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白骨语
黑暗如同黏稠的液体,将宋一碗紧紧包裹。视觉被剥夺后,其他感官变得异常敏锐。他能闻到泥土的腥气、苔藓的潮湿霉味,以及……一种若有若无、经年累月沉淀下来的、属于死亡的特殊气味。那几具白骨的轮廓在洞口微光的映衬下,显得愈发狰狞,空洞的眼窝仿佛正无声地凝视着他这个不速之客。
冷汗瞬间浸透了他的后背。他强迫自己压下喉咙里的惊叫,牙齿紧紧咬住下唇,尝到了一丝腥甜。不能慌!父亲说过,越是绝境,越要定住心神。
他摸索着,再次尝试晃动火折子,但只有几点无力的火星溅出,无法复燃。他放弃了,将火折子揣回怀里,手不由自主地按住了胸口那只紧贴着的碗。冰凉的触感传来,奇异地让他狂跳的心稍微平复了一些。
他不能待在原地。要么退出去,面对可能还在搜索的追兵和茫无方向的森林;要么,继续探索这个诡异的洞穴,或许能找到另一条出路,或者……弄清楚这些人的死因,以及他们与宋家古窑的关联。
好奇心和对生路的渴望,最终压过了恐惧。他深吸一口气,开始凭借记忆和洞口微弱的光线,在黑暗中摸索前行。他避开中央那堆令人毛骨悚然的白骨,贴着洞壁,手脚并用,向洞穴深处挪动。
洞穴似乎向着山腹倾斜延伸。越往里,空气越发潮湿阴冷,那股若有若无的怪异气味也似乎更浓重了些。他摸索着洞壁,指尖触感粗糙,但渐渐地,他感觉到了一些不同——洞壁上似乎出现了人工凿刻的痕迹!不再是天然岩石的随意起伏,而是有了明显的、规则的棱线。
他的心跳再次加速。他停下脚步,用双手仔细抚摸那片区域。触手所及,是冰冷的、坚硬的石壁,上面似乎刻着些什么!是文字?还是图案?黑暗中他无法分辨。
他努力睁大眼睛,试图借助那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微光看清,却只是徒劳。焦急中,他忽然想起父亲工具包里似乎有一小截平时用来引火的松明。他连忙解下褡裢,在里面小心翻找。果然,摸到了一小根用油布包着的、手指粗细的松明,还有打火石!
希望重新燃起。他背对着洞口方向,用身体挡住可能的光线泄露,熟练地用打火石撞击燧石。“咔嚓、咔嚓……” 火星溅在松明引火的绒絮上,几次尝试后,一缕青烟冒起,随即,“噗”地一声,松明被点燃了!
橘黄色的、跳动的火光瞬间驱散了浓稠的黑暗,虽然范围有限,但足以让他看清周围数尺的景象。
他迫不及待地将松明凑近刚才触摸的洞壁。
只见粗糙的石壁上,赫然刻着几行字!字迹歪歪扭扭,深深刻入石中,带着一种绝望的力度。那字迹并非墨书,而是用某种尖锐之物生生凿刻出来的,笔画间还残留着暗红色的痕迹,触目惊心。
“光绪廿三年,七月初七,宋文煜绝笔于此。”
宋文煜!宋一碗如遭雷击,这个名字他听父亲醉酒后含糊提起过,是他的曾祖辈!是宋家窑业最后一代公认的出色窑工!
他强压住心头的惊涛骇浪,继续往下看:
“天青釉成,鬼神皆妒。梅氏构陷,窑毁人亡。吾携秘匣匿于此,然追兵已至洞口,出路尽封。此釉方乃至宝,亦为灾星,得之者未必有福,或招杀身之祸。后来者若为宋氏血脉,切记:碗在,窑在;碗碎,因果断。勿信梅姓之人!勿寻天青之秘!平凡此生,或可保安宁。——悔!悔!悔!”
字迹到这里戛然而止,最后三个“悔”字,一个比一个深刻,几乎要裂石而出,那暗红色的痕迹也最为浓重,仿佛是用鲜血染就。
宋一碗握着松明的手剧烈地颤抖起来,火光摇曳,映得他脸色惨白。曾祖宋文煜!他竟然死在了这里!是被梅姓之人构陷追杀至此?是为了保护那个所谓的“秘匣”和“天青釉”的秘方?梅氏……难道就是梅永年的先祖?
“勿信梅姓之人!”曾祖血淋淋的警告,与父亲临终前对梅商人的警惕,以及如今梅永年派人追杀夺碗的行径,瞬间串联了起来!世代的血仇!原来,从曾祖那一代就开始了!
那所谓的“秘匣”,难道就藏在……那只青釉破碗的夹层里?所以梅永年才不惜一切代价要得到它?所以这只碗才成了“祸根”与“命根”?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洞穴中央那几具白骨。其中一具,靠近刻字石壁的白骨,姿态似乎与其他几具不同,更像是倚靠在石壁上死去的……那难道就是曾祖宋文煜的遗骸?而另外几具,是追兵?还是曾祖的同伴?他们同归于尽于此?
“碗在,窑在;碗碎,因果断。”这句话又是什么意思?这只碗,是找到古窑的关键?还是维系着某种诅咒的媒介?
无数的疑问和巨大的信息量冲击着宋一碗的大脑,让他一阵眩晕。他靠在冰冷的石壁上,大口喘着气,试图消化这石破天惊的发现。
就在这时,他手中的松明燃烧到了尽头,火光开始不稳定地闪烁,眼看就要熄灭。他必须做出决定,是继续深入洞穴寻找其他出路,还是立刻离开?
他看了一眼那刻满血泪遗言的石壁,又看了一眼曾祖的遗骸,一股悲愤和决绝涌上心头。宋家的冤屈,父亲的枉死,绝不能就此沉埋!他一定要弄清楚真相!
他对着曾祖遗骸的方向,重重地磕了三个头,低声道:“曾祖在上,不肖子孙宋一碗,定当查明真相,告慰先祖在天之灵!”
说完,他站起身,趁着松明最后的光芒,快速扫视洞穴深处。只见在曾祖遗骸后方不远,洞穴似乎还有一个更小的、向下倾斜的岔道,那里黑黢黢的,不知通向何方。
追兵可能还在外面,原路返回风险太大。他心一横,决定冒险进入那条未知的岔道。
就在他迈步走向岔道的瞬间,最后的松明火苗,“噗”地一声,彻底熄灭。
黑暗再次降临。
但这一次,宋一碗的心中却燃起了一团火。他不再像刚才那样恐惧,而是凭借着记忆和触觉,摸索着,义无反顾地踏入了那条向下延伸的、更幽深黑暗的通道。
第十章:地脉
岔道异常狭窄,仅能容他侧身挤入。洞壁湿滑冰冷,渗出的水珠不时滴落在他的脖颈上,激起一阵寒颤。空气污浊沉闷,带着一股浓重的、类似硫磺的刺鼻气味,越往下走,这股气味越是浓烈。
他只能依靠双手触摸着粗糙潮湿的岩壁,双脚试探着向下挪动。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生怕一脚踏空,坠入无底深渊。黑暗中,时间失去了意义,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炷香,也许是一个时辰,前方的通道似乎变得宽阔了一些,而那硫磺气味也浓郁到了几乎令人作呕的程度。
同时,他感觉到周围的温度在明显升高,不再是之前的阴冷,而是变得闷热潮湿,如同置身于一个巨大的蒸笼。汗水浸透了他的衣衫,黏腻地贴在皮肤上。
忽然,他的脚下踢到了什么东西,发出“哐当”一声轻响,在寂静的通道中格外清晰。他蹲下身摸索,触手是一个坚硬的、圆柱形的金属物体,拿在手里沉甸甸的,一端似乎还有灯嘴的结构——是一盏废弃的、早已锈蚀不堪的油灯。这证明,很久以前,确实有人到过这里!
这个发现让他精神一振。他丢弃了废油灯,继续前行。
又向下走了数十步,前方隐约传来了一丝微弱的光亮!不是日光,而是一种暗红色的、跳跃的光,映照在通道的拐角处,同时伴随着低沉的、如同叹息般的“咕噜”声。
宋一碗的心提了起来,放轻脚步,屏住呼吸,慢慢靠近拐角。他小心翼翼地探出头望去。
眼前的景象,让他瞬间窒息!
拐角之后,是一个巨大的、天然形成的石窟,远比刚才那个洞室要大上十倍不止!石窟的中央,并非实地,而是一个翻滚着、涌动着暗红色岩浆的池子!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几乎要燎焦他的眉毛和头发。那暗红色的光芒,正是从这岩浆池中发出,将整个石窟映照得一片诡谲昏红。低沉的“咕噜”声,则是岩浆翻滚冒泡的声音。
而更让他震惊的是,环绕着这恐怖岩浆池的石窟壁上,赫然可见人工开凿的痕迹——那是窑口!一个个大小不一、但形制古老的窑口,如同蜂巢般镶嵌在炽热的岩壁上!有些窑口已经坍塌,被凝固的熔岩封死;有些还保留着大致的形状,窑门不知去向,露出里面黑黢黢的空间。
这里……这里就是宋家失落的那座古窑!竟然深藏在如此险峻的地下,依托着这可怕的地火岩浆而建!
难怪宋家能烧出独一无二的“雨过天青”釉!这地火之力,远非寻常柴窑可比!也难怪曾祖留言中说“窑毁人亡”,如此险地,一旦出事,便是灭顶之灾!
他震撼地望着这如同地狱绘卷般的景象,心中百感交集。宋家世代守护的秘密,辉煌与毁灭的根源,竟然就在此地。
他的目光扫过石窟,忽然在靠近岩浆池一侧的岩壁上,看到了一个较为完整、窑门以某种耐高温的黑色石头封堵着的窑口。那窑口上方,似乎还刻着一个模糊的标记。他眯起眼睛,顶着灼热的气浪,努力辨认。
那标记……是一只抽象的碗形图案!与家中那只青釉破碗的形制,颇有几分神似!
难道,那只碗,就是从这个特殊的窑口里烧制出来的?这个刻着碗标记的窑,在宋家古窑中,有着特殊的地位?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怀中的碗。碗身依旧冰凉,与这周遭的酷热形成鲜明对比。
“碗在,窑在……”曾祖的遗言再次浮现。难道这句话的意思,不仅仅是象征性的?这只碗,与这座古窑,与这地脉之火,存在着某种更深层次的联系?
他正沉浸在巨大的震撼与思索中,忽然,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和隐约的说话声,从他来时的通道方向传来!
“……妈的,这鬼地方真难走!那小子肯定跑不远!”
“三当家,这边好像有亮光!还有股怪味!”
是那些追兵!他们竟然也找到这里来了!
宋一碗脸色大变。前有绝地(岩浆池),后有追兵,他几乎陷入了绝境!
他迅速环顾四周,目光最终落在了那个刻着碗形标记、窑门紧闭的窑口上。那里,似乎是唯一可以暂时藏身的地方。
他不再犹豫,咬紧牙关,沿着石窟边缘狭窄的、被炙烤得发烫的小径,快速向那个特殊的窑口挪去。灼热的气浪几乎让他无法呼吸,汗水滴落在岩石上,瞬间蒸发成白汽。
他必须尽快躲进去!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起投身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及认证作家。曾在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学习,并于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在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合举办的“春笋杯”文学评奖中获奖。
早期诗词作品多见于“歆竹苑文学网”,代表作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影畔》《磁场》《江山咏怀十首》《尘寰感怀十四韵》《浮生不词》《群居赋》《觉醒之光》《诚实之罪》《盲途疾行》《文明孤途赋》等。近年来,先后出版《胡成智文集》【诗词篇】【小说篇】三部曲及《胡成智文集【地理篇】》三部曲。其长篇小说创作涵盖《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尘缘债海录》《闭聪录》《三界因果录》《般若红尘录》《佛心石》《松树沟的教书人》《向阳而生》《静水深流》《尘缘未央》《风水宝鉴》《逆行者》《黄土深处的回响》《经纬沧桑》《青蝉志异》《荒冢野史》《青峦血》《乡土之上》《素心笺》《逆流而上》《残霜刃》《山医》《翠峦烟雨录》《血秧》《地脉藏龙》《北辰星墟录》《九星龙脉诀》《三合缘》《无相剑诀》《青峰狐缘》《云台山寺传奇》《青娥听法录》《九渊重光录》《明光剑影录》《与自己的休战书》《看开的快乐》《青山锋芒》《无处安放的青春》《归园蜜语》《听雨居》《山中人》《山与海的对话》《乡村的饭香》《稻草》《轻描淡写》《香魂蝶魄录》《云岭茶香》《山岚深处的约定》《青山依旧锁情深》《青山遮不住》《云雾深处的誓言》《山茶谣》《青山几万重》《溪山烟雨录》《黄土魂》《锈钉记》《荒山泪》《残影碑》《沧海横流》《山鬼》《千秋山河鉴》《无锋之怒》《天命箴言录》《破相思》《碧落红尘》《无待神帝》《明月孤刀》《灵台照影录》《荒原之恋》《雾隐相思佩》《孤灯断剑录》《龙脉诡谭》《云梦相思骨》《山河龙隐录》《乾坤返气录》《痣命天机》《千峰辞》《幽冥山缘录》《明月孤鸿》《龙渊剑影》《荒岭残灯录》《天衍道行》《灵渊觉行》《悟光神域》《天命裁缝铺》《剑匣里的心跳》《玉碎京华》《九转星穹诀》《心相山海》《星陨幽冥录》《九霄龙吟传》《天咒秘玄录》《璇玑血》《玉阙恩仇录》《一句顶半生》系列二十六部,以及《济公逍遥遊》系列三十部。长篇小说总创作量达三百余部,作品总数一万余篇,目前大部分仍在整理陆续发表中。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