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石牛塘畔寄乡愁
——兼及王闿运的创作源泉
赵志超

晚清国学大师王闿运
涟水与涓水在湘潭西北交汇,冲积出一片膏腴之地,谓之云湖桥。“弥望平远,旧为大湖。”王闿运清光绪《湘潭县志》称,“明嘉靖以来,旁皆王氏垦屯之地”。云湖桥往西三里,田埂蜿蜒处藏着一个不起眼的村落——石牛塘。这个原名“石涯塘”的地方,因晚清文坛巨擘王闿运的诗笔而垂名后世。三百年来,王氏族人在此生息,一塘碧水映过耕读身影,也映过离人泪痕,最终成了王闿运笔尖最牵挂的乡愁。
王氏三百年基业
明代中叶,某个清晨,王闿运的先祖王东山推着独轮车来到石涯塘边。当时,这里还是一片芦苇丛生的湿地,远处云湖波光粼粼,近处水鸟起落。王东山望着“石牛饮塘”的奇景——一块天然岩石,酷似卧牛,终年浸在塘水中,视为福地,遂决定在此定居,并将“石涯塘”雅化为“石牛塘”。
王氏族人像塘边的芦苇般扎下根来。他们先是围塘造田,将湿地辟成稻田,又在塘边/栽上柳树,柳树下筑观稼亭。春日里,族中子弟在亭中读书,听着流水潺潺与秧苗拔节;秋日里,老人在亭畔晒谷,教孩童辨认五谷。王闿运曾在《石牛塘途中作五首》中序曰:“余先世卜宅石牛塘,近三百岁。”又有《先世述略》写道:“石牛塘有三绝:晨露沾书香,暮烟绕禾场,冬塘映月光。”
传到王闿运祖父王之骏这一代,石牛塘王氏子孙繁衍颇盛,成为湘中望族——移风乡王氏。青砖黛瓦的大宅沿塘而建,门楣上“耕读传家”的匾额,在阳光的照射下闪闪发亮。最特别的是晒书石——那座“石牛”的背颈处,被打磨平整,每逢晴日,便铺满了经史子集。族中规矩,晒书时须由长辈执竿翻动,孩童在一旁诵读,书声与塘水应和,如闻古乐。
王闿运幼年时,常随父亲王士璠回石牛塘祭祖。他在《忆童时》中忆及:塘边老柳可合抱,吾与诸兄爬树掏鸟窝,祖父必斥曰:“树下有书声,岂容顽童聒噪。”那时的石牛塘,书声与蝉鸣交织,如闻天籁,是他心中最像《诗经》里描写的地方。
清道光三十年(1850),王闿运19岁,应县试,以第一名考取秀才,可谓光宗耀祖。于是,这年冬天,他由父亲王士璠领着回乡祭扫祖墓。经过石牛塘时,他看到故乡官场颟顸,民生凋敝,故宅九栋皆倒,仅余三椽,昔日“九塘七湾十三坝”的王家庄业被斥卖殆尽,宗门衰落,多不能自存,因而唏嘘不已,“曾赋长句”,即古风《石泥塘行》:
北风吹雨山沥沥,远树空蒙冻云涩。
泥深踯躅不得前,暂避茅檐转愁急。
我来投宿无所投,荒村寥落经深秋。
此乡先世旧卜宅,良田华屋皆虚丘。
闻道朱楼盛东陌,当时台榭生颜色。
私家休养逢盛世,天下无兵有耕织。
岂知贱谷贵金银,今日万钱三十石。
我寻遗迹无百年,茅茨倒塌双门偏。
其中男妇坐丛杂,数日已见厨无烟。
饥躯一饭忍更累,且沽市酒邮亭眠。
芒鞋丈人于我厚,遗我四百青铜钱。
此皆经岁积储得,受不敢却心茫然。
以兹感激动嗟喟,满目荒山极愁思。
道旁衰病头白翁,强说南巡盛时事。
......
诗中以湘潭移风乡王氏家族兴衰为线索,叙述鸦片战争至太平天国起事十数年的时代变迁,哀感凄艳,既惹人黍离之悲,又反映了晚清湘潭经济社会的变迁。“悲吟苦夜不能道,暮色苍茫生远愁”,好一个“远愁”,国事蜩螗、家道兴替已无所不包,而忧愁弥漫无际。远愁既生,远虑必有。
将军与诗人

今日石牛塘
石牛塘的泥土,既养育了握笔的王闿运,也养育过握剑的王明山。王明山(1819—1890),字柱堂,湘潭县云湖桥人。隶湘军杨岳斌,积功至守备。1855年作战于鹦鹉洲,挫败太平军,又在金口战役中立功,升任游击。1856年补都司,旋擢副将。1858年率水师攻陷安徽东流,薄安庆。1860年授总兵。1861年破赤冈岭太平军营垒。1862年擢提督。这位官至福建陆路提督的“雪狮子”,年少时曾在石牛塘的田埂上乞讨。王闿运在诗序中记得清楚:柱堂少壮时,衣不蔽体,常蹲塘边乞食,吾家老仆每以残羹予之,必躬身捧碗,不敢仰视。
有年冬天,天气特别冷,王明山冻倒在王家大宅墙外。王闿运的祖母戴氏不忍,让仆人将他扶进柴房,给了一碗热粥和一件旧棉袄。多年后,王明山显贵,回乡时特意到石牛塘谢恩,却只在塘边站了站。此时,他已令旧部买下王氏故宅,却始终没踏进门,只让人送了两缸好酒放在塘边,算是还了当年那碗粥的情。
王闿运对这位同乡同姓的感情复杂。他既鄙夷王明山性格“粗鄙”,又不得不承认其真率。在石牛塘的田埂上,他常听见两种声音:老人们说“王柱堂是条汉子,不忘本”;儒生们叹“可惜没读什么书,成了莽夫”,常以“灌夫骂座”喻之。这种分裂的评价,后来化作王闿运《石牛塘途中作五首》的矛盾笔触——既写“将军昔贫贱,乞食众人哀”,又表达了“愧无芹藻化”的惋惜。
石牛塘的水似乎能照见人心。王明山富贵后曾想填塘造园,被乡邻以“坏了风水”为由加以劝阻;王闿运则在诗中反复写塘水“清可见底,能鉴善恶”。一武一文,都从这水塘边走出,却走向了截然不同的人生,恰似塘中的并蒂莲,开出两种颜色。
故宅易主
同治九年(1870),39岁的王闿运重游祖地,秋风吹得胸口发疼。这年他从成都讲学归来,快到石牛塘时,就见路边顽童捧着新宅的砖瓦玩耍,一打听,才知族中晚辈竟将石牛塘的祖宅卖给了王明山旧部。
王闿运踉跄着来到石牛塘边,可故宅已换了新主,“为族子所卖,先不相告也”。门楣上“耕读传家”的匾额,被扔在塘泥中。最让他心碎的是那棵老柳树,被砍去半截,树桩上刻着买主的名号。王闿运“既无求田之志,兼少买山之资,踯躅门前,感怀灌灌”。他蹲在塘边,看着水中的倒影,鬓角已染霜,身后是陌生的宅院,脚下是依旧流淌的塘水,突然想起祖父说过:“石牛塘水不换,王氏文脉不断。”此刻,他才懂得这话的分量。

云湖河上云湖桥
这天晚上,王闿运借宿邻近的寺庙,就着庙里的烛光,写下《石牛塘途中作五首》,其中第三首专写石牛塘的变迁:
故宅沿明代,艰难托子孙。
石牛空识主,驷马不容门。
荏苒人先老,苕亭屋尚存。
寒塘休照影,青鬓晓霜繁。
王闿运一生作有两首《石泥塘行》,皆为名篇,近代诗坛称之为前、后《石泥塘行》。这首诗中的“石牛空识主,驷马不容门”一句,把物是人非的酸楚写得淋漓尽致,让人不忍卒读。
王闿运摩挲着诗稿上的墨迹,像抚摸塘边的湿泥,那里面有祖先流下的汗,也有自己掉落的泪,还有王明山当年撒落的粥粒。
后来,每次经过石牛塘,王闿运都要在塘边坐上半日。有次遇着买主家的孩子在塘里摸鱼,他上前说:“这塘里的鱼,要等稻花香了再钓才肥。”孩子问他是谁,他说:“我是这塘边长大的人。”买主听闻后,邀他进屋喝茶,他却摆摆手:“不必了,看看塘水就好。”
塘水如墨写余生
清光绪二十八年(1902),年届七旬的王闿运从四川成都尊经书院讲学归来,以历年薪俸及受四川总督丁宝桢、端方等人馈赠,在距石牛塘七八华里处的石井铺山塘湾重新购置田产百亩,并亲自设计,筑屋自居,名曰“湘绮楼”,又称“山楼”,自号“湘绮楼主人”。
接着,王闿运又建源远茶亭,并题联一副:“石牛识主;驷马旋门。”驷马,指驾一车之四马,亦指显贵者所乘的四马高车,喻地位显赫。旋门,在古代指乘车入门,这里“驷马旋门”表示显贵荣归故里。
在湘绮楼,王闿运还刻有闲章一枚——“家在云湖桥畔”,可见他对家乡的眷恋之深。
晚年的王闿运,隐居湘绮楼,授徒讲学,案头总放着一个花钵,里面盛着石牛塘的泥土。学生们不解,他说:“这土能养花,也能养诗。”他给弟子们讲石牛塘的故事,说塘边的露水如何打湿书页,说柳树上的蝉鸣如何伴他背书;说到故宅易主时,声音总有些发颤。

2025年3月19日,作者(右)与王闿运玄孙王子容(中)、第五世孙王新湘在湘绮楼遗址合影。
王闿运在《湘绮楼日记》中反复提及石牛塘:“三月望日,梦石牛塘插秧,祖父立田埂上,呼吾名。”“七月既望,闻石牛塘新主重修观稼亭,喜而不寐。”甚至在给友人的信中写道:“吾学文五十载,究其源,不过石牛塘一塘碧水,半亩方塘而已。”云湖桥的老人说,1916年10月20日王闿运寿终正寝前,特意嘱咐家人:“取石牛塘一勺水,拌入墓土。”他大概是想让那塘水,继续滋养他未写完的诗。
如今的石牛塘,依旧碧波粼粼,岸边新栽的杨柳,绿枝婆娑,常有人在柳下诵读《石牛塘途中作五首》,读到“寒塘休照影,青鬓晓霜繁”时,风拂过水面,好像有位白发老者在塘边咏叹。
对于王闿运来说,石牛塘从来不是地理意义上的故乡,而是精神上的原乡。这里的每寸泥土,都藏着他的成长密码:先祖的耕读传统塑造了他的治学根基,故宅易主的刺痛淬炼了他的人文反思;正如清清的塘水涌入稻田,石牛塘的记忆也渗入了他的笔墨,成为他创作的不竭源泉,让他的诗文有一种泥土的厚重与塘水的清澈,还有稻花的香气。
站在石牛塘边远眺,云湖桥镇的炊烟与百年前并无二致。或许乡愁就是这样——无论你走多远,总有一塘水、一棵树、一块石,在原地等你,像根系般牵着你的灵魂,让你知道自己从何处来,要往何处去。
写于2025年7月29日
修改于10月12日

作者简介:赵志超,湖南湘潭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毛泽东诗词研究会理事、湖南省报告文学学会副会长、湘潭市党史联络组副组长。著有《毛泽东和他的父老乡亲》《毛泽东一家人》《走出丰泽园》《播种芳菲》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