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乡是时光缝隙里的温暖剪影
文/于禾
当故乡只剩下一个导航地址,那些关于人、小院、压水井、黄色的蒲公英、椿树的叶子和枣树树干上的褶皱,都已经在记忆和情感中变得遥远而模糊。昨晚我的梦里再次出现了村口的小卖部和邻居家的花狸猫,还有亲切的乡音,它们犹如风筝的一根线,把我那颗已经粗粝的心,轻轻地拽回到了那片细腻的黄土地。
我要回家,我要回到和纷纷扰扰的职场绝缘的小村庄,重走一遍那条坑坑洼洼的石板路,再看一眼巷口的那棵老槐树,和儿时的伙伴一起胡乱吹一下那只儿时的柳笛。
说走就走,一大早赶地铁,坐高铁,乘出租车,一步向北,越过千山万水,黄昏我终于踏在了家乡厚重的黄泥地上,那一张张被太阳晒的黝黑的脸庞,依旧那么亲切与朴实。儿时的小伙伴如今已是精壮爽朗的汉子,他们大碗喝酒大块吃肉的豪迈,让我依稀看到父辈的影子。那熟悉的乡音像春日无声的暖阳,照亮了我记忆中最珍藏的记忆。
回到了故乡,站在梦牵魂绕的院子里,我却发现眼前的房子和我记忆中差距有点大,梦中的它镶着金边的画面,像一幅油画,而现实中老屋真的太老太旧了。小院子像一位饱经风霜的老人,静静地守望着这片热土。在一座座拔地而起的新楼厦宇间,它如同一段优美乐曲中滑出来的几个极不和谐的音符,给我的视觉造成极大的冲击。锈迹斑斑的一把锁头把荒凉锁在了院子里,低矮的老屋房顶上绿草凄凄,叽叽喳喳的小鸟在上下翻飞。老屋那木制的门窗窄小而土气,在岁月的剥蚀下,斑驳破旧,窗子上红彤彤的雕花已经褪去了鲜艳的颜色,这锁头、老屋和窗子在无声地告诉我这处院落早已人迹罕至。昔日的孩童的欢声笑语,大黄狗和追赶小黄鸭的热闹场景,已随着时间的流逝成为了过去。
抬手触摸一下老屋的院墙,青砖上渗出的碱子染白了我的指头,用舌头一舔,有点咸。我小的时候这里是一段粗厚敦实的泥墙,它曾经是我儿时最初的纸张,任由我在上面挥洒涂鸦,“芝麻开花”、“三鱼争头”、“日、月、水、火”都被写在了上面,可以说我的文化启蒙都是在泥墙上完成的。后来爸爸把泥墙砌成了青砖墙,如今这砖墙也被遗忘在了时光的角落里。
老屋门前的压水井还在,这口井里压出的水甘冽清纯,是我们童年最解渴的饮料。那时候,调皮的弟弟玩压水井。压水井的把手随着他的小身板儿一起一伏,涓涓细流汩汩而出,他开心的笑声在小院里飘荡,惊得大黄也一蹦一跳跑过来凑热闹。
有一次,他在压水井欢快地压水,因为手部湿滑导致把手下压到最低点时突然脱手,铸铁手柄在水的压力下急速反弹,他躲闪不及,被手柄直接击中下巴,他当即“哇哇”大哭。第二天,他收获了一张猪八戒嘴巴,肿胀持续了四五天才逐渐消退,这期间他连吃东西都不敢张嘴,只能喝流食。弟弟那高高耸起的猪嘴,惹来小朋友们的讪笑,他好几天躲在家里不敢出门。爸爸笑着安慰他说:“你已经够幸运的了,井神公公没让你满地找牙!”
压水井的一侧,有一个泥巴垛成的小花坛,栽着一些家花家草,它是小院一道朴素淡雅的风景。里面种着妈妈最喜欢的花花草草,有五颜六色的太阳花,晃着大脑袋的鸡冠花,还有花开大如碗口的地瓜花。那时候,村里人都没有见过真正的牡丹花,一位大城市来的远房阿姨,说我家的地瓜花长的像牡丹,于是我们几个爱花的小女孩,很得意地就把它们称为牡丹花。有一两朵喇叭花,探头探脑地爬上井台吹喇叭,它们在风中摇头晃脑,我们会把它当做是邻居家调皮的孩子。
夏夜,奶奶总爱在花坛边铺上一张草席,我们兄妹几个就会拥在爷爷奶奶膝前听他讲故事。古老的传说讲了一遍又一遍,他们百讲不烦,我们百听不厌。如水的月华泻满小院,树影婆娑在木格窗棂上,夜风中送来小花坛里的清香,耳边蟋蟀或不知名的虫儿在歌唱,时近时远的,仰望夜空,繁星如织,乡村的夜晚安静美好。我们常常会在草席上一觉睡到天明。
院子的西南角有一棵椿树,听说是爷爷的爷爷种下的,现在它已经有两搂多粗了。这棵高大笔挺的椿树,长着粗壮的灰黑色的树干,像年轻人健壮的脊背,孔武有力。春寒料峭之际,小河里的冰雪刚刚融化,凉风还在它的枝桠上盘旋,椿树就迫不急待地探出嫩嫩的紫红色的小芽芽,不经意间,短短几天的时间椿树的小芽就发疯般地长大变绿。之后在叶芽处开出鹅黄色的小花,一簇簇,一朵朵,如星星般闪烁在叶丛中。
椿树的叶子可以喂蚕,采椿叶的任务是我和哥哥来完成的。每天早晨,哥哥会早早起起床,扯起睡眼朦胧的我,和他一起去采椿树叶子。哥哥爬树很厉害,只见他双手抱住光滑的树干,两脚用力一蹬,屁股一撅,三下两下,就会像一只猴子一样,转眼间坐到了树杈上。在树上,他化身成为一位神奇的魔术师,他手脚并用,上窜下跳,眨眼间就摘满一箩筐椿叶,然后他用绳子把箩筐卸下来,由我我接过来,把叶子倒进笸箩里拿去喂蚕。
秋天的椿树硕果累累,红褐色的果实挂在枝繁叶茂的树头,煞是好看。
这棵树曾经是我们童年的快乐源泉,我们总爱爬上树去折几根树枝,叶子编成帽子,树枝做成红樱枪,大家就摇身一变,成了英勇无敌的游击队队员,吹着号子,打打杀杀,奔跑于街头巷尾,引来邻家八十岁的老爷爷宠爱的惊呼,苍老的声音像长了翅膀一样,在村子里飞翔。
与棒树并排而立的,还有一棵歪脖子枣树。小时候,最得意的事情就是骑在它那裂缝森森的脖梗上荡秋千,对着树下一惊一乍的小脚奶奶做鬼脸。枣树恋春,它总是在其它树儿满头苍翠、绿意浓浓之时,才大梦初醒般冒出细芽,之后它会开出羞涩的花朵,细细密密,星星点点的,粗心的人甚至会看不到。这种五角星般的小花儿呈淡黄色,生于叶子根部,花蕊比小米粒略肥一些,正圆形状,五片花瓣间还有五只细短的鹅黄花须,放在鼻子边深深吸一下,清香直达肺腑,令人心旷神怡!这个时候,枣树上嘤嘤嗡嗡的小蜜蜂最忙碌,它们在枣花间辛勤地工作着,这个时节爷爷家蜂箱里挖出的枣花蜜甜的我牙疼。
“七月十三,枣红眼圈,七月十五,枣红小肚”。每年农历的八月间,红红绿绿的枣子就挂满了枝头,它们在微风中晃来晃去,吸引着我们一只只小馋猫的目光,令人馋涎欲滴。有时哥哥会找几块儿砖头,投到树上去,击落几颗枣子解馋。终于等到采摘的时候,这时奶奶常常用一根长长的竹杆,使劲去搅动满树的玲珑,那青青红红像玛瑙一样的枣儿,滚落在院子里,落在孩子们身上,落进花坛里,下起欢乐的枣子雨。一时间,小院里充满了嬉笑声,“咔嚓咔嚓”咀嚼枣子声,还有被枣子砸中的“哎呦”声此起彼伏,一派欢乐景象。
小院日渐老去,它被门头的一把锈锁隔在了昨天。老屋在岁月的侵蚀下更显狭陋。爸爸说今年小院出现在了拆迁的规划图上,村委会准备兴建一座文化广场,小院所在的位置不久将会成为村民们的乐园,村里那些喜欢歌舞的大姑娘小媳妇心里乐开了花,她们说要着把漂亮的碎花裙摆旋转成万花筒。
不远处小山村的宣传栏里贴着“美丽乡村”的规划图,新铺的路面下是老一辈夯实的根基,宽阔的马路让村里外出追梦的年轻人和回乡游子的脚步在这里交汇,像院子里的那颗老椿树,年年抽新芽,却始终扎根在这片热土上。
金秋来临,枣子又压弯了树梢,那根竹竿立在墙角,椿树上挂满了一串一串的香铃子,奶奶已经在北坡上酣睡很多年了,她在静静地等着那群喜欢吃枣子的少年回来。如蒲公英一般散落在天涯的人啊,也许只能在梦里才能见一见那座老屋和压水井,也许对他们来说,故乡只剩下了一个导航地址,但是不管走到哪里,家乡才是他们的根和魂。
作者简介:
于秀霞,笔名:于禾,中学教师,工作之余喜欢写作。多年来在多家报刊杂志上发表过散文和诗歌作品,还在网络平台上,发表多篇长篇和中篇小说。主要作品:长篇小说《凤城人家》《云悄悄月依依》《东关街90号》《花隔云端》《折梅寄江北》。中篇小说《柳叶镇的风》散文《我家阿青》《爸爸手上有苹果香》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