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基石
“鐵”字碑如同一道冰冷的符咒,立在了工程队大院的正中央。墨迹在风吹日晒中渐渐沉淀,由乌黑转为暗沉,却愈发显得厚重坚硬,仿佛真的融入了铁石的本质。工人们每日上工、收工,都要从这块碑前经过,那黑色的字迹像一只沉默的眼睛,无声地注视着每一个人。
院子里再也听不到嬉笑打闹和无关的闲谈,连走路、搬运材料的脚步声都似乎刻意放轻了许多。一种前所未有的肃穆和紧绷感,取代了往日那种混杂着汗水与劳碌的粗放气息。没有人再敢对质量标准有丝毫懈怠,每一铲水泥的配比,每一块砖石的垒砌,甚至每一根铁钉的敲入,都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谨慎。
建国脸上的稚气彻底褪去,那道疤痕让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成熟许多。他不再仅仅是被动地执行命令,开始主动思考如何优化工序,如何预防潜在风险。他随身带着一个小本子,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各种施工数据和注意事项,遇到不懂的,就追着韩师傅和几个老师傅问,直到彻底弄明白为止。杨耀祖看在眼里,依旧很少给予肯定,只是偶尔在深夜查看工程进度时,会指着图纸上某个建国标注的细节,问一句:“这里,为什么这么改?”
婆姨的身体在持续的调理和相对安稳的心境下,奇迹般地稳定下来。她不再轻易咳嗽,脸上也有了久违的光泽。她将大部分精力都放在了协助石头上,两人将工程队的账目打理得井井有条,每一笔收支都清晰可查,票据凭证分门别类,贴得整整齐齐。那场风波之后,她似乎也明白,这个家,这片产业,再也经不起任何来自内部的动荡。
石头虽然瘸了一条腿,精神却比以前更加专注。他无法再上工地出力,便将所有心思都扑在了内务管理上。除了账目,他还开始整理归类各种工具、材料,建立详细的入库出库档案,甚至开始自学简单的工程图纸,试图为工程队贡献更多的力量。他那条瘸腿和专注的神情,本身就成了“鐵”字碑一个无声的注脚。
工程队的业务,在经历了那场信誉危机后,非但没有萎缩,反而因为杨耀祖展现出的铁腕和对质量的极致追求,赢得了一批更看重信誉和质量的客户的青睐。一些小道消息在行业内流传开来,说“耀祖工程队”的杨老板是个狠人,对自己狠,对工程质量更狠,在他那里,没有任何情面和空子可钻。这种名声,虽然带着几分令人敬畏的距离感,却也成了一种独特的信誉背书。
杨耀祖变得更加沉默,也更加忙碌。他不再满足于承接镇上的零散工程,开始将目光投向更远的地方,投向那些技术要求更高、竞争也更激烈的领域。他亲自带着韩师傅和建国,跑县里,甚至跑地区,去接触更大的项目,去学习更先进的施工技术和管理经验。
他深知,那块“鐵”字碑立起来,不仅仅是为了震慑,更是为了奠定一个更高、更稳的起点。他要让“耀祖”这块牌子,不仅仅代表不出错,更要代表信得过、靠得住。
这个过程充满了艰难。出去跑项目,看人脸色,碰钉子,是家常便饭。有时为了争取一个投标资格,需要反复奔波,磨破嘴皮。有时面对竞争对手的恶意压价和暗中诋毁,需要更加冷静和坚韧地应对。
但杨耀祖没有退缩。黄土高原赋予他的韧性,以及半生苦难淬炼出的意志,支撑着他一次次迎难而上。他将每一次挫折都视为锤炼,将每一次失败都当作教训。他像一块贪婪的海绵,吸收着一切能够让他和工程队成长的知识与经验。
偶尔,在奔波途中,他会路过一些正在施工的大型工地。看着那些高耸的塔吊,轰鸣的大型机械,井然有序的施工流程,他会久久驻足,沉默地观看。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只能看到他深邃的眼眸中,闪烁着一种复杂的光芒,是审视,是衡量,也是一种悄然滋生的、更为宏大的野心。
晚上,他会在临时落脚的简陋旅社里,就着昏黄的灯光,整理白天收集到的资料和信息,在笔记本上写下密密麻麻的思考和计划。那些字迹和他刻在石碑上的一样,笨拙,却充满了力量。
“鐵”字碑立在那里,是底线,是警戒。
而他心中,正在构筑的,是超越这底线的,更高的殿堂,更坚实的基石。
他知道,路还很长,但他已经清晰地看到了方向。这片曾经陌生的天地,正在他的铁腕和汗水下,一点点被凿开,显露出可供攀登的路径。他不再是那个只求温饱、被动抵御的“杨哑巴”,他正在主动为自己,为工程队,也为那份沉甸甸的责任,开拓一片更广阔的疆域。那块冰冷的石碑,是他征途的起点,而非终点。
第二十章:山外山
地区水利局的办公楼,对于杨耀祖来说,是另一个世界。光洁的水磨石地面映得出人影,空气中飘着淡淡的墨水和报纸味道,穿着中山装或的确良衬衫的人们步履从容,说话轻声细语。他和韩师傅、建国三人,穿着浆洗得发白但依旧难掩尘土气息的工作服,站在走廊里,显得格格不入。
他们是来竞标黑河水库一段引水渠加固工程的。这是工程队成立以来,接触到的最大、也是最正规的项目。招标文件厚厚一叠,里面充满了各种他们似懂非懂的术语和规范。
接待他们的是一位姓王的科长,戴着眼镜,面色严肃,只是粗略翻了翻他们带来的资质文件,眉头就微微皱起。
“杨……老板是吧?”王科长的语气带着公事公办的疏离,“你们的资质,主要是民建和小型土石方。这水库渠系加固,涉及水利专业要求和更高的安全标准,你们……恐怕经验有所欠缺。”
杨耀祖腰杆挺得笔直,迎上王科长的目光,声音沉稳:“王科长,经验是干出来的。我们工程队虽然规模不大,但做的每一个项目,质量都敢打包票。这是我们在镇上做过的几个工程清单和验收报告,请您过目。”
他将一本装订整齐的资料递过去。那是石头和婆姨熬夜整理出来的,里面详细记录了每个项目的规模、用料、工艺和最终验收评价,甚至还附上了一些现场照片。
王科长有些意外,接过资料随手翻看着,态度稍微缓和了些,但依旧摇头:“光有态度不行啊,杨老板。这次竞标的,有好几家地区级的专业施工队,设备、技术、业绩,都比你们有优势。按程序,我们很难把这么重要的工程交给一个……嗯,相对陌生的队伍。”
第一次接触,无功而返。
回到临时租住的小旅馆,气氛有些沉闷。韩师傅叹了口气:“唉,人家看不上咱这草台班子。”
建国紧握着拳头,脸上满是不甘。
杨耀祖没说话,只是摊开那张复杂的引水渠结构图,目光死死盯在上面,仿佛要把它刻进脑子里。上面的很多标注,他看不懂。
“看不懂,就学。”他抬起头,对建国和韩师傅说,“去找资料,去问人。镇上那个退休的水利局老技术员,姓刘的,明天我们去拜访他。”
接下来的日子,他们像着了魔一样。白天,杨耀祖带着建国和韩师傅,不是泡在地区图书馆查水利施工规范,就是去拜访能找到的、懂行的老师傅和技术员,虚心求教。晚上,三个人挤在旅馆房间里,对着图纸和资料,一点一点地啃,争论,验证。杨耀祖那本笔记本上,又添了许多歪歪扭扭的符号和注解。
他们甚至自费跑了一趟黑河水库,实地勘察那段需要加固的引水渠,测量,记录,分析可能存在的问题和施工难点。
第二次去见王科长时,他们带来的不再仅仅是态度,而是厚厚一摞针对该引水渠加固工程的初步施工方案和技术保障措施。虽然方案还显稚嫩,但其中对一些细节问题的把握和提出的针对性解决思路,让王科长不禁刮目相看。
“杨老板,你们……下了功夫啊。”王科长推了推眼镜,语气里多了几分认真。
“不敢说大话,但我们想把活干好。”杨耀祖的回答依旧朴实。
然而,就在投标截止日前几天,一个坏消息传来。一家地区老牌的建筑公司,也是这次中标呼声最高的“宏远建筑”,不知从哪里知道了“耀祖工程队”也在参与竞标,开始暗中活动。他们不仅质疑耀祖工程队的资质和能力,还散布谣言,说杨耀祖作风霸道,克扣工钱,工程质量有隐患。
这些流言蜚语,如同看不见的软刀子,杀伤力极大。
杨耀祖听到消息时,正在和刘老技术员核对一个数据。他握着铅笔的手顿了顿,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爸,他们这是恶意竞争!”建国气得脸色通红。
“生气有用吗?”杨耀祖放下铅笔,目光平静地看着儿子,“人家说的是不是事实?”
建国一愣。
“我们作风霸不霸道,工程质量有没有隐患,不是靠嘴说的。”杨耀祖站起身,对韩师傅说,“老韩,你回去一趟,把咱们所有工程的验收报告原件,特别是粮仓和道路硬化那两个项目的,还有工人的工资发放记录,都带过来。”
他又对建国说:“你去打听一下,宏远建筑最近三年做过的工程,特别是出过问题或者有争议的,想办法找到知情人了解情况。”
最后,他看向刘老技术员,微微躬身:“刘工,还要再麻烦您,帮我们把方案里几个关键节点的技术可行性,再仔细推敲一下,确保万无一失。”
他没有去争辩,没有去吵闹,而是用最笨拙,也最扎实的方式,去准备应对。他要用无可辩驳的事实,去对抗那些阴险的流言。
投标会那天,水利局的会议室里坐满了人。几家竞标单位的代表衣着光鲜,交头接耳。杨耀祖三人依旧穿着那身工作服,安静地坐在角落,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
轮到“耀祖建筑工程队”陈述时,杨耀祖站起身,他没有看准备好的讲稿,而是走到前面,将厚厚一摞资料放在桌上。
“各位领导,这是我们工程队的所有资质文件,历次工程验收报告原件,以及最近一年的工人工资发放记录复印件,请查验。”
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坦荡。
然后,他拿起那份精心准备的施工方案,开始讲解。他的语言依旧朴实,甚至有些木讷,但每一个数据,每一项工艺,每一种应对突发情况的预案,都清晰具体,直指核心。尤其是对几个施工难点的解决方案,连主持招标的几位专家都微微颔首。
当宏远建筑的代表按照惯例,开始质疑耀祖工程队的资质和经验时,杨耀祖没有反驳,只是平静地看向王科长和几位专家:“我们的能力和诚意,都在刚才的方案和这些材料里。至于其他方面,”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宏远建筑的代表,“我们相信领导和专家自有公断。”
他没有提及任何关于宏远建筑的流言,但这种以退为进、专注于自身的态度,反而显得更加可信和有力。
最终评标结果出来,出乎很多人意料,“耀祖建筑工程队”以微弱的优势,拿下了黑河水库引水渠加固工程的项目!
走出水利局大楼,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韩师傅激动得老脸通红,建国更是兴奋地挥了挥拳头。
杨耀祖脸上却没有什么喜悦的表情,他只是抬头,望着远处连绵的群山。山外有山,人外有人。他知道,拿下这个项目,不是终点,而是一个更加严峻考验的开始。他将要面对的,是更高的标准,更复杂的技术,以及更多虎视眈眈的目光。
但他心中没有任何畏惧。相反,一种久违的、类似于当年在黄土高原上与天地搏斗的豪情,隐隐在胸中激荡。这片更广阔的天地,他来了,就要用自己的方式,扎下根,立下足。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起投身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及认证作家。曾在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学习,并于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其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在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合举办的“春笋杯”文学评奖中获奖。
早期诗词作品多见于“歆竹苑文学网”,代表作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影畔》《磁场》《江山咏怀十首》《尘寰感怀十四韵》《浮生不词》《群居赋》《觉醒之光》《诚实之罪》《盲途疾行》《文明孤途赋》等。近年来,先后出版《胡成智文集》【诗词篇】【小说篇】三部曲及《胡成智文集【地理篇】》三部曲。其长篇小说创作涵盖《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尘缘债海录》《闭聪录》《三界因果录》《般若红尘录》《佛心石》《松树沟的教书人》《向阳而生》《静水深流》《尘缘未央》《风水宝鉴》《逆行者》《黄土深处的回响》《经纬沧桑》《青蝉志异》《荒冢野史》《青峦血》《乡土之上》《素心笺》《逆流而上》《残霜刃》《山医》《翠峦烟雨录》《血秧》《地脉藏龙》《北辰星墟录》《九星龙脉诀》《三合缘》《无相剑诀》《青峰狐缘》《云台山寺传奇》《青娥听法录》《九渊重光录》《明光剑影录》《与自己的休战书》《看开的快乐》《青山锋芒》《无处安放的青春》《归园蜜语》《听雨居》《山中人》《山与海的对话》《乡村的饭香》《稻草》《轻描淡写》《香魂蝶魄录》《云岭茶香》《山岚深处的约定》《青山依旧锁情深》《青山遮不住》《云雾深处的誓言》《山茶谣》《青山几万重》《溪山烟雨录》《黄土魂》《锈钉记》《荒山泪》《残影碑》《沧海横流》《山鬼》《千秋山河鉴》《无锋之怒》《天命箴言录》《破相思》《碧落红尘》《无待神帝》《明月孤刀》《灵台照影录》《荒原之恋》《雾隐相思佩》《孤灯断剑录》《龙脉诡谭》《云梦相思骨》《山河龙隐录》《乾坤返气录》《痣命天机》《千峰辞》《幽冥山缘录》《明月孤鸿》《龙渊剑影》《荒岭残灯录》《天衍道行》《灵渊觉行》《悟光神域》《天命裁缝铺》《剑匣里的心跳》《玉碎京华》《九转星穹诀》《心相山海》《星陨幽冥录》《九霄龙吟传》《天咒秘玄录》《璇玑血》《玉阙恩仇录》《一句顶半生》系列二十六部,以及《济公逍遥遊》系列三十部。长篇小说总创作量达三百余部,作品总数一万余篇,目前大部分仍在整理陆续发表中。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