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径文学社作品】（夕阳浅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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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径文学社是1985年湖南省城步苗族自治县一群少数民族青年自发组建的群众性业余文学组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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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背景音乐】逛新城.mp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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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美艳如斯，不该留点白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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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崞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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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听说一场旅发大会，让家乡湖南武冈古城西直街，火红了半边天。趁着假期，我怀着朝圣般的虔诚，特意回家乡到此街一游，颇有些感慨……

　　留在记忆中的西直街，是青石板的路面，凹凸有致的石板路，渗透着旧时的印记，街两边青砖黛瓦间藏着木楼，砖木相混的开间，一块块长木板支撑门脸的南杂商铺、酒肆茶馆，鳞次栉比。一扇扇半开的木门后，露出半人高的柜台，琳琅满目的糖果南杂，装在一个个精致的圆柱型玻璃坛子里。柜台后一张张迎来送往的笑脸，笑容可掬地招呼着南来北往的过客。

　　进街口不远的辕门口，是菜市埸，每天清晨早起，沿街面摆满赶早市的菜担子，与街口的肉铺子、鲜鱼活鸡，组成一道特殊的风景线。

　　临近旱西门的小半截街，有一排排显眼的铁匠铺子，每每经过，总有一些叮叮当当的铁锤子敲击声，宛若一首撞击心扉的劲爆乐曲，让人忍不住驻足。

　　夏秋季节的夜晚，那些挂着昏黄马灯、罩着玻璃罩子的手推车上，一碟碟用干净毛笔蘸了香麻油的卤豆腐、卤猪耳，香气扑鼻。夏天里，那些用木瓜籽搓揉出来的、晶莹剔透的冰凉粉，浸在木桶的山泉水里，盛出一小碗浇上陈醋和糖水，酸酸甜甜的，沁人心脾。还有那用小铁锤和铁片片敲下的麦芽糖，粘牙的咀嚼，会在嘴里留下小半天的甜。那些细如纽扣的甜酒糯米丸子，喷香的油炸米豆腐、香甜可口的糖油粑粑。太多太多的味蕾体验，都深藏在少时的记忆里。

　　那时的西直街，两边的庆丰巷、酱园巷、林家巷子、龚家巷子，似乎没有街面那么喧嚣，幽深的巷子里，寂静而神秘，鹅卵石和青石板混杂的路面，会让游人把脚步放轻，将呼吸放缓，把喧嚣都市里的尘埃一点点掸落。

　　而今， 西直街展现的是另一番五彩缤纷的景象。临近傍晚，自街口新建的"西直街"牌楼起，街面各色灯光次第亮起，像谁打翻了盛满珍珠的玉盘，哗啦一声，整条街便燃起了耀眼的辉煌。与街口对面由老百货大楼改造的“中国卤都”灯箱交相辉映。悬挂在街道木楼间的色彩斑斓的花纸伞，以及街道两边造型别致的彩色灯笼，七彩的光晕瞬间爬上游人的脸，映衬着街边摊上挂的昏黄的应急灯，把街边卤菜摊子、小吃挑子，烧烤卤串、油炸粑耙的炉火，照得五光十色，叫人眼花缭乱。街面人声鼎沸，炸食物的油气、烤串的肉香、糖油粑粑的甜香，混杂着游人散发出的汗味，织成一张黏稠的网，劈头盖脸地将游人罩着。油炸锅里“啪啪”爆裂声，各色小吃的叫卖声，游人交头接耳的嗡嗡声，嘈嘈切切，全都滚烫地浇进耳朵。我被游人裹挟着前行，被无数自拍杆和高举的手机镜头架着，像一粒误入漩涡的草籽，连喘息的缝隙都没有。

　　这种景象实在太美艳繁华，美艳得令人窒息，繁华得没有一丝褶皱可以藏住我的相思，没有一丝空隙可以轻松呼吸。

　　我试图在人群里寻找旧时光留下的皱纹，那些留在少时味蕾里的记忆，那些沾着香麻油的卤豆腐、用竹签子串着的糖油粑粑，冰冰凉凉、酸酸甜甜的冰凉粉，沾着黄豆粉的油炸蕨粑，满口生香的红米花。可眼前一张张崭新的招牌，把岁月的沟壑填得满满当当，那些挂在街边的彩灯，像无数具有灵性的彩蝶。我伸手撑住街边斑驳的木楼面墙，触摸到的是一层刚刷的防水漆。我踮脚想细瞧一下店铺门面里的记忆，却被忽闪的灯光晃了视线。正在霓虹里摇头晃脑的是：扫码支付！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早已不是少时印记中的西直街，而是一帧被美颜过的自拍风景图。曾记否，在一家店铺高高的柜台前，因被玻璃坛子里五光十色的糖果所吸引，踮起脚去窥视那几个玻璃坛子时，不小心将一枚硬币滚进柜台的裂缝里，再摸摸羞涩的口袋，只好尴尬地扫兴而去。如今，所有故事都被压缩成了二维码。

　　我被人流挤进一家“武冈卤菜体验馆”。原想该有一些卤菜制作的过程体验，不想自进门起，并未有专人指引制作体验，只是馆内有一些卤菜成品的展示，和制作过程的简介，准确一点，应该是一间卤菜展示馆。我在馆内粗略转了一圈，悻悻退出。旁边不远，有一家"xx油茶坊"，似乎鲜有人影。只有街面的人流，依然如织。

　　夜越来越深，人群却越来越稠。街面装饰的灯仿佛酿成了酒，将每一位游人的脸映得潮红，有不少人在品尝各种摊贩前的特色美食，但更多人只在摊前匆匆一瞥，便被人流挤走。我也被这酒灌得微醺，竟不由自主举起手机，对准这些近乎疯狂的游人，连同身后褪色的西直街，一起装进镜头。镜头里耀眼的灯光被虚化成粉红的光斑，宛如一滩化开的胭脂。

　　我近乎逃也似的挤到街尾，连一口新鲜的空气都没捞着。返身再往回挤，街头牌楼下，有一支演出队伍临时把街面当做舞台，正在表演歌舞和技巧，几位画着浓妆的演员正在演唱。孩子们骑在父亲肩头上，挥舞着荧光棒；游人们将街面围得水泄不通。

　　我侧着身想挤过人群，空气中醺人的汗味让人透不过气来，一不小心，一只毫不留情的运动鞋狠狠地踩住我的鞋面。还没来得及抽出踩痛的脚尖，胸前又被人的手肘撞了一下，差点一个趔趄。我一抬头，见周围的人群脸上挂着茫然的兴奋。

　　那一刻，我觉得如今的西直街就像是一颗拿在手里的棒棒糖，很甜，但甜得有点腻，没有一点回甘。它已经将旧时的西直街切成了碎片，包在塑料袋里，拿在手里的游人，忘却了它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

　　其实，西直街的夜景很美，也很惊艳，只是美得有点浓妆艳抹，美到没有留白的空隙。人们在五彩的光影下，显得有点梦幻。也许当你在这些人潮中艰难地穿梭时，已经忘记来这里到底要干什么？热闹，人山人海，被人流裹挟其中。一种莫名的兴奋，好像变成一盏永远不会合眼的孔明灯，烧尽最后一滴蜡，也落不下地来。

　　西直街，你美艳得有点张扬。其实，武冈作为一座历史古城，自汉封"都梁候国"，宋设"都梁书院"，明南明皇驻跸岷王府后冠之以"皇城"，再到抗战时期迁徙的"黄埔军校二分校"、"省立第六师范"，两千多年的文脉传承，厚重的历史，不只留下了古色古香的西直街，还有宋代文庙、明朝皇城、东塔、萱风楼、都梁书院、中山堂等历史名胜，以及具有地域特色的现代人文。

　　我走在回酒店的路上，城市夜空将我的思绪切成两半，一半是旧时记忆，一半是灯火阑珊。我掏出手机，想写点什么，却发现所有形容词都已耗尽。最终，我只打下出一行字：“西直街，你美艳如斯，不该有点留白么？”

　　不知道明天的西直街又会有怎样的狂欢，高高悬挂的彩灯会给人带来怎样的兴奋。我在想：如果有一天你累了，彩灯昏暗了，喇叭嘶哑了。到那时，也许我会再来。但不一定只是灯光秀，只要这条街真实的繁华， 抑或是一块被夜露打湿的石板，一扇吱呀作响的木门，一声门后煮茶的轻沸，都是迟到的祝福。即便是月光将游人投在街面斑驳的影子，也能绘成五彩的壁画。

　　今天，我转身离开，带走太多的遐想。我知道，你刚刚火红，没有留白，是因为正处在极度的兴奋中。

　　西直街，你太美艳。下次，你若能留点白，定会有更多的出彩。你若能留点白，让我回到了宾馆歇息时能去翻翻《都梁文钞》，读读柳宗元的《武冈铭》，品品王昌龄的“沅水通波接武冈，送君不觉有离伤”，捋捋思乡的情怀，回味一下那些惊艳味蕾的特色美食……

　　也许，有一点空白，就会留住月光漫步，留住清风低吟，留住千年古城的遐想。同时也留住故乡游子的思念，留住远方游客的时光。（2025.10.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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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简介】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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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径文学社肖殿群编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