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言建构与荒诞寓言
——论北蟒(陈年红)诗歌中的乡土权力批判
作者 程虎卷
摘 要:在当代乡土诗歌创作谱系中,北蟒(陈年红)以关中方言为话语载体、日常物象为隐喻工具、荒诞情节为解剖方式,构建起一套极具穿透力的乡土权力批判体系。其代表作《三水到岛国去的时候》与《东河的徒弟上了北蟒塬》,规避乡土抒情的怀旧乌托邦与都市诗歌的先锋叙事,通过方言对 “雅正话语” 的解构、意象对权力逻辑的转译、荒诞叙事对权力运作的演绎,将乡土社会中权力的规训机制、依附关系与反噬可能,转化为具象化的诗性寓言。这种扎根民间经验的批判路径,不仅为当代乡土诗歌开辟了 “权力解剖” 的新维度,更以 “民间性” 的话语姿态,实现了对乡土批判范式的突围。
关键词:北蟒(陈年红);乡土诗歌;方言话语;权力批判;荒诞寓言;意象隐喻
引 言:当代乡土诗歌常陷入两种叙事困境:或沉溺于 “乡愁怀旧” 的乌托邦想象,以抒情消解乡土的复杂肌理;或追随 “都市先锋” 的形式实验,以抽象叙事脱离乡土经验的真实。北蟒(陈年红)的乡土书写却跳出这一框架,以关中乡土为 “权力观测场”,将福柯所言的 “微观权力”—— 渗透于日常的规训、支配与反抗 —— 转化为可感的诗歌语言。其核心创新在于:以方言打破精英话语的规训,以意象承载权力的隐喻逻辑,以荒诞叙事解剖乡土权力的运作肌理。本文从 “方言话语建构”“意象隐喻体系”“荒诞叙事策略” 三个维度,结合具体诗作剖析其权力批判的路径与价值,揭示其在当代乡土诗歌中的独特性。
一、方言话语:民间视角下的 “反雅” 批判建构
北蟒诗歌的权力批判首先建立在 “方言话语” 的战略性建构之上。这种建构绝非地域风情的点缀,而是对诗歌语言 “雅化传统” 的刻意解构,最终形成一套属于民间的、对抗权力话语的 “批判场域”,其理论内核可呼应巴赫金 “狂欢化话语” 对官方话语的消解逻辑。
(一)方言对 “雅正美学” 的解构:以 “粗鄙” 剥去权力伪装
北蟒刻意选用关中方言中极具生活质感的 “粗鄙词汇”,如 “鼙喰”(贪吃)、“沟子”(屁股)、“扁马”(裹挟、搜刮),打破传统抒情诗对 “洁净语言” 的执念。当 “德牧肛门口”“舔过屁股的大舌头” 这类直白到近乎粗野的表述进入诗歌,其本质是对 “诗歌必须优雅” 的美学规训的反叛 —— 而这种 “雅正美学”,恰是权力话语所依附的 “体面语境”。诗中权力者 “三水” 本应与 “优雅”“正当” 绑定,却被方言的 “土俗感” 剥去伪装:其对 “腿子进贡” 的得意、对 “德牧舔辣子” 的操控,在 “沟子”“扁马” 等方言词汇的映衬下,暴露出权力的蛮横与猥琐,实现了对 “权力合法化话语” 的第一步解构。
(二)方言作为 “民间批判工具”:赋予弱者的话语权力
更深层来看,方言是北蟒赋予 “民间视角” 的批判武器,呼应斯科特 “弱者的武器” 理论中 “民间通过日常话语实现反抗” 的逻辑。《东河的徒弟上了北蟒塬》中 “腿子们前面那个字” 的刻意省略(暗指 “狗腿子”),并非简单的语言幽默,而是民间对权力的 “戏谑式抵抗”:既以避讳的方式讽刺权力依附者的卑微,又避免直接对抗的风险,以 “民间智慧” 完成对权力关系的解码。此外,“扁马财物” 中的 “扁马” 一词,将权力者的 “进贡要求” 还原为 “裹挟、搜刮” 的本质,使抽象的 “权力掠夺” 转化为可感的乡土经验 —— 方言在此不再是地域符号,而是民间用来 “言说权力” 的 “母语”,让乡土权力关系脱离理论空谈,变得有血有肉。
二、意象体系:日常物象中的权力隐喻链条
北蟒诗歌的批判锋芒,凝结于其极具张力的 “权力意象体系”。他擅长将关中乡土的日常物象(油泼辣子、德牧、扁马财物)转化为 “权力运作的寓言载体”,构建起一套完整的 “隐喻链条”,使福柯所言的 “微观权力” 逻辑在具体物象中自行暴露。
(一)油泼辣子:从 “味觉图腾” 到 “权力符号” 的三重转化
“油泼辣子” 是本组诗的核心意象,其象征意义经历了 “乡土符号 — 规训工具 — 反抗载体” 的三重递进,构成权力运作的完整隐喻:
乡土符号的起点:作为关中饮食的 “味觉图腾”,油泼辣子本是乡土生活的温暖象征(如北蟒《涅槃》中 “油泼辣子的香味” 承载乡愁),为后续的 “符号异化” 提供反差张力;
规训工具的转化:诗中 “三水” 将油泼辣子抹在德牧肛门口,使其成为 “身体规训” 的暴力隐喻,以生理痛苦逼迫顺从,恰如权力通过利益诱惑或恐惧威胁实施支配,此时的油泼辣子,是 “权力规训的物质载体”;
反抗载体的升华:当德牧在痛苦中 “猛舔起来”,又以 “舔过屁股的大舌头” 反扑三水,油泼辣子完成终极转化:它不再是规训工具,而是 “痛苦记忆的符号”,最终成为反噬权力的 “反抗触发器”,揭示 “压迫 — 反抗” 的权力逻辑。
(二)德牧与扁马财物:权力依附与掠夺的具象化
德牧:从 “顺从者” 到 “反抗者” 的寓言:德牧本是 “温顺” 的象征,被权力者 “三水” 视为 “可控的依附者”(如 “狗都会心甘情愿的舔辣子”),这恰是乡土社会中 “沉默的大多数” 的写照 —— 在权力规训下被动顺从;而其 “一跃而起”“虎视眈眈” 的反扑,则隐喻 “弱者的觉醒”:当规训突破生理与心理的底线,沉默者终将爆发本能的反抗,打破 “权力永恒可控” 的幻想。
扁马财物:权力掠夺的乡土表述:“扁马” 是关中方言中 “裹挟、搜刮、欺骗” 的戏谑说法,“扁马财物” 直指权力的掠夺本质 —— 它将乡土社会中 “进贡”“孝敬” 等被美化的权力依附行为,还原为 “资源被强行占有” 的真实:权力者通过 “扁马” 实现对乡土财富的掌控,而依附者则在 “自愿” 的伪装下被迫出让利益,这一意象精准揭示了乡土权力的 “剥削内核”。
三、荒诞叙事:权力解剖的 “微缩剧场”
北蟒的诗歌叙事遵循 “荒诞剧” 的逻辑,不依赖线性故事,而是通过碎片化情节、夸张冲突构建 “权力解剖的微缩剧场”,将乡土权力的 “规训 — 依附 — 反抗” 三重维度演绎为具象场景,其叙事策略可呼应荒诞派戏剧 “以荒诞暴露真实” 的理论内核。
(一)权力的合法化伪装:“自愿” 话语的荒诞解构
诗中 “三水” 将 “腿子进贡” 解释为 “方法对了头” 的 “心甘情愿”,并以 “狗舔辣子” 的荒诞类比佐证 —— 这种话语建构,正是乡土权力 “自我合法化” 的典型路径:以暴力为底色,却用 “自愿”“感恩” 的话语掩盖本质。北蟒通过 “狗舔辣子” 的生理痛苦与 “自愿” 话语的矛盾,暴露了权力的 “话语暴力”:所谓 “自愿”,不过是权力压迫下的被迫顺从,荒诞的类比恰恰撕开了权力合法化的伪装。
(二)权力的依附机制:“帮凶式旁观者” 的角色演绎
“东河徒弟” 是权力依附关系的关键角色:他既对 “三水” 谄媚(称其 “最热爱的三水大屎”),又暗含对权力逻辑的怀疑(“是心甘情愿的吗?”),其矛盾性恰是乡土社会中 “帮凶式旁观者” 的缩影 —— 这类人既依附权力获取微小利益(如成为权力的 “传递者”),又对权力的暴力心存忌惮,最终成为权力运转的 “润滑剂”。北蟒通过这一角色的碎片化对话(如 “美女姓啥” 的无关追问),暗示依附者在权力体系中的 “失语” 与 “麻木”,深化了对权力依附机制的批判。
(三)权力的反噬可能:“弱者反抗” 的荒诞表达
德牧 “舔嘴”“欲扑” 的情节是全诗最具冲击力的荒诞场景 —— 北蟒未将反抗写得悲壮,反而用 “舔过屁股的大舌头” 这一粗鄙细节,赋予反抗以 “民间智慧” 的特质:它不是轰轰烈烈的革命,而是被压迫者在极致痛苦中本能的、碎片化的反噬,恰如斯科特所言 “弱者的日常反抗”(如偷懒、装傻、暗地破坏)。这种荒诞的反抗表达,既符合乡土社会中 “弱者” 的生存逻辑(避免直接对抗),又揭示了权力的 “脆弱性”:任何规训都有底线,当压迫突破极限,反抗便会以最朴素的方式爆发。
四、价值突围:当代乡土诗歌的 “民间性” 批判路径
在当代乡土诗歌多聚焦 “乡愁怀旧” 或 “城乡对立” 的当下,北蟒的创作提供了一种 “向内转” 的批判路径, 他不书写乡土的外部变迁,而是深入乡土社会的权力肌理,以 “民间性” 的话语姿态,完成对乡土批判范式的突围,其价值集中体现为两点:
(一)批判的 “在地性”:扎根乡土经验的真实
北蟒的权力批判始终以关中乡土经验为根基:“八分钱的小人书”(过往作品)、“穆家扯面馆”(隐性场景)、“油泼辣子” 的味觉记忆,这些细节让权力批判脱离抽象的理论空谈,变得可感、可共情。读者能从 “德牧的痛苦” 中联想到乡土个体的卑微,从 “三水的得意” 中看到权力者的傲慢,这种 “共情式批判”,源于对乡土生活肌理的深度把握 —— 它不是 “外来者” 的理论俯视,而是 “局内人” 的经验言说,确保了批判的真实性与感染力。
(二)批判的 “创新性”:突破乡土诗歌的叙事惯性
不同于其他乡土诗人对 “城乡对立” 的控诉或 “乡土消逝” 的感伤,北蟒将批判焦点转向 “乡土内部的权力生态”:他不回避乡土的 “粗鄙” 与 “矛盾”,也不美化民间的 “反抗”,而是如实呈现权力运作的荒诞与民间生存的坚韧。这种 “向内转” 的批判,拓展了乡土诗歌的 “批判维度”—— 从 “外部压迫” 的控诉,转向 “内部权力” 的解剖,为当代乡土诗歌提供了 “如何言说乡土复杂性” 的新范式。
结 语 北蟒(陈年红)的诗歌,以方言为 “批判之刃”,解构权力的雅化伪装;以意象为 “隐喻之镜”,映照权力的运作逻辑;以荒诞为 “解剖之术”,暴露权力的脆弱本质。其创作不仅规避了当代乡土诗歌的叙事困境,更以 “民间性” 的话语姿态,构建起一套 “扎根经验、指向本质” 的权力批判体系。在乡土社会加速变迁的当下,这种批判路径提醒我们:真正的乡土诗歌,不应是怀旧的挽歌或先锋的实验,而应是扎根土地、承载民间声音、揭示生存真相的 “诗性解剖刀”—— 这正是北蟒诗歌在当代乡土诗歌谱系中的独特价值。
2025年10月15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