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文萍 《木象.流年》-18
唯重启者才有资格说“这一生”
自杀者都把一生
押注在一杆看不见的秤上
他并没有找不到秤砣
只是相信变盲才可见的力量
用相信偷换它
使活着的人也感知到了轻
江风吹过大桥的轻
洪水的轻与风筝的轻
近似于幸福的轻
一个外卖骑手的自杀
令整个国家的人都变轻
有名字的世人
焦灼于无名者的欺凌
叫不出刚才拍死的蚊子
它也该有名
恍惚于究竟是哪一方被剥夺一世
竟感慨
阴阳相隔也不过世界相隔
对于逝去者
名字回收与再次投放
从而知晓有一种生死投资
发生在元语言的世界
一瓮秋叶的静美
是重启者
唯她有资格说“这一生”
她让窗棂、酒瓶、白墙、废纸……
都为造物主所闪存
桂花树也会死的
一位启蒙教育家英年离世
他的抓手是历史
手写分行，云：“当我死时
请埋我
在桂花树下
桂花树下
年年秋天
一树的繁华
就是我在枝头复活”
但桂花树
也会死的，秋天
也会不再来
供应链
乱闯，嚎叫，闷哼
三层卡车的生猪
在一家食品供应链中心
传送带口提出
死亡意识与权力的关系问题
路过的老人口中啧啧
“罪过，罪过，真是罪过!”
把厂名换掉
屠宰场不会在世上消失
食品工序堆砌
杀生现场依旧把每个不在场的人
兑现为魔鬼
来这里围观吧
看看这些不听话的猪
把人的话语锦衣撕烂后
都有一处通向黑洞的斜坡
看看那几个眼里无猪的人
他们用铁棒赶猪
看看铁棒
究竟都使在谁的身上
“肉好吃！”
食客的赞美
有起死回生之效
餐馆里众人吃得津津有味时
一只猪哀嚎着
脖子涌出汩汩鲜血
一头牛含着泪
等待人假扮的死神降临
一只鸡躺倒
还有最后的几下抽搐
一条被粗暴的刀取了鳃的鱼
冷不丁又蹦哒起来
你再不想假装
色身是空
你也无法空给它们看
如果继续馋肉
以后见到猪，请鞠一躬
见到牛请拜一拜
见到鸡请抚一抚
见到鱼，能放生则放
看到谁，你也可能是谁
难说
谁是谁的身体
谁是谁的营养级
战火中的克里斯汀娜
——改编自“柯义就叫柯义”2025年5月12日的译文
现在是晚上十一点，她站在房间中央
刚刚醒来哭泣的十个月大孩子
贴着她的手臂安然入睡，嘴巴在梦中轻轻咂动
他知道，只要妈妈在，他就是安全的
可她的心却无法平静。昨晚这个时候
哈尔科夫遭遇了16次无人机袭击。16次爆炸——
想想看，这是多么骇人的数字。一个晚上
仅一个城市，医院、民居、企业、基础设施无一幸免
那些人，有的可能早已担心过这样的夜晚
或许曾安慰过自己“不会轮到我”。感谢上帝
有些伤者仍在医院里挣扎，但不是所有人都能挺过来
无人机不会听从人们的恐惧或勇敢——
你再怎么害怕，它也照飞不误；
你再怎么无畏，它也不会绕开你。
窗外，又响起了防空警报。“导弹危险！”
扬声器中平静却刺耳的女声又来了。她常常在想，
“我们是否会知道哪一次才是最后一次警报？
还是说有一天，广播器蒙了尘，我们才意识到——
已经很久没有听到那令人紧张的声音了？”
与此同时，她听到了清洗车低沉单调的轰鸣声
是的，在哈尔科夫，夜里依然有人在清洗马路
为什么？为了让城市保持干净，为了让生活不至于停滞
这些市政工人，是这疯狂世界中的一个锚点
你也许无法确定明天是否安好
但你可以确信，明天的街道会是干净的
清洁车开走，新一轮警报又响起
“注意！有无人机袭击的威胁！”
最可怕的，是这种威胁随时可能成真——就像昨天那样
也许无人机已在飞来路上，也许今晚将有人遇难
也许是你至亲之人……也许，是你自己？
这是夜色中最阴郁的念头
但她怀中孩子的气息把她拉回现实
她低头望着他的脸，在黑夜中轻轻摇着他
感受他柔软的肌肤、平稳的呼吸、细细的眉毛、精致的鼻尖……
她深吸一口他身上的香气，像新出炉的黑麦面包
这，就是上帝给的生活
不是恐惧，不是沉思，而是此刻——
一个熟睡的孩子躺在她怀里
未来已来
我们的日常生活坚固如常
怎么可能在一夜之间瓦解？
如常上学、上班，计划周末
为账单焦虑，为爱情神伤
城市节奏繁复，咖啡，地铁
手机上无垠的天地，夜色温柔
我们的世界稳如世界
如同磐石稳如磐石
然而，2022年2月24日
这个别人的日子
哪一天也会是我们的日子
病床前的自反
打开乳果糖封口前
先捏一捏顶端，让里面的液体
往下走，老人自己用力
尝试，未果，拿剪刀
好像每个动作都是自为的
乳果糖倒进喉咙
也仅仅是“倒进”
而不是什么目标或结果
在每个人的终点来临之前
投入生存的细节
这有多甜蜜
它也要求我停下来
停到一个个词里
桥头记
桥头这边天主教堂
那边是基督教堂
地面一层皆住营生小民
水槽、洗手台、浇水管露天陈放
沿河数十米有嘉延酒店
桥头喇叭循环播报：
“对面餐厅有快餐
有炒菜有面条有稀饭，都有啊”
周日教堂大门禁闭
建筑像某个词一样残存于新改的文章
桥头记曰：七十年代，河一晚溺毕数人
桥边榕树枝补充曰：抱紧水泥电线杆子
桥面不时爬过千足虫
它不知还是不顾人的一念定其生死
垂死挣扎时
“感受即享受”才是神圣的
散落的五根刺
1
空白金刚不坏
空白在姓名，在眼睛，在门，在窗
在关节，在奇数，在蛇，在妖
在我所写的字里
使每篇文章都像诱捕器
所以我从不缺野兽
或死或活
无论我做什么
空白自动颠覆边界
它给桅子花与螃蟹
调配韵律
给阿克苏与平潭
一块水汽香皂
空白遇拌嘴，拌嘴即停
空白遇屈辱，屈辱即醒
空白像刺
也像小型造物主
2
这年头盛产食言者
换个场景它们就是食人兽
3
下水道故障
换个地方生活
洗碗
换个地方生活
蹲厕所
换个地方生活
泡脚
换个地方生活
不能只有睡着了
才像换个地方生活
4
每回开车
我都是在驾驭一条河流
抑制不住溯源的冲动
奔向孩子口中的乌蒙山、长白山、唐古拉山
额尔古纳、各拉丹东、巴颜喀拉
5
在重庆，清晨是一列火车
最嘈杂喧闹的车箱
原来那些鸟人学的就是鸟叫
只是在杂乱无章中
丧失了清脆
夜雨中有蟋蟀来访
窗外的雨若不是新的
我又何尝是新的人
跳到我手边矿石般黢黑的蟋蟀
无论有灵无灵
我与它共存于某个秘密里
我们皆如小波浪的跳舞
浑然不觉大波浪的托举
雨的循环
食物的循环
万千生命待发
呼吸的循环
生死的循环
幽灵在喃喃自语中分泌出来
“呼出自我，吸进他者
我们的存在已不存在
神的不存在却存在”
树叶随风窸窣似潮涌
助威者还有噼噼啪啪的广告牌
有循环又将启动
才落笔
意思便快速收缩
像抓住蛤蜊的小舌头
却道：分行的钳子太松
蟋蟀一下便从指间逃脱无影踪
医院来电
医院来电时我在监考
教室尾窗上的阳光格外发亮
栏杆钢管，安进视线
曾经跛脚的眼神又能开始走动
想到消失，一树一屋一人
想到如期，这个夏天的四十多度高温
榕树绿意盛大
连绵到远处的缙云山峰
空中飞过似行非行的数只鸟
已不知所踪。心惊于第83个年头
父亲也快长出翅膀了
李心释，教书，写诗，以自己的问题为专业，偶尔介入艺术批评。曾出版诗集《非有非无》和诗学随笔《黑语言》，及其它学术论著若干。现居重庆。微信公众号“南风驿”，联系方式kkyuyanxue@sohu.com
让我对南方的钟情
成为绝世的传奇
——西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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