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当代西部文学的版图中,宁夏西吉县作家张少强的长篇小说《陇山塬》以百年山乡变迁为经纬,以陇山塬儿女命运为脉络,构建了一部兼具文学深度与社会价值的乡土史诗。这部作品不仅是对西部山乡巨变的真实记录,更是对中华文明根脉的深情叩问,其艺术价值与社会意义在乡村振兴的时代语境下愈发凸。
一、百年沧桑:个体命运与时代洪流的共振
《陇山塬》以赵志福、赵志强两兄弟为中心,通过赵家四代人的命运沉浮,勾勒出从清末民初到改革开放的百年变迁史。小说中,赵作鹏家族的兴衰轨迹暗合传统农耕文明在现代化冲击下的解体过程:赵作鹏两次入狱的政治犯身份,象征旧式乡绅在时代变革中的迷失;其子赵万里从地主少爷沦为阶级敌人,折射身份政治对个体命运的碾压;孙子辈的高考政审失败、创业受阻,则揭示知识改变命运通道的艰辛。这种家族叙事并非简单的苦难陈列,而是通过“耕读传家”家训的断裂危机,提出尖锐诘问:当“砸锅卖铁也要供娃娃上学”的信仰遭遇物质主义冲击,乡土社会如何完成文化传承?
作者以双线并进的结构,将个体命运与时代进程紧密交织。哥哥赵志福作为裁缝,在市场经济浪潮中坚守传统手艺,其“一顿饭吃空两三个月收入”的困境,映射出传统行业在现代化进程中的生存窘境;弟弟赵志强高考失利后,以农民工身份逆袭为记者、作家,其“边打工边学习”的奋斗轨迹,恰是新时代“知识改变命运”的鲜活注脚。这种叙事策略使小说超越了传统乡土文学“伤痕叙事”的窠臼,以“回故乡就是追忆往昔”的情感逻辑,构建起精神原乡的坐标系。
二、文化基因:民俗志与精神图腾的双重书写
《陇山塬》的独特价值在于其对地域文化的深度挖掘。小说开篇即以“六盘山只是古陇山的一小部分”的地理考据,将叙事场域延伸至中华文明的原初语境。古陇山作为伏羲、女娲、炎帝的故乡,周秦王朝的龙兴之地,在文本中化作一种精神图腾。作者通过“二毛皮”制作工艺、农牧种养方式、婚丧嫁娶礼仪等民俗细节的精微刻画,构建起一部流动的民俗志。例如,对古堡文化的描写——“堡墙高三丈五尺,墙基宽一丈五尺,墙顶宽八尺,有垛墙,还能并排宽松走三人”——不仅复现了黄土高原的生存智慧,更隐喻着乡土社会在动荡中的自我保护机制。
这种文化书写具有双重意义:一方面,它为地方文化研究提供了鲜活样本,如对“太爷爷”建堡防匪细节的还原,使承载历史记忆的古堡群落成为解读中华文明韧性的钥匙;另一方面,它通过“三代不出人才,后代就变驴了”的民间谚语,揭示了陇山人“生存哲学”背后的文化基因。当赵志强在都市功成名就后仍以“黄土地上成长起来的人”自居,当赵志福在创业成功后选择回归乡土,这些情节都在诉说着一个永恒的命题:文明的生命力,在于它既能扎根传统,又能拥抱现代。
三、现实映照:乡村振兴与精神重建的启示
在乡村振兴的时代语境下,《陇山塬》的价值不仅在于其文学成就,更在于它为理解中国式现代化提供了独特视角。小说对“打虎拍蝇”后吏治清明的描写,以及对“农村成为民俗旅游文化村”的愿景展望,既是对时代脉搏的精准把握,也传递出对乡村振兴的深切期待。这种从“逃离乡土”到“重构乡土”的叙事转向,暗合了费孝通“乡土重建”的理论命题。
作者通过赵志福的成功转型——从传统裁缝到人大代表、乡村企业家——展现了新时代乡村振兴带来的巨大商机;而赵志强利用记者身份反映地方发展需求,则体现了知识分子在乡村建设中的角色担当。小说中“农村不再是青年人想方设法逃离的落后山村,而是人人向往的民俗旅游文化村”的论断,与当下“内卷”“躺平”现象形成鲜明对比,赋予作品强烈的现实穿透力。当赵志强在生理病痛与精神压抑中仍保持“乐观自信,敢于斗争”的姿态时,这种精神力量源于陇山人“三代不出人才,后代就变驴了”的生存哲学,也映照出当代乡村“只要有思路、有点子,年收入超六位数”的转型可能。
四、艺术突破:乡土文学的美学升华
《陇山塬》在艺术手法上实现了多重突破。作者摒弃了传统乡土文学“伤痕叙事”的窠臼,以“回故乡就是追忆往昔”的情感逻辑,构建起精神原乡的坐标系。鲁迅文学奖获得者马金莲评价其“展现的不仅是一幅丰富的驳杂的乡土画卷,更有对苦难交织下的光辉人性的深刻剖析”,这种剖析通过赵志强在都市中仍以“黄土地上成长起来的人”自居的细节得以体现——他的成功并非对乡土的背叛,而是精神原乡的延伸。
小说在时空维度上展开双重对话:纵向维度上,通过赵家四代人的命运沉浮,勾勒出百年变迁史;横向维度上,以陇山塬为样本,折射出中国乡土社会在现代化进程中的普遍困境。这种叙事结构使小说具有史诗般的厚重感,而作者对“二毛皮”制作工艺、宴席菜单、待客礼节等日常生活的精微刻画,则赋予作品浓郁的生活气息。正如宁夏文联主席郭文斌所言:“它以文学重构故乡,让读者在字里行间触摸到西部乡土的肌理,感受到文化根脉的绵延。”
五、乡土中国的现代转型
《陇山塬》的价值,不仅在于它为西部文学增添了一部厚重之作,更在于它以文学的方式参与了中华文明的现代转型。当赵志强在都市中仍以“黄土地上成长起来的人”自居,当赵志福在创业成功后选择回归乡土,这些情节都在诉说着一个永恒的命题:文明的生命力,在于它既能扎根传统,又能拥抱现代。在乡村振兴的时代语境下,这部作品无疑为我们提供了一面观照自我、理解传统的镜子——它让我们看到,乡土不仅是地理意义上的故园,更是文化基因的载体、精神力量的源泉。正如小说中“老家,就是一种回忆”的论断所揭示的,《陇山塬》本身便是文学对故乡的重构与回归,是对吾乡吾土的艺术化致敬。

作者近照
杨森,男、回族。大专学历,宁夏西吉人,永宁县作家协会会员,固原市作家协会会员。1999年从西吉调入永宁县闽宁镇中心小学任教,现已退休。作品《山路弯弯》、《谷子黄了》、《西吉的雪》、《上学路上》、《校园的花朵》、《大山的儿子》、《吼一声花儿山呼应》等散文、诗歌、花儿作品在各大网络平台及纸刊发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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