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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风雪遗恨 铜钱启路
元祐十七年,冬。
江宁府的雪,下得比往年更凶、更猛。鹅毛般的雪片,仿佛要将这六朝金粉之地、东南漕运枢纽所有的繁华与污秽,一并掩埋。
城北,败落了的陈宅院门,被狂风吹得哐当作响。灵堂内,白幡残破,烛火摇曳,映照着少年陈望苍白而麻木的脸。他的面前,是一具薄皮棺材,里面躺着他那昨日方才悬梁自尽的父亲陈廉。
陈廉曾是江宁小有名气的绸布商人,心比天高,却时运不济,近年生意连连败落,最终沉溺赌坊,希冀一朝翻盘。昨夜,他输掉了祖宅最后一份房契,被城西沈家派来的管家带着冷笑逼上门来。羞辱与绝望之下,他用咬破的指尖,在斑驳的墙壁上,留下了最后八个歪斜的血字:
“莫为贫贱困,要向富中求。”
那血色暗红,触目惊心,成了陈望眼中唯一的颜色。
母亲周氏,早已哭干了眼泪,此刻只是呆呆地坐在角落里,像一尊失去魂魄的泥塑。她本是苏州绣户之女,通晓文墨,当年下嫁陈廉,也曾有过举案齐眉的时光,如今只剩下一腔悔恨与无边凄惶。
“望儿……”周氏的声音嘶哑,如同破旧的风箱,“家……没了。沈家的人,明日就要来收房子。”
陈望没有哭,也没有回应。他默默地对着棺材磕了三个头,每一个都沉重有力,额角沾上了冰冷的尘土。然后,他起身,走到母亲面前,跪下,将母亲冰凉的手贴在自己脸上。
“娘,儿走了。”他的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决绝,“父亲的话,儿记住了。儿会活下去,会像个人样地活下来,会把失去的,都拿回来。”
周氏浑身一颤,浑浊的泪水再次涌出。她颤抖着从贴身衣物里摸出一枚被体温暖得温热的铜钱,塞进陈望手中。那是一枚最普通的“元祐通宝”,边缘已被摩挲得光滑。“拿着……我儿……活着……活着就好……”
陈望紧紧攥住那枚铜钱,仿佛攥住了世间唯一的温暖与重量。他最后看了一眼那墙上的血字,看了一眼颓败的母亲和冰冷的棺椁,毅然转身,踏入了门外漫天的风雪之中。
寒风如刀,刮在脸上生疼。单薄的棉袍根本无法抵御这彻骨的严寒,破旧的棉鞋很快被雪水浸透。陈望沿着覆盖厚雪的街道,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向城外运河码头。那里是江宁最喧嚣、最混乱,也最可能找到一线生机的地方。
码头上,景象果然与城内的死寂不同。即便是在这般恶劣的天气,漕运仍未完全断绝。巨大的漕船、精巧的客舟、满载货物的商船,在布满浮冰的河面上缓缓移动。苦力们喊着粗犷的号子,赤着膊,或是穿着满是补丁的短褂,扛着沉重的麻包、木箱,在跳板上艰难前行。监工的呵斥声、商贩的叫卖声、船家的吆喝声混杂在一起,形成一曲充满原始生命力与残酷竞争的交响。
陈望饿得头晕眼花,肠胃如同火烧。怀中母亲给的杂面饼早已冻得像石头一样硬,他却舍不得啃上一口。那枚温热的铜钱,在他掌心几乎要被捏出汗来。他站在码头边缘,像一尊雪人,冷静地观察着这一切。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一艘略显气派的徽州茶船上。船身吃水颇深,显是满载,但卸货的进度却异常缓慢混乱。伙计们似乎无人指挥,各自为政,有的在偷懒,有的在抱怨,货物堆放得杂乱无章。一个看似船老大模样的人,正急得团团转,嘴里不住地骂着。
陈望听旁边的人议论,才知道这船的掌柜在靠岸前突发急病,被抬去医馆了,留下这群人群龙无首。
机会!
陈望眼中闪过一丝锐光。他深吸一口气,压下腹中的饥饿和身体的寒冷,整理了一下破旧的衣袍,尽量让自己显得不那么狼狈,然后稳步走向那焦头烂额的船老大。
他躬身,行了一个标准的书生礼,声音清朗,穿透了嘈杂:“这位先生,晚生陈望,见贵船卸货似有阻滞,愿毛遂自荐,为先生分忧解难。只需五个铜板作为酬劳,晚生保证,一炷香之内,让货物井然有序,人手各司其职。”
船老大姓胡,正一筹莫展,见突然冒出个半大孩子口出狂言,先是恼怒,但见对方面容稚嫩却气度沉静,眼神清澈而坚定,不似玩笑,更不似乞儿,不由得将信将疑。他打量了陈望片刻,又看了看混乱的场面,死马当作活马医地挥挥手:“娃儿,口气不小!你若真能做到,莫说五个铜板,老子赏你十个!若做不到,趁早滚蛋,别碍事!”
“谢先生成全。”陈望再施一礼,转身便走向那群散漫的伙计。
他并不高声呼喝,而是快速走到人群中,先是扶起一个险些被沉重茶箱压倒的年轻伙计,低声问了几句,又指向几个明显在磨洋工的老油条,目光锐利如刀。他迅速将二十几个苦力和伙计分成两拨,身强力壮者负责从船舱卸货,动作麻利者负责在岸上归整堆放。他指定了一个看似老实的中年人负责计数,自己则稳稳站在跳板最关键的位置,目光扫视全场。
“这位大哥,劳烦您将茶箱按徽记分类,轻拿轻放!”
“那位大叔,跳板湿滑,请诸位行走时多加小心,安全第一!”
“计数的大叔,每搬下十箱,请高声报数一次!”
他的指令清晰、简洁,并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镇定。更关键的是,他言语间带着尊重,并非一味驱使。混乱的人群仿佛找到了主心骨,虽然仍有少数人嘀咕,但大部分开始按照他的安排行动起来。效率果然肉眼可见地提升,阻塞的跳板畅通了,杂乱的货物开始分门别类,堆积成形。
胡船老大看得目瞪口呆,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不到一炷香的工夫,场面已然井然有序。
“神了!真是神了!”胡船老大拍着大腿,满脸喜色,掏出十个铜板,不由分说塞到陈望手里,“娃儿!不,小先生!真有你的!这十个铜板,是你应得的!走,跟我去喝碗热汤面,暖暖身子!”
那碗飘着油花、放着几片青菜的热汤面,对饥寒交迫的陈望而言,无异于琼浆玉液。他坐在船工们简陋的餐桌旁,小口却迅速地吃着,感受着食物带来的暖流蔓延至四肢百骸。这是他失去家、失去父亲后,感受到的第一丝人间的暖意。
然而,这丝暖意很快被打破。
码头入口处,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和清脆的呵斥声。几匹神骏的健马冲破风雪,为首者,竟是一位身披火红狐裘斗篷的少女。她约莫十四五岁年纪,梳着双环髻,肌肤胜雪,眉目如画,尤其是一双眸子,亮如点漆,顾盼间自带一股骄矜之气。她身后跟着几名健仆和一名管家模样的老者。
“沈大小姐怎么来了?”周围有人低声惊呼。
“是江宁织造沈万山老爷的独女,沈玉奴!”
“定是为了那批新到的苏锦……”
只见沈家绸缎庄的工头,正苦着脸对沈玉奴解释着什么。原来,沈家一批珍贵的苏锦刚刚到货,原本谈好工钱的力工们见雪大活急,竟临时坐地起价。
沈玉奴端坐马上,柳眉倒竖,手中的马鞭指着那工头,声音如同玉珠落盘,却带着寒意:“没用的东西!区区几个力工都辖制不住?耽误了府中贵人的生意,是你担待还是我担待?!”
那工头汗如雨下,连连告罪。
陈望放下碗,目光落在沈玉奴那件价值不菲、在雪地中耀眼夺目的火红狐裘上,又看了看那些面露狡黠、抱着胳膊看热闹的力工。他心中一动,父亲的血书、码头的生存法则、胡船老大的赞赏,以及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想要在这位光芒四射的富家小姐面前证明点什么的冲动,交织在一起。
他再次站起身,走到沈玉奴马前,依旧是躬身一礼,姿态不卑不亢:“沈小姐,在下有一法,或可解此困局,不知小姐可愿一听?”
沈玉奴正自恼怒,见一个衣衫褴褛、面容却颇为清俊的少年前来搭话,不由一怔。她居高临下地打量着陈望,见他虽衣着寒酸,但行礼规范,言谈举止间并无寻常市井小民的畏缩,反而有种读书人的文雅和一种超乎年龄的沉稳。她心中的怒气莫名消减了三分,生出几分好奇。
“哦?你有何法?且说来听听。”她扬了扬下巴。
陈望从容道:“力工所求,无非利耳。此时天寒地冻,他们趁机抬价,虽属刁钻,亦是人之常情。小姐若与他们强硬对峙,徒耗时间,延误工时,损失更大。不如以利诱之。”
“如何以利诱之?”
“小姐可承诺,若他们能在一个时辰内,将苏锦完好无损、整整齐齐地搬运入库,除原定工钱照付外,每人额外赏热酒一斤,肉包子管够!所费不过几两银子,却能换得他们感恩戴德,尽心竭力。须知,赚富人的零花钱,总比赚穷人的活命钱容易。让他们觉得占到了便宜,事情自然就好办了。”最后两句,他引用了在市井中听来的俚语,却说得意味深长。
沈玉奴闻言,美目之中异彩连连。她虽是闺阁少女,但自幼耳濡目染,并非对生意一窍不通。陈望这番话,直指要害,成本与收益算得清清楚楚,更重要的是,点明了驾驭人心的关键。她再次深深看了陈望一眼,仿佛要重新认识这个看似落魄的少年。
“说得在理!”沈玉奴当即采纳,对身旁管家吩咐,“就按这位……这位小先生说的办!”
命令一下,力工们先是愕然,随即爆发出热烈的欢呼。热酒和肉包子在这严寒天气里,比多几十个铜板更具诱惑力!刹那间,人人争先,扛起锦缎箱子,步履如飞,效率比平时快了何止一倍。
沈玉奴看着迅速变得空旷的货场,嘴角泛起一丝满意的笑容。她心情大好,命丫鬟取出一锭约莫五两的雪花银,递向陈望:“你很好,这锭银子,赏你了!”
五两银子,对于此刻身无分文的陈望而言,无异于一笔巨款。足以让他租个像样的住处,饱食多日。周围的苦力们都投来羡慕甚至嫉妒的目光。
然而,陈望却只是平静地看了一眼那锭银子,拱手道:“多谢小姐厚赐。但在下献策,只为解围,非为图赏。小姐已采纳在下的建议,支付了酒肉之资,便已两清。这银子,在下不能受。”
此言一出,不仅丫鬟仆役愣住,连沈玉奴也怔住了。她自幼娇生惯养,所见之人,无不对沈家的财富趋之若鹜,何曾见过有人将送到眼前的银子推开?而且理由如此……清奇。
她看着陈望那清澈而坚定的眼神,看着他冻得发红却依旧挺直的鼻梁,心中那股奇异的感觉更浓了。她忽然解下自己身上那件价值百金、温暖非常的火红狐裘斗篷,动作略带些蛮横地塞到陈望怀里。
“迂腐!天寒地冻的,赏你件衣裳穿!我沈玉奴送出的东西,从不收回!” 说罢,她不等陈望回应,一拉缰绳,调转马头,在一阵清脆的马蹄声中,带着仆从离去。那团红色身影,如同惊鸿,消失在风雪弥漫的码头尽头。
陈望抱着那件犹带着少女体温和淡淡馨香的狐裘,站在原地。那柔软的触感、昂贵的材质、以及其上残留的属于沈玉奴的独特气息,像一股汹涌的暖流,瞬间冲垮了他强行筑起的冷静堤坝。屈辱、感激、一丝莫名的悸动,还有那熊熊燃烧的、名为野心的火焰,在他胸腔里激烈地冲撞、翻腾。
他最终没有卖掉这件足以改变他目前窘境的狐裘。他将其仔细地折叠好,用一块干净的粗布包起,珍重地放入了随身的包袱最底层。
然后,他揣着胡船老大给的十个铜板,走向码头的杂货市集。他用五个铜板,买了两斤最便宜的粗盐,又向一个面善的老渔翁借了锅灶,将盐细细炒热——据说炒热的盐更能驱寒。然后,他将热盐分成无数个小纸包。
他走向那些在寒风中蜷缩在角落、无力承担酒肉的打零工者、流浪汉。
“驱寒暖身盐!三个铜板一包,买一送一!” 他清脆的吆喝声在寒风中响起,“让您觉得占到了便宜!热盐暖身,走过路过莫错过!”
他精准地抓住了这些人既需要温暖又极度吝啬钱财的心理。盐是必需品,他的价格本就低廉,“买一送一”更是让他们觉得捡了大便宜。不到半个时辰,所有盐包销售一空。本钱五个铜板,净赚了二十五文。
夜幕降临,码头的灯火在风雪中显得朦胧而温暖。陈望站在运河边,看着手中沉甸甸的三十五文钱(胡船老大的十文,卖盐的二十五文),又望向江宁城内那片璀璨灯火,尤其是其中代表着财富与权势的沈家方向。
父亲的遗言、母亲的泪眼、胡船老大的热汤面、沈玉奴那骄矜而明媚的脸庞、怀中狐裘的余温、手中铜钱的冰冷触感……这一切,如同奔腾的江水,在他心中汇聚、激荡。
他知道,从接过那枚母亲体温铜钱的那一刻起,从他运用智慧赚取第一文钱的那一刻起,从他与沈家大小姐产生交集的那一刻起,他的人生,已经驶入了一条无法回头的激流。
这商海之浩渺,人心之幽深,命运之奇诡,都将在他的面前,徐徐展开。
(第一章 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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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起投身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及认证作家。曾在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学习,并于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其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在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合举办的“春笋杯”文学评奖中获奖。
早期诗词作品多见于“歆竹苑文学网”,代表作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影畔》《磁场》《江山咏怀十首》《尘寰感怀十四韵》《浮生不词》《群居赋》《觉醒之光》《诚实之罪》《盲途疾行》《文明孤途赋》等。近年来,先后出版《胡成智文集》【诗词篇】【小说篇】三部曲及《胡成智文集【地理篇】》三部曲。其长篇小说创作涵盖《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尘缘债海录》《闭聪录》《三界因果录》《般若红尘录》《佛心石》《松树沟的教书人》《向阳而生》《静水深流》《尘缘未央》《风水宝鉴》《逆行者》《黄土深处的回响》《经纬沧桑》《青蝉志异》《荒冢野史》《青峦血》《乡土之上》《素心笺》《逆流而上》《残霜刃》《山医》《翠峦烟雨录》《血秧》《地脉藏龙》《北辰星墟录》《九星龙脉诀》《三合缘》《无相剑诀》《青峰狐缘》《云台山寺传奇》《青娥听法录》《九渊重光录》《明光剑影录》《与自己的休战书》《看开的快乐》《青山锋芒》《无处安放的青春》《归园蜜语》《听雨居》《山中人》《山与海的对话》《乡村的饭香》《稻草》《轻描淡写》《香魂蝶魄录》《云岭茶香》《山岚深处的约定》《青山依旧锁情深》《青山遮不住》《云雾深处的誓言》《山茶谣》《青山几万重》《溪山烟雨录》《黄土魂》《锈钉记》《荒山泪》《残影碑》《沧海横流》《山鬼》《千秋山河鉴》《无锋之怒》《天命箴言录》《破相思》《碧落红尘》《无待神帝》《明月孤刀》《灵台照影录》《荒原之恋》《雾隐相思佩》《孤灯断剑录》《龙脉诡谭》《云梦相思骨》《山河龙隐录》《乾坤返气录》《痣命天机》《千峰辞》《幽冥山缘录》《明月孤鸿》《龙渊剑影》《荒岭残灯录》《天衍道行》《灵渊觉行》《悟光神域》《天命裁缝铺》《剑匣里的心跳》《玉碎京华》《九转星穹诀》《心相山海》《星陨幽冥录》《九霄龙吟传》《天咒秘玄录》《璇玑血》《玉阙恩仇录》《一句顶半生》系列二十六部,以及《济公逍遥遊》系列三十部。长篇小说总创作量达三百余部,作品总数一万余篇,目前大部分仍在整理陆续发表中。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