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塬上
春天终于来了,却来得犹犹豫豫。黄土高原的风依旧硬朗,刮在脸上像小刀子割。高远扛着一把磨得锃亮的镢头,走在自家果园的土埂上。这片位于山塬上的果园,是父亲一辈子的心血,也是高家如今最主要的指望。
脚下的土地干硬板结,踩上去发出沉闷的响声。几年前栽下的苹果树苗,在经历了几个寒冬后,显得有些稀疏,枝干瘦弱,只有顶端冒出几点怯生生的嫩绿。高远蹲下身,抓起一把黄土,在手里捻了捻。土质贫瘠,沙多壤少,缺乏有机质。他想起在省城图书馆看过的农技书,上面说这种土壤需要深翻,需要增施有机肥。
他开始挥动镢头。镢头落下,刨开干硬的地皮,发出“嘭嘭”的闷响。这声音不同于车间里机床的轰鸣,更原始,更沉重,一下下,仿佛砸在他的心坎上。汗水很快浸湿了他破旧的褂子,贴在背上,又被风吹得冰凉。
秀娥提着瓦罐和水碗,默默地从山下走来。她穿着臃肿的棉裤,步子却稳当。她把水和干粮放在地头,也不说话,只是拿起另一把镢头,在高远不远处,也开始刨地。她的动作有些笨拙,但很认真,一下是一下。
高远停下来喝水,看着秀娥的背影。这个名义上的妻子,像这黄土高原上的大多数女人一样,沉默、坚韧,像一头忠实的老黄牛。他们之间几乎没有交流,白天各自劳作,晚上躺在同一铺炕上,中间却仿佛隔着一条无形的鸿沟。他有时会试图跟她讲点果园管理的技术,她只是听着,偶尔“嗯”一声,眼神里大多是茫然。
休息的时候,两人坐在背风的土坎下。高远望着远处连绵起伏、如同凝固的波涛般的山塬,天地间一片苍黄,只有几缕孤零零的炊烟,标示着人间的存在。一种巨大的孤独感和虚无感,像这无边的黄土一样,将他深深淹没。他想起孙少平在大牙湾煤矿的井下,那种与世隔绝的挣扎。而这里,是另一种形式的“井下”,同样黑暗,同样令人窒息。
“听说……前村打算把果园包给县里的什么公司。”秀娥忽然小声说了一句,这是她少有的主动开口。
高远愣了一下,心头泛起一丝苦涩。包出去,省心,或许还能得几个现钱。但这意味着他将彻底失去对这片土地的自主权,变成给别人打工的。他摇了摇头,声音沙哑:“再看看。”
他站起身,重新拿起镢头。镢头刨开土地的声音,再次在这寂静的塬上回响。这声音里,有认命,有不甘,也有一种近乎自虐的、与命运抗争的微弱姿态。
第十二章 信使
夏天的日头毒辣,把黄土高原烤得像一块巨大的烙铁。果园里的活计多了起来,除草,打药,修剪徒长的枝条。高远整天泡在果园里,皮肤被晒得黝黑发亮,手上磨出了一层又一层的老茧。
这天下午,他正在给果树喷洒石硫合剂,村里的支书,一个五十多岁、嗓门洪亮的老汉,沿着坡爬了上来,远远地就喊:“高远!高远!有你的信!省城来的!”
高远的心猛地一缩,手里的喷雾器差点掉在地上。省城?除了她,还能有谁?
他几乎是跑着迎了过去,心脏在胸腔里擂鼓一样地跳。支书把一封厚厚的信递到他手里,信封是省报社那种常见的牛皮纸信封,上面熟悉的娟秀字迹,像一团火,烫得他手都在抖。
“哟,还是报社的信哩!高远,在省城还有这关系?”支书好奇地打量着。
高远含糊地应了一声,把信飞快地塞进怀里,像藏起一个见不得光的秘密。“没啥,以前厂里的事。”
支书面带疑惑地走了。高远找了个僻静的树荫,背靠着粗糙的树干,颤抖着撕开了信封。
里面是一叠剪报,还有一张薄薄的信纸。剪报都是田晓霞近半年发表的报道和文章,有关于国企改革的深度调查,有对底层民众的人文关怀,笔力愈发成熟老练。高远一张张翻看着,仿佛能透过这些铅字,看到她奔波采访的身影,听到她充满激情的声音。
他最后才展开那封信。信很短,没有称呼,也没有落款。
“偶然整理旧物,看到这些。觉得你可能愿意看看。”
“听闻你已离开工厂,回到家乡。无论在哪里,望你保重。”
“世界很大,生活更大。望你不忘初心。”
寥寥数语,像一阵清风,吹皱了他这潭死水的心湖。没有抱怨,没有追问,只有一种克制的、遥远的关心,和一种深沉的、对生命的理解与祝福。
“不忘初心……”高远喃喃地重复着这四个字,嘴角泛起一丝比哭还难看的苦笑。他的初心是什么?是那个在图书馆里谈论理想的青年?还是那个梦想用知识改变家乡面貌的技术员?如今,这一切都被现实的黄沙深深掩埋。
他把信和剪报仔细地叠好,重新塞回信封。回到家,他犹豫了很久,最终没有把它们藏进箱子,而是塞在了炕席底下最不起眼的角落。那里干燥,隐蔽,可以时常触摸,却又不会被秀娥发现。
这封信,像一颗投入古井的石子,在他沉寂的心里,激起了微弱的、却久久不散的涟漪。
第十三章 疾雨
夏末秋初,是黄土高原最喜怒无常的季节。刚才还是烈日当空,转眼间,厚重的乌云就像泼墨一样从天边涌来,低低地压在山峁上。空气闷热得让人喘不过气。
高远正在果园里检查果子套袋的情况。看着枝头那些被纸袋保护起来的、日渐膨大的青果,他心里难得地升起一丝微弱的希望。这是他运用从书本上学来的新技术,如果能成功,今年的收成或许能好一些。
就在这时,狂风骤起,卷起地上的沙土,打得人睁不开眼。紧接着,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落下来,瞬间就连成了雨幕。这雨来得又急又猛,不像是在下雨,倒像是天被捅了个窟窿,直接往下倒水。
高远心里咯噔一下,暗叫不好。这种暴雨对黄土高原来说是灾难性的。他顶着倾盆大雨,深一脚浅一脚地在泥泞的果园里奔跑检查。果然,山坡上段的排水土沟很快就被冲下来的泥浆堵塞,浑浊的雨水裹挟着泥土和碎石,像一条失控的黄龙,直接冲进了下段的果园。
几棵他精心照料、刚刚挂果的幼树,在洪水的冲击下,根部土壤被迅速掏空,树干摇晃着,眼看就要倒下。
“不——!”高远嘶吼一声,扑了过去,用肩膀死死顶住一棵最危险的树。雨水糊住了他的眼睛,冰冷的山洪冲击着他的双腿,泥浆没过了他的膝盖。他感到自己的力量在大自然狂暴的力量面前,是如此的渺小和可笑。
秀娥拿着铁锹和麻绳,顶着块塑料布也冲了上来。看到这情景,她脸色煞白,但没有丝毫犹豫,立刻跳进泥水里,用铁锹拼命地挖沟导流。雨水和泥浆溅了她满身满脸,她浑然不顾,只是咬着牙,一下下地挖着。
夫妻二人,在这肆虐的暴雨中,像两个挣扎的蚂蚁,为了保住这点微薄的希望,进行着一场绝望的抗争。高远用身体顶着树,秀娥拼命疏通水道。雨水冰冷,但两人呼出的气息却带着白雾,汗水混合着雨水,早已分不清。
不知过了多久,雨势渐渐小了一些,秀娥挖开的导流沟终于起了作用,大部分洪水被引向了旁边的荒沟。那几棵幼树,虽然被冲得东倒西歪,根部裸露,但总算没有完全倒下。
高远筋疲力尽地瘫坐在泥水里,看着一片狼藉的果园,被冲毁的田埂,倒伏的秧苗,还有那几棵奄奄一息的果树,一种巨大的无力感席卷了他。他所有的努力,所有的指望,在这场暴雨面前,显得如此不堪一击。
秀娥走过来,默默地递给他一块干毛巾。她脸上全是泥水,只有一双眼睛,在雨后的微光里,透着一种单纯的、担忧的神色。
高远接过毛巾,没有擦脸,只是紧紧地攥在手里。他抬起头,望着灰蒙蒙的天空,任由冰凉的雨水打在脸上。这一次,他没有流泪,只是觉得心里那片原本就贫瘠的土地,又被这场疾雨,冲刷得更加荒凉。
第十四章 病榻
暴雨过后,高远病倒了。或许是淋雨受寒,或许是心力交瘁,当天晚上他就发起了高烧,浑身滚烫,嘴里说着胡话,一会儿是车间里的机器型号,一会儿是图书馆的书架,偶尔,会含糊地吐出“晓霞”两个字。
秀娥守在他身边,用湿毛巾不停地给他敷额头,擦拭身体。窑洞里灯光昏暗,映着她憔悴而担忧的脸。她听不懂他的胡话,但能感受到他身体里那场比外面暴雨更猛烈的风暴。
高远的父亲拄着拐杖,过来看了几次,唉声叹气。母亲则坐在灶台前,默默地熬着草药,嘴里念叨着祈求祖宗保佑。
“远子……远子……”秀娥轻声呼唤着他,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这个沉默寡言、似乎对一切都逆来顺受的丈夫,在她心里,一直像山一样遥远和陌生。只有在他这样毫无防备地病倒时,她才感觉到自己是被需要的,才能如此近距离地触碰他。
高远在昏沉中,感觉到一只粗糙而温暖的手,在不停地抚摸他的额头。那感觉,不像田晓霞的手那般柔软细腻,却带着一种踏实的力量。他仿佛又回到了童年,生病时母亲就是这样守在他身边。他下意识地抓住那只手,紧紧地攥住,仿佛那是茫茫大海中唯一的一块浮木。
秀娥的手被他攥得生疼,但她没有抽回来,只是任由他抓着,另一只手依旧不停地为他更换额上的毛巾。
三天后,高远的高烧终于退了。他虚弱地睁开眼睛,首先看到的是窑洞顶被烟熏黑的椽子,然后,他看到了趴在炕沿睡着了的秀娥。她头发凌乱,眼下有着浓重的黑影,一只手里还攥着那块已经半干的毛巾。
窗外的阳光照射进来,在她疲惫的脸上投下柔和的光晕。高远静静地看着她,这个他名义上的妻子,这个他几乎从未认真打量过的女人。在这一刻,他心里没有田晓霞,没有省城,没有那些遥不可及的梦想,只有这个在病榻前不眠不休照顾他的、实实在在的女人。
一种混杂着愧疚、感激和某种尘埃落定般的平静情绪,在他心中慢慢滋生。他动了动,想坐起来。
秀娥立刻惊醒了,看到他睁开眼,她的眼睛里瞬间闪过一丝光亮,像阴霾多日的天空突然裂开了一条缝。“你……你醒了?感觉咋样?渴不渴?饿不饿?”她一连串地问道,语气里带着难得的急切。
高远看着她,缓缓地点了点头。
秀娥立刻起身,去灶台端来一直温着的米汤。她小心翼翼地扶起他,一勺一勺地喂他喝下。米汤温热,顺着喉咙滑入胃里,带来一丝暖意。
两人都没有再说话。窑洞里只有勺子碰碗的轻微声响,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鸡鸣犬吠。一种不同于以往死寂的、微妙的暖流,在这狭小的空间里,悄然流淌。
第十五章 冬墒
冬天再次降临高原,万物肃杀。土地被封冻,果园里的活计基本停了。这是一年中最闲适,也最难熬的时节。
高远的身体已经完全恢复。经历了那场暴雨和疾病,他似乎有了一些不易察觉的变化。他不再整天沉默地对着黄土发愣,开始主动和秀娥商量开春后果园的计划,比如在哪里挖蓄水池,从哪里弄些农家肥来改良土壤。秀娥大多时候只是听着,偶尔会提出一两个很实际的问题,比如“挖池子的劳力从哪里来?”“去哪里弄那么多粪?”
这些问题很现实,也很琐碎,高远却开始认真地思考。他去找了支书,商量能不能以村里的名义,组织劳力统一修建小型水利设施;他盘算着开春后多养几头猪,既能攒粪,也能贴补家用。
生活似乎被拉回了一条最平凡、最现实的轨道。那些炽热的爱与痛,那些不甘与挣扎,都被埋在了心底最深处,如同冬眠的种子,等待着或许永远不会到来的春天。
夜晚,窑洞里的土炕烧得温热。高远就着昏暗的煤油灯,翻看那本已经快被他翻烂的《果树栽培技术》。秀娥坐在炕的另一头,就着同样的灯光,纳着鞋底。针线穿过厚厚的布壳,发出“刺啦刺啦”的声响,与窗外呼啸的风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种单调而安宁的夜曲。
偶尔,高远会抬起头,看着灯光下秀娥专注的侧影。她的鼻尖沁出细小的汗珠,眼神专注于手上的针线活,有一种朴素的、认真的美。他会想起田晓霞,想起她在图书馆里侃侃而谈时,那种知性的、光芒四射的美。那是两种截然不同的世界,两种截然不同的人生。
他知道,田晓霞是他生命中的一道流星,绚烂,却注定遥远。而秀娥,是这炕头的煤油灯,昏暗,却真实地照亮着眼前这方寸之地,温暖着这冰冷的冬夜。
一天,秀娥纳鞋底的动作慢了下来,她低着头,脸颊有些泛红,声音细若蚊蝇:“我……我好像……有了。”
高远一时没反应过来,抬起头,茫然地看着她。
秀娥的脸更红了,头垂得更低,手指无意识地绞着麻绳。
高远猛地明白了过来。他拿着书的手僵在半空,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地撞了一下。不是狂喜,也不是抗拒,而是一种极其复杂的、如同打翻了五味瓶般的情绪。一个新的生命,一条将他与这片土地,与身边这个女人,更紧密地捆绑在一起的纽带,就这样悄然来临了。
他沉默了许久,久到秀娥有些不安地抬起头看他。
终于,他放下书,吹熄了煤油灯。窑洞里陷入一片黑暗,只有土炕还散发着余温。
“睡吧。”他在黑暗中,用一种听不出情绪的声音说道。
然后,他翻过身,背对着秀娥。在无边的黑暗里,他睁着眼睛,听着枕边人逐渐变得均匀的呼吸声,感受着那个尚未成型的小生命的存在。他知道,他的人生,已经被彻底地、牢牢地锚定在这片苍凉的黄土地上了。那条名为思念与理想的长河,在现实的严寒与责任的重压下,终于彻底封冻,归于无声,只在冰层之下,留下无人知晓的、暗流的呜咽。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起投身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及认证作家。曾在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学习,并于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其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在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合举办的“春笋杯”文学评奖中获奖。
早期诗词作品多见于“歆竹苑文学网”,代表作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影畔》《磁场》《江山咏怀十首》《尘寰感怀十四韵》《浮生不词》《群居赋》《觉醒之光》《诚实之罪》《盲途疾行》《文明孤途赋》等。近年来,先后出版《胡成智文集》【诗词篇】【小说篇】三部曲及《胡成智文集【地理篇】》三部曲。其长篇小说创作涵盖《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尘缘债海录》《闭聪录》《三界因果录》《般若红尘录》《佛心石》《松树沟的教书人》《向阳而生》《静水深流》《尘缘未央》《风水宝鉴》《逆行者》《黄土深处的回响》《经纬沧桑》《青蝉志异》《荒冢野史》《青峦血》《乡土之上》《素心笺》《逆流而上》《残霜刃》《山医》《翠峦烟雨录》《血秧》《地脉藏龙》《北辰星墟录》《九星龙脉诀》《三合缘》《无相剑诀》《青峰狐缘》《云台山寺传奇》《青娥听法录》《九渊重光录》《明光剑影录》《与自己的休战书》《看开的快乐》《青山锋芒》《无处安放的青春》《归园蜜语》《听雨居》《山中人》《山与海的对话》《乡村的饭香》《稻草》《轻描淡写》《香魂蝶魄录》《云岭茶香》《山岚深处的约定》《青山依旧锁情深》《青山遮不住》《云雾深处的誓言》《山茶谣》《青山几万重》《溪山烟雨录》《黄土魂》《锈钉记》《荒山泪》《残影碑》《沧海横流》《山鬼》《千秋山河鉴》《无锋之怒》《天命箴言录》《破相思》《碧落红尘》《无待神帝》《明月孤刀》《灵台照影录》《荒原之恋》《雾隐相思佩》《孤灯断剑录》《龙脉诡谭》《云梦相思骨》《山河龙隐录》《乾坤返气录》《痣命天机》《千峰辞》《幽冥山缘录》《明月孤鸿》《龙渊剑影》《荒岭残灯录》《天衍道行》《灵渊觉行》《悟光神域》《天命裁缝铺》《剑匣里的心跳》《玉碎京华》《九转星穹诀》《心相山海》《星陨幽冥录》《九霄龙吟传》《天咒秘玄录》《璇玑血》《玉阙恩仇录》《一句顶半生》系列二十六部,以及《济公逍遥遊》系列三十部。长篇小说总创作量达三百余部,作品总数一万余篇,目前大部分仍在整理陆续发表中。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