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守窑兽
那两点幽绿的光芒在黑暗中缓缓移动,带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沉重的、鳞片摩擦地面的窸窣声越来越近,腥风扑面,几乎让宋一碗作呕。
火折子的微光颤抖着,勉强照亮了逼近的巨物——那是一条前所未见的巨蟒!它的身躯比水桶还粗,深褐色的鳞片在火光下泛着金属般的冷光,三角形的头颅上,两只毫无感情的竖瞳死死锁定在宋一碗身上,更确切地说,是锁定在他怀中那只散发着微弱温热的碗上!
巨蟒张开巨口,露出惨白的、倒钩状的毒牙,信子吞吐,发出令人胆寒的“嘶嘶”声。
宋一碗魂飞魄散,连连后退,后背重重撞在洞壁上,退无可退!他手边没有任何像样的武器,只有那把砍柴刀,但在如此庞然大物面前,显得如此可笑。
巨蟒显然将他的闯入视作了挑衅与猎食的机会,身躯一缩,随即如同离弦之箭般猛地弹射过来,血盆大口直噬他的头颅!
死亡的气息瞬间笼罩!
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宋一碗怀中的青釉碗,仿佛被这极致的危险所激发,骤然爆发出远比在藏珍窑室中更强烈的青色光晕!那光晕不再柔和,而是带着一种古老而威严的气息,瞬间将宋一碗笼罩在内!
同时,碗身剧烈震动,发出的不再是低吟,而是一种清越悠长、如同龙吟凤鸣般的嗡鸣!
扑咬而来的巨蟒,在接触到这青色光晕的刹那,动作猛地一滞!它那冰冷的竖瞳中,竟然闪过一丝极其人性化的、混合着恐惧与敬畏的光芒!它那庞大的头颅在距离宋一碗不到三尺的地方硬生生停住,信子吞吐的速度放缓,发出低沉的、不再是威胁而是类似呜咽的“嘶嘶”声。
它巨大的身躯缓缓盘绕起来,高昂的头颅低垂下来,幽绿的眼瞳看看宋一碗,又看看他怀中发光的碗,竟流露出一种如同家犬见到主人般的驯服与依赖!
宋一碗惊魂未定,紧紧靠着岩壁,大气不敢出,难以置信地看着这突如其来的逆转。
巨蟒小心翼翼地、用头颅轻轻蹭了蹭笼罩着宋一碗的青色光晕边缘,然后温顺地伏下了身子,盘踞在洞口附近,将那两点幽绿的眼瞳转向洞外,仿佛一个忠诚的卫士,不再对宋一碗有任何敌意。
宋一碗愣了片刻,猛然想起曾祖遗言,想起这碗与古窑的玄妙联系。难道……这只碗,不仅能沟通窑火地脉,还能驱使这守护古窑地脉的异兽?这巨蟒,莫非是世代栖息于此、与宋家古窑共生的“守窑兽”?
他试探着,稍微放松了紧绷的身体。那巨蟒毫无反应,依旧警惕地望着洞外的暗河。
劫后余生的虚脱感袭来,宋一碗腿一软,顺着岩壁滑坐在地上。他低头看着怀中光芒渐敛、恢复温润但余温尚存的碗,心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震撼与复杂。这只碗带给他的,是源源不断的灾祸,但又一次次在绝境中为他带来一线生机。它究竟是福是祸?
此刻,他暂时安全了。有这“守窑兽”守在洞口,那些追兵即便找到这里,恐怕也难以逾越。他需要休息,需要处理伤口,需要思考下一步。
他靠在冰冷的洞壁上,检查了一下身体,多处擦伤和淤青,好在没有伤筋动骨。湿透的衣服紧贴着皮肤,寒冷刺骨。他挣扎着,将外衣脱下拧干,又从防水的褡裢里找出勉强还算干燥的火绒,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在洞内找到一些干燥的苔藓和枯枝,生起了一小堆宝贵的篝火。
橘红色的火焰跳跃着,带来温暖和光明,也驱散了一些洞内的阴森和腥气。那巨蟒对火光似乎有些不适,微微挪动了一下庞大的身躯,但并未离开岗位。
宋一碗烤着火,身体渐渐回暖。他再次拿出那只青釉碗,在火光下仔细端详。碗身上的青光已完全内敛,但那个缺口边缘,修复的迹象似乎更明显了一些,釉质变得莹润,与周围的老旧釉色形成了微妙区别。他抚摸着碗身,感受着那如玉的温润,脑中回放着自父亲去世后这一连串光怪陆离、惊心动魄的经历。
家破人亡,千里追凶,古窑秘辛,异兽守窑……这一切,都源于这只碗,源于宋梅两家的世代恩怨。梅小雨……她在其中,又扮演着什么角色?她留下的地址,是陷阱,还是真的是一线生机?
疲惫如同潮水般涌来,眼皮沉重得无法抬起。在篝火的噼啪声和洞外暗河的奔流声中,他紧紧抱着那只碗,靠着岩壁,沉沉睡去。
睡梦中,他仿佛又看到了那变幻莫测的“雨过天青”釉色在窑火中流淌,看到了曾祖绝望刻字的身影,看到了梅小雨站在汉口的繁华街头,回眸对他微笑,那笑容却渐渐变得模糊而哀伤……
第十四章:遗泽
宋一碗是被饥饿和口中极度的干渴唤醒的。篝火早已熄灭,只剩下一堆灰烬。洞外暗河奔流的声音依旧,洞口处,那巨蟒庞大的身躯盘踞着,如同一道天然的屏障,幽绿的眼瞳在昏暗中若隐若现。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看向那浑浊的地下河水,却不敢轻易饮用。谁知道这水里有什么?他的目光落在守窑兽身上,心中一动。这异兽世代居于此地,它必然知道哪里可以找到干净的饮水。
他尝试着,捧着那只碗,慢慢靠近巨蟒。巨蟒察觉到他的动作,头颅转了过来,竖瞳看着他,信子轻吐,却没有敌意。宋一碗指了指自己的嘴,做出喝水的动作,又指了指洞外的暗河,摇了摇头。
巨蟒似乎理解了它的意思。它庞大的身躯缓缓蠕动,让开了洞口的一部分,然后用头颅示意了一下洞穴的深处。
宋一碗犹豫了一下,但还是决定相信这只通灵的异兽。他举着一根点燃的、作为火把的枯枝,小心翼翼地向洞穴深处走去。
这个洞穴比想象中要深,而且岔路不少。但每当他走到岔路口犹豫时,怀中的碗便会传来极其微弱的温热感,指引着他选择其中一个方向。这让他更加确信,碗与这片地下世界存在着深刻的联系。
终于,在碗的指引下,他来到了一个较小的洞室。洞室的中央,有一个小小的水潭,潭水清澈见底,散发着一股淡淡的、类似硫磺却又带着清甜的气味。水潭旁边,生长着一些发出微弱荧光的地苔,映得潭水波光粼粼。更让他惊喜的是,水潭边的石缝里,还生长着几簇颜色鲜艳的、类似蘑菇的菌类,以及一些肥厚的、墨绿色的地衣。
他谨慎地用手捧起一点潭水,尝了尝,水质清冽甘甜,毫无异味。他立刻俯下身,贪婪地喝了个饱。干渴得到缓解,饥饿感却更加强烈。他看着那些菌类和地衣,不敢轻易尝试。父亲教过他,越是颜色鲜艳的蘑菇,越可能剧毒。
但他实在太饿了。他再次将希望寄托于怀中的碗。他摘下一小片颜色最鲜艳的菌盖,靠近碗口。碗身没有任何反应。他又换了一种墨绿色的地衣,同样没有反应。直到他拿起一簇灰白色、毫不起眼的、类似石耳的东西靠近碗时,碗身突然再次泛起了那层柔和的青光!
是在提示这个可以食用?
他犹豫着,将那片“石耳”放入口中,小心翼翼地咀嚼。口感有些韧,略带苦涩,但吞下后不久,一股暖意从胃部升起,驱散了部分寒意和虚弱感,饥饿感也减轻了不少。
果然是宝贝!这碗不仅能御兽、指路,还能辨毒识物!
他感激地看了一眼手中的碗,然后小心地采集了一些那种灰白色的“石耳”和少量确认无毒的地衣,用衣服下摆兜着,返回了洞口附近的“营地”。
有了干净的水和勉强可以果腹的食物,宋一碗的状态好了很多。他重新生起篝火,烤暖身体,一边嚼着略带苦涩的“石耳”,一边整理着思绪。
目前看来,顺着这条暗河漂流而下,是离开这片地下世界最可能的方向。但有瀑布阻隔,水路显然不通。守窑兽指引他找到这个有水源食物的洞穴,或许另有深意?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洞穴深处。碗之前指引他找到了水源和食物,那么,它是否也能指引他找到离开的路径?
休息够了之后,他再次举起火把,捧着碗,向着之前未曾探索过的另一条岔路走去。这一次,碗传来的牵引感格外清晰。
这条岔路曲折向上,坡度颇陡。他艰难地攀爬着,不知过了多久,前方似乎到了尽头,是一面看似普通的岩壁。但手中的碗却在此刻变得异常温热,青光流转,指向岩壁的某一处。
他凑近仔细观察,发现那片岩壁的颜色与周围略有不同,用手触摸,质感也更为细腻,似乎……是一块人工修整过的石板?他用力推了推,石板纹丝不动。他想了想,尝试着将怀中发光的碗,贴向石板的中心位置。
奇迹再次发生!
碗身青光大盛,与石板产生了共鸣。石板内部发出“咔哒”一声轻响,随即缓缓向内打开,露出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向上延伸的狭窄石阶!一股带着泥土和草木清新气息的风,从石阶上方吹拂下来!
出路!
宋一碗心中狂喜!他收回碗,毫不犹豫地踏上了石阶。石阶陡峭,盘旋向上,他一步步攀登,怀中的碗如同指路的明灯,青光稳定地照亮着前路。
攀登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前方出现了微弱的天光!他加快脚步,终于,从一个被茂密藤蔓和乱石巧妙遮掩的洞口,钻出了地面!
耀眼的阳光让他瞬间眯起了眼睛,清新的空气涌入肺腑,带着雨后山林特有的芬芳。他贪婪地呼吸着,回头望去,身后是连绵起伏的秦岭群山,那个出口隐蔽至极,若非碗的指引,绝无可能发现。
他,终于逃出了那诡异凶险的地下世界!
辨明方向,这里似乎已经远离了碗池镇,是另一条出山的路径。汉口的方位,他大致听镇上的行商提起过。
他紧了紧身上的褡裢,再次确认怀中的碗安然无恙。阳光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却驱不散他眉宇间的凝重与决绝。
前路依旧漫漫,危机四伏。但他已经不再是那个懵懂的碗池镇少年。古窑的秘密,家族的恩怨,梅氏的图谋,还有那个留下暧昧地址的梅小雨……都在山外的世界等待着他。
他最后看了一眼秦岭的层峦叠嶂,转身,迈着虽然疲惫却异常坚定的步伐,向着山外,向着汉口的方向,走去。
(第一卷《碗池》终)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起投身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及认证作家。曾在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学习,并于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在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合举办的“春笋杯”文学评奖中获奖。
早期诗词作品多见于“歆竹苑文学网”,代表作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影畔》《磁场》《江山咏怀十首》《尘寰感怀十四韵》《浮生不词》《群居赋》《觉醒之光》《诚实之罪》《盲途疾行》《文明孤途赋》等。近年来,先后出版《胡成智文集》【诗词篇】【小说篇】三部曲及《胡成智文集【地理篇】》三部曲。其长篇小说创作涵盖《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尘缘债海录》《闭聪录》《三界因果录》《般若红尘录》《佛心石》《松树沟的教书人》《向阳而生》《静水深流》《尘缘未央》《风水宝鉴》《逆行者》《黄土深处的回响》《经纬沧桑》《青蝉志异》《荒冢野史》《青峦血》《乡土之上》《素心笺》《逆流而上》《残霜刃》《山医》《翠峦烟雨录》《血秧》《地脉藏龙》《北辰星墟录》《九星龙脉诀》《三合缘》《无相剑诀》《青峰狐缘》《云台山寺传奇》《青娥听法录》《九渊重光录》《明光剑影录》《与自己的休战书》《看开的快乐》《青山锋芒》《无处安放的青春》《归园蜜语》《听雨居》《山中人》《山与海的对话》《乡村的饭香》《稻草》《轻描淡写》《香魂蝶魄录》《云岭茶香》《山岚深处的约定》《青山依旧锁情深》《青山遮不住》《云雾深处的誓言》《山茶谣》《青山几万重》《溪山烟雨录》《黄土魂》《锈钉记》《荒山泪》《残影碑》《沧海横流》《山鬼》《千秋山河鉴》《无锋之怒》《天命箴言录》《破相思》《碧落红尘》《无待神帝》《明月孤刀》《灵台照影录》《荒原之恋》《雾隐相思佩》《孤灯断剑录》《龙脉诡谭》《云梦相思骨》《山河龙隐录》《乾坤返气录》《痣命天机》《千峰辞》《幽冥山缘录》《明月孤鸿》《龙渊剑影》《荒岭残灯录》《天衍道行》《灵渊觉行》《悟光神域》《天命裁缝铺》《剑匣里的心跳》《玉碎京华》《九转星穹诀》《心相山海》《星陨幽冥录》《九霄龙吟传》《天咒秘玄录》《璇玑血》《玉阙恩仇录》《一句顶半生》系列二十六部,以及《济公逍遥遊》系列三十部。长篇小说总创作量达三百余部,作品总数一万余篇,目前大部分仍在整理陆续发表中。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