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远客
互助组的果园在第三年秋天终于见到了成效。嫁接的新品种苹果色泽红润、口感脆甜,通过王乡长牵线,被县里一家新开的果汁厂以不错的价格统一收购。虽然分到每户手里的钱不算多,但足以让那些原本持观望态度的村民们眼热。高远家在还清贷款后,破天荒地有了一笔小小的积蓄。
就在这时,一个意想不到的客人来到了高家洼。一辆沾满泥点的绿色吉普车停在村口,引来了不少村民和光屁股娃娃的围观。车上下来的人,正是当年鼓励过高远的王乡长,如今他已升任县农业局的副局长。陪同他前来的,还有一个穿着浅灰色夹克、戴着眼镜、气质儒雅的中年男人。
王局长熟络地和高远握手,向他介绍道:“高远,这位是省农科院的林研究员,专门研究黄土高原果树栽培的专家。林研究员看了我们报上去的关于你们互助组的材料,很感兴趣,特地下来实地看看!”
高远一时有些手足无措,连忙将两位贵客让进自家窑洞。秀娥更是紧张,手忙脚乱地烧水沏茶,端出家里仅有的、用来待客的瓜子花生。
林研究员丝毫没有专家的架子,他仔细打量着这孔虽然简陋但收拾得干净的窑洞,目光落在墙角那摞被高远翻得卷边的农技书上,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他没有过多寒暄,直接提出要去果园看看。
站在塬上,看着眼前这片虽然规模不大,但管理得井井有条、果树长势明显优于周边的果园,林研究员连连点头。他蹲下身,抓起一把土仔细看着,又仔细检查果树的叶片和枝干,不时提出一些专业的问题。高远一开始还有些拘谨,但一谈到他倾注了无数心血的果树,语言立刻变得流畅起来,他将自己这几年的摸索、失败的成功经验,以及遇到的问题,一五一十地娓娓道来。
林研究员听得非常认真,他惊讶于这个只有高中学历的农民,竟然能凭借自学和实践,掌握如此多实用的技术,而且思路清晰,善于总结。他指着高远尝试嫁接的那片果树说:“你这个品种选择和嫁接时机把握得不错,但砧木处理还可以更精细一些。还有这个土壤,有机质含量还是太低,光靠一点农家肥不够,可以考虑间作绿肥……”
他随手指点了几句,却让高远有茅塞顿开之感。两人在果园里边走边聊,竟有些忘乎所以。王局长在一旁看着,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
临走时,林研究员紧紧握住高远的手:“高远同志,你不简单!在这么艰苦的条件下,能坚持科学种田,还能带动乡亲,非常了不起!你们这里的地理条件很适合发展精品苹果,以后我们农科院可以把你这里作为一个联系点,提供一些技术支持和新品种的试种机会,你看怎么样?”
高远激动得说不出话来,只能用力地点头。望着吉普车卷起的尘土消失在山路尽头,他感觉胸膛里有一股热流在涌动。他仿佛看到,一条更宽广的路,正在他脚下隐隐约约地展现轮廓。
第二十二章 声名
省农科院林研究员的到访,像一阵风,迅速吹遍了附近的十里八乡。“高家洼的高远”这个名字,不再仅仅是一个“有文化的农民”,而是成了“被省里专家看中的人才”。连乡里、县里开会时,领导们也时常把他和他们的互助组当作典型来提。
名声带来了更多的关注,也带来了新的压力。不断有外村、甚至外乡的农民,慕名前来参观学习,或者带着果树病害的样本,跑来向他请教。高远来者不拒,他总是耐心地讲解,把自己知道的东西毫无保留地分享出去。他的窑洞,几乎成了一个小小的、非正式的农技推广站。
秀娥默默地支持着他。家里来往的人多了,茶水、烟卷(高远自己不抽烟,但会备一些给来访的乡亲)的消耗也大了,她从未有过怨言,只是更加精打细算地操持着家务。有时看到高远因为反复讲解而嗓音沙哑,她会默默地递上一碗润喉的蜂蜜水。
然而,名声也引来了些许微妙的变化。村里一些原本和他家关系平平的人,见面时笑容热络了许多;以前对他“瞎折腾”冷嘲热讽的个别人,话里话外也带上了几分羡慕和讨好。高远清晰地感受到了这些变化,但他并未得意,反而更加谨慎和沉默。他知道,这一切都建立在果园那点微薄的收益上,建立在省里专家那句尚未完全落地的承诺上,脆弱得如同早春河面上的薄冰。
一次,他去乡里赶集,偶然遇到了当年一起在省城曙光机械厂工作过的一个工友。那工友如今在县里一家私营厂子当了个小头目,穿着时髦的夹克,头发梳得油亮。他打量着高远身上依旧朴素的衣着,半是玩笑半是揶揄地说:“高远,听说你现在可是名人了?窝在这山沟沟里当土专家,有啥意思?当年你要是留在厂里,或者跟我们一样早点出来干,说不定早就发财了!”
高远笑了笑,没有辩解。他知道,对方无法理解他在这片土地上所倾注的感情,所找到的那一点点属于自己的价值。那种价值,无法用金钱来衡量。
晚上回到家,他看着在油灯下跟着母亲学认字的塬生,看着秀娥在灶台前忙碌的背影,心里感到一种异常的平静。外面的名声如同浮云,只有这个窑洞里的灯光和温暖,才是真实可触的。
第二十三章 暗礁
就在互助组的发展看似步入正轨之时,暗礁悄然浮现。
开春后,林研究员帮忙联系的第一批新果树苗运到了。苗子很好,但价格也比本地苗贵了不少。互助组里有两户人家,因为家里有病人,或是孩子上学急需用钱,开始打退堂鼓,表示负担不起,想退出互助组,继续种老品种。
更棘手的是,之前合作愉快的县果汁厂,因为市场竞争激烈,突然宣布要降低收购价,而且对果品的规格要求更加苛刻。消息传来,互助组里顿时炸开了锅。大家辛辛苦苦投入了那么多,眼看就要见到回头钱,却遇到收购方压价,之前的期望瞬间化为泡影和怨气。
“当初就说这新玩意儿不靠谱!”
“投入这么大,现在人家说降价就降价,咱们找谁说理去?”
“还不如像以前一样,种点老品种,自己拉到集上卖,虽然卖不上价,但心里踏实!”
质疑和抱怨的声音,像冰冷的雨水,浇在高远心头。他理解乡亲们的担忧和愤怒,他自己也感到一阵阵的心凉。市场的变化,像高原上莫测的天气,不是他一个农民能够预测和掌控的。
那段时间,高远眉头紧锁,寝食难安。他一次次地往乡里、县里跑,找王局长,找果汁厂的负责人,试图争取一个更合理的价格,或者寻找其他的销售渠道。但得到的回应大多是官腔式的安慰和爱莫能助的推诿。
一天晚上,互助组的几户人家聚在高远家的窑洞里商量对策,气氛沉闷而压抑。烟雾缭绕中,有人开始把矛头指向高远。
“高远,当初可是你鼓动我们搞这搞那的,现在弄成这样,你说咋办?”
“就是,那些贵树苗也是你主张买的,现在可好,砸手里了!”
秀娥坐在炕沿,低着头纳鞋底,手指因为用力而有些发白。塬生似乎感受到紧张的气氛,害怕地偎在母亲身边。
高远没有反驳,他只是默默地听着,感受着那一道道带着怀疑和责难的目光。他知道,这是他选择这条路必须承担的重量。当利益一致时,大家是伙伴;当风险降临时,领路者便成了首要的问责对象。
第二十四章 破局
面对众人的质疑,高远没有辩解,也没有退缩。他等大家发泄完情绪,才用沙哑的声音开口,一条条地分析现状:
“树苗已经栽下,退不回去了。现在砍了,损失更大。”
“果汁厂压价,是因为外面来的果汁更便宜。咱们的老品种,口感不行,竞争不过。”
“现在唯一的出路,就是把新树种好,结出好果子。只要果子质量好,我就不信找不到识货的人!”
他的语气平静而坚定,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他拿出林研究员留下的联系方式,说:“我明天就去县里给林研究员打电话,问问看他有没有别的销路信息。另外,咱们的果子不能只指望果汁厂一条路,我打算联系一下县里的水果批发市场,看看能不能直接供货,哪怕价格低点,起码能把本钱收回来。”
他还提出了一个更大胆的想法:“我打听过了,南方有些大城市,对精品水果的需求很大。咱们能不能挑出品相最好的一部分果子,弄些简单的包装,试着往那边发一发?就算第一次不赚钱,只要能打开路子,以后就不怕了!”
他的冷静和条理,渐渐稳住了慌乱的人心。大家看着他布满血丝却依然沉静的眼睛,想起他这几年为互助组付出的心血,质疑的声音慢慢小了下去。最终,大家决定,还是按照高远的思路,再拼一把。
接下来的日子,高远几乎长在了果园里,更加精细地进行管理,疏花疏果,确保留下的都是最优质的果子。他再次奔赴县城,一边通过王局长向果汁厂施压,争取尽可能高的价格;一边自己跑水果批发市场,和那些精明的批发商打交道;他还真的按照地址,给南方几个大城市的果品公司寄去了样品。
过程的艰辛,远超想象。他被批发商刁难过,被货运公司敷衍过,寄出的样品也大多石沉大海。但他没有放弃,像一头倔强的老黄牛,一遍遍地尝试,一次次地碰壁,又一次次地爬起来。
第二十五章 微芒
夏去秋来,又到了苹果成熟的季节。互助组的果园里,红艳艳的果子挂满枝头,色泽和个头确实比往年又上了一个台阶。然而,丰收的喜悦却被销售的阴云笼罩着。
与果汁厂的谈判僵持不下,对方只肯出比去年更低的价格。批发市场那边,虽然零散卖出了一些,但量太小,解决不了根本问题。南方寄出的样品,依旧没有回音。
就在大家几乎绝望,准备忍痛接受果汁厂的超低价时,转机出现了。
一天,一辆风尘仆仆的小轿车开进了高家洼,车上下来的人,竟然是高远当年在省城曙光机械厂的工友,那个曾揶�他在山沟里没出息的家伙。他如今自己开了家贸易公司,偶然听人说起高远在搞精品苹果,便抱着试试看的心态找了过来。
他仔细查看了高远果园里的苹果,又品尝了一下,连连点头:“行啊,高远!你这果子,品相、口感都没得说,比我在市场上见的很多货色都强!”原来,他正好认识南方一个做高端水果超市的客户,一直在寻找稳定的优质苹果货源。
经过一番紧张的谈判和样品空运检验,对方对高远的苹果非常满意,开出的价格,比县果汁厂最初的报价还要高出一大截!虽然首批要货量不算特别大,但足以消化掉互助组最优质的那部分果子,而且对方表示,如果合作愉快,明年可以大幅增加采购量。
消息传开,整个互助组都沸腾了!之前的阴霾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巨大的喜悦和希望。剩下的果子,也以不错的价格卖给了县果汁厂和批发市场。
算账那天,每户分到的钱,都超出了最初的预期。大家围着高远,脸上洋溢着久违的笑容,话语里充满了感激和信服。
高远没有多说什么,他只是默默地把自己应得的那份钱交给秀娥。晚上,他一个人走到塬上。秋夜的风已经带着凉意,夜空中的银河,璀璨夺目。
他看着脚下这片在夜色中沉睡的土地,看着自家窑洞里透出的、微弱的灯光。经过这几年的风风雨雨,他脚下的根,扎得更深了。他不再仅仅是被命运安排在这里,他开始真正地属于这里,也开始有能力,让这片土地生出更多的希望。
未来的路依然漫长,或许还会有更多的暗礁和风浪。但此刻,高远的心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平静与力量。他那条曾经几乎断流的长河,在历经千回百转之后,终于在这片深厚的黄土高原上,找到了自己沉默而坚韧的流向,并且,映照出了天边第一缕微弱的曙光。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起投身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及认证作家。曾在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学习,并于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其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在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合举办的“春笋杯”文学评奖中获奖。
早期诗词作品多见于“歆竹苑文学网”,代表作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影畔》《磁场》《江山咏怀十首》《尘寰感怀十四韵》《浮生不词》《群居赋》《觉醒之光》《诚实之罪》《盲途疾行》《文明孤途赋》等。近年来,先后出版《胡成智文集》【诗词篇】【小说篇】三部曲及《胡成智文集【地理篇】》三部曲。其长篇小说创作涵盖《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尘缘债海录》《闭聪录》《三界因果录》《般若红尘录》《佛心石》《松树沟的教书人》《向阳而生》《静水深流》《尘缘未央》《风水宝鉴》《逆行者》《黄土深处的回响》《经纬沧桑》《青蝉志异》《荒冢野史》《青峦血》《乡土之上》《素心笺》《逆流而上》《残霜刃》《山医》《翠峦烟雨录》《血秧》《地脉藏龙》《北辰星墟录》《九星龙脉诀》《三合缘》《无相剑诀》《青峰狐缘》《云台山寺传奇》《青娥听法录》《九渊重光录》《明光剑影录》《与自己的休战书》《看开的快乐》《青山锋芒》《无处安放的青春》《归园蜜语》《听雨居》《山中人》《山与海的对话》《乡村的饭香》《稻草》《轻描淡写》《香魂蝶魄录》《云岭茶香》《山岚深处的约定》《青山依旧锁情深》《青山遮不住》《云雾深处的誓言》《山茶谣》《青山几万重》《溪山烟雨录》《黄土魂》《锈钉记》《荒山泪》《残影碑》《沧海横流》《山鬼》《千秋山河鉴》《无锋之怒》《天命箴言录》《破相思》《碧落红尘》《无待神帝》《明月孤刀》《灵台照影录》《荒原之恋》《雾隐相思佩》《孤灯断剑录》《龙脉诡谭》《云梦相思骨》《山河龙隐录》《乾坤返气录》《痣命天机》《千峰辞》《幽冥山缘录》《明月孤鸿》《龙渊剑影》《荒岭残灯录》《天衍道行》《灵渊觉行》《悟光神域》《天命裁缝铺》《剑匣里的心跳》《玉碎京华》《九转星穹诀》《心相山海》《星陨幽冥录》《九霄龙吟传》《天咒秘玄录》《璇玑血》《玉阙恩仇录》《一句顶半生》系列二十六部,以及《济公逍遥遊》系列三十部。长篇小说总创作量达三百余部,作品总数一万余篇,目前大部分仍在整理陆续发表中。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