕。
“高远!”她跑到他面前,声音带着哭腔,“为什么?为什么不联系我?为什么见到我就像见到陌生人?我爸爸他……”
“田记者!”高远猛地打断她,声音嘶哑得像破旧的风箱,“请你以后不要再来了!”
田晓霞愣住了,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高远别过头,不敢看她的眼睛,他怕自己会心软,会崩溃。他强迫自己用最冰冷、最残酷的语气说道:“我们根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以前是我不自量力,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现在我看清楚了。你是部长的千金,我是穷山沟里出来的臭工人,我配不上你!我家里已经给我定亲了,开春就回去结婚!请你……高抬贵手,放过我吧!”
这些话,像一把把淬毒的匕首,不仅刺向田晓霞,也将他自己的心捅得千疮百孔。
田晓霞的脸色在月光下瞬间变得惨白。她踉跄着后退了一步,眼泪无声地汹涌而出。“高远……你……你说的是真心话?”
“是!”高远几乎是吼出来的,他用尽全身力气维持着表面的决绝,“真心话!所以,请你走吧!别再让我……看不起你!”
最后五个字,如同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田晓霞眼中的光,彻底熄灭了。她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空洞得让人害怕。然后,她猛地转身,沿着来时的路跑了回去,单薄的背影在夜色中剧烈地颤抖,很快消失在黑暗中。
在她转身的刹那,高远仿佛听到自己身体里有什么东西,随着她那决绝的背影,轰然碎裂了。他再也支撑不住,双膝一软,跪倒在冰冷的碎石上。他佝偻着背,像一头受伤的野兽,发出压抑的、绝望的呜咽。眼泪混合着鼻涕和泥土,糊了满脸。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这一刻,他所有的坚持,所有的骄傲,所有的爱恋,都随着这场痛哭,彻底决堤,奔涌而出,然后……干涸。
第九章 死水
自那个夜晚之后,高远的生活,真正变成了一潭死水。
他不再有任何挣扎,不再有任何幻想。他机械地上班、下班,吃饭、睡觉。他接受了家里的一切安排,甚至开始主动与家里提到的秀娥通信。信里内容干巴巴的,无非是询问家里的情况,果园的长势,像在完成一项工作任务。
车间里关于他和“部长千金”的流言蜚语,像污水一样流淌了几天,但见他毫无反应,如同一块浸透了水的木头,激不起任何波澜,也就渐渐平息了。人们很快失去了兴趣,转而关注其他更新鲜的谈资。
他偶尔还是会去图书馆,但再也不会坐在那个靠窗的老位置。他选择最偏僻的角落,看的书也彻底变了,从文学名著,变成了《果树栽培技术》、《土壤肥料学》、《农村合作社经营管理》。他像一个最虔诚的教徒,开始为自己即将到来的、被设定好的人生,做着最务实,也最绝望的准备。
有一次,他在报纸上看到了田晓霞的名字。她写的一篇关于国企改革的深度报道,引起了不小的反响。文章逻辑清晰,笔锋犀利,充满了对现实的关切和思考。他贪婪地读着每一个字,仿佛能从中看到她的影子。读完后,他将那张报纸小心翼翼地折好,藏在箱子的最底层,如同埋葬一件绝世珍宝。
他知道,她正在属于她的广阔天地里,发光发热。这就够了。
而他,将回到那片生他养他的黄土地,去履行他作为儿子,作为丈夫, soon to be 作为父亲的责任。那里没有风花雪月,没有理想激情,只有日升月落,春种秋收,只有活下去,像祖祖辈辈那样,坚韧地、沉默地活下去。
他的心,像一口枯井,再也映不出天空的颜色。
第十章 归去
春节前夕,高远办好了所有的离职手续。他把这些年在省城置办的、为数不多的家当——几件旧衣服,一箱技术书和农技书,还有那本藏在最底层的、卷了边的《平凡的世界》——打包进一个巨大的蛇皮袋里。
没有告别,也没有人送行。他像四年前刚来这里时一样,独自一人,背着行囊,走出了曙光机械厂的大门。只是来时,他眼里有光,心中有火;而今离去,只剩下满身疲惫,和一颗千疮百孔、沉寂如灰的心。
长途汽车依旧颠簸,车厢里依旧混杂着各种气味。他靠在窗边,看着省城的轮廓在视野里逐渐缩小,最终消失在地平线上。没有留恋,也没有解脱,只有一片麻木的空白。
汽车驶入高原深处,窗外的景色变得越来越荒凉。干涸的河床,龟裂的土地,光秃秃的山峁,像一幅亘古不变的、苍凉的画卷。这就是他的根,他的命。
几天后,在一个吹着凛冽寒风的冬日,高家简陋的窑洞里,举行了一场再简单不过的婚礼。没有迎亲的队伍,没有喧天的锣鼓,只有几个至亲的乡邻。高远穿着一身明显不合身的、崭新的蓝色中山装,胸前别着一朵皱巴巴的红花。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一尊被摆弄的木偶。
新娘子秀娥,穿着一件红棉袄,低着头,紧张地搓着衣角。她不敢看高远,脸上带着新嫁娘的羞涩,和一丝对未知命运的惶恐。
在司仪拖着长腔的“一拜天地——”声中,高远机械地弯下腰。在身体俯下去的瞬间,他仿佛看到图书馆窗边的阳光,看到城墙上璀璨的灯火,看到田晓霞那如同星星般明亮的眼睛。
然后,一切幻象消失。眼前只有窑洞斑驳的土墙,和弥漫在空气中的、劣质香烟与黄土混合的味道。
礼成。
他站起身,接过乡亲们递过来的劣质白酒,一饮而尽。那酒像一团火,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却暖不热他那颗早已冰封的心。
他知道,那个叫高远的、曾经怀揣梦想与爱恋的青年,已经死在了省城。如今活着的,只是高家洼的高远,是秀娥的丈夫,是这片黄土地上,又一个认命的、沉默的农民。
夜很深了,窑洞里的红烛燃尽了最后一丝光亮,挣扎着熄灭。黑暗中,高远睁着眼睛,听着枕边人均匀的呼吸声,听着窗外呼啸而过的、永恒的风声。
他的长河,尚未奔涌,已归于无声。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起投身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及认证作家。曾在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学习,并于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其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在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合举办的“春笋杯”文学评奖中获奖。
早期诗词作品多见于“歆竹苑文学网”,代表作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影畔》《磁场》《江山咏怀十首》《尘寰感怀十四韵》《浮生不词》《群居赋》《觉醒之光》《诚实之罪》《盲途疾行》《文明孤途赋》等。近年来,先后出版《胡成智文集》【诗词篇】【小说篇】三部曲及《胡成智文集【地理篇】》三部曲。其长篇小说创作涵盖《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尘缘债海录》《闭聪录》《三界因果录》《般若红尘录》《佛心石》《松树沟的教书人》《向阳而生》《静水深流》《尘缘未央》《风水宝鉴》《逆行者》《黄土深处的回响》《经纬沧桑》《青蝉志异》《荒冢野史》《青峦血》《乡土之上》《素心笺》《逆流而上》《残霜刃》《山医》《翠峦烟雨录》《血秧》《地脉藏龙》《北辰星墟录》《九星龙脉诀》《三合缘》《无相剑诀》《青峰狐缘》《云台山寺传奇》《青娥听法录》《九渊重光录》《明光剑影录》《与自己的休战书》《看开的快乐》《青山锋芒》《无处安放的青春》《归园蜜语》《听雨居》《山中人》《山与海的对话》《乡村的饭香》《稻草》《轻描淡写》《香魂蝶魄录》《云岭茶香》《山岚深处的约定》《青山依旧锁情深》《青山遮不住》《云雾深处的誓言》《山茶谣》《青山几万重》《溪山烟雨录》《黄土魂》《锈钉记》《荒山泪》《残影碑》《沧海横流》《山鬼》《千秋山河鉴》《无锋之怒》《天命箴言录》《破相思》《碧落红尘》《无待神帝》《明月孤刀》《灵台照影录》《荒原之恋》《雾隐相思佩》《孤灯断剑录》《龙脉诡谭》《云梦相思骨》《山河龙隐录》《乾坤返气录》《痣命天机》《千峰辞》《幽冥山缘录》《明月孤鸿》《龙渊剑影》《荒岭残灯录》《天衍道行》《灵渊觉行》《悟光神域》《天命裁缝铺》《剑匣里的心跳》《玉碎京华》《九转星穹诀》《心相山海》《星陨幽冥录》《九霄龙吟传》《天咒秘玄录》《璇玑血》《玉阙恩仇录》《一句顶半生》系列二十六部,以及《济公逍遥遊》系列三十部。长篇小说总创作量达三百余部,作品总数一万余篇,目前大部分仍在整理陆续发表中。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