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午”与“二”
文/付绍文
节日竟然与数字组合,这个题目看上去是不是怪怪的?
其实熟悉情况的人看了应该感觉亲亲的,因为他们都是我的表舅。“端午”者,大表舅也,“二”者,小表舅也。且听我细细道来,颇有趣味。
小时候,灶屋隔壁有时传来悠扬欢快的歌声儿。每当彼时,家人就说:“二又在唱歌了!真好听!!”于是,大家不言语了,边忙活边聆听。小小的我却羡慕得不得了:要是自己也能够唱出如此美妙的歌声该多么好呀。不过,往往一曲未终,戛然而止,或者飘然而去。其实,我家灶屋隔壁是别人家的猪圈屋,现在美其名曰“卫生间”,当时农村茅屋既圈养大小猪儿,又是人们的方便所在。我至今都不明白,“二”方便之时为什么大声歌唱,是彼时彼地情不自禁呢,还是忙里偷闲训练嗓子呢,或者兼而有之。可惜,后来再也没有这样的免费音乐了,因为“二”长大了,外出读书,然后参加工作。
这别人,其实不是外人,而是母亲亲亲的幺舅,我们则称呼“幺舅公”。自然,“二”也不是外人,是我们的“表舅”,也许表舅称呼大家不太喜欢,平时模糊为“表叔”。表舅还有一位哥哥,大家都叫他“端午”。
因为歌声的魅力,只要兄弟俩在家里,我就跑去隔壁家。当时,我念小学,他们一个上高中,一个读中师。假期很少外出劳作,都是坐在家里学习,做习题,温习功课,大家都叫他们“书生”。他们经常练字,练得与书上几乎一模一样,好厉害!真好看!我发现他们临摹的一本字帖,似乎就是《怎样写好钢笔字》,作者陶梅岑。当时,我把“岑”当作“今”了,认字认半边嘛。我很渴望拥有一本这样的字帖,但是没有地方买,也没有钱买。三十年后,我竟然有幸结识陶老先生,谈起往事,非常感慨。陶老就送我这册四十年前左右出版的字帖《怎样写好钢笔字》。
大约看我在旁边除了观摩学习,无事可做,表舅们开玩笑说,超前学习吧。于是将他们的语文书历史书之类的找出来借给我看,理科类的当然看不懂。我囫囵吞枣,但读得津津有味儿。起先是初中的,后来是高中的、中师的,读到“无书可读”,就读他们自购或从学校借阅的书籍。读得多了,共同话题便多了起来。表舅们空闲了,就有意考查考查我,当然文史知识居多,我也一知半解,夸夸而谈。
除了学习,端午表舅还喜欢锻炼身体,特别是“练武”。那个年代,可能受《少林寺》《霍元甲》《陈真》等电视剧与金庸武侠小说的影响,少男们钟情“武功”。端午表舅可以“花拳绣脚”,但也有“真功夫”。冬日凌晨,别人厚衣棉裤,躲于房中,他却几乎赤裸全身,仅着内裤,身材健美,虎虎有生气,以手掌或手臂击打自家地坝桉树,一下,两下,三下,数十下,估计几百下,不但最终大汗淋漓,而且那高大的桉树也似乎被击打得瑟瑟发抖,大约担心让端午大侠一掌拍飞,粉身碎骨。路过之人,无不惊异,无不敬佩,无不喝彩!我佩服得五体投地,虽不能至,心无限向往之:若能炼得如此“绝世武功”,当能“横行天下”也。偷偷试过,除了手掌手臂生疼不已,树却挑衅不已,纹丝不动,只得弃武继续从文。端午表舅高大帅气,能文能武,二表舅文弱书生一枚。
据二表舅自述,端午表舅略长一两岁,上小学了,兄弟俩竟然同班学习。估计读了一年两年,因太小而降级,与我兄长同学,成绩越来越好。我的兄长却是学得越来越差,是不是看小人书耽误了学习呢?兄长后来说,人家有天赋,小学学习就顶呱呱,老师都称赞不已。初中毕业后,端午表舅上了高中,二表舅以优异成绩考取中师。
这个时候,我这个小屁孩儿才与他们“亲密接触”起来。二表舅比我大五岁左右,因此与我亲近些。我也表示自己将来要当老师,于是话题也就更多了。最有趣的是,二表舅没有端午表舅高大,每次放假回来,经常喊我去比较身高。开始胸口,次而下巴,然后嘴巴,接着鼻梁,再就是眼睛啦,最终不知不觉“平起平坐”啦。也许是不好意思超过老辈子,从此我也不再长高,虽然有些遗憾,但是一想,表舅不也是这样高,而且出息啦,于是心满意足。
我读初二的时候,二表舅中师毕业,本来可以教我物理学科,最后分配去了更远一些的乡村小学。他参加工作的时候,幺舅婆办了一桌火锅,当时在农村非常少见,除了自家四口人外,还特地邀请我赴宴,我受宠若惊。那晚火锅,食材其实非常简朴,素的居多,好像有火腿肠——这是我包括家人平时没有吃过的,猪肉都不够吃,哪里会有香肠之类,更不用说火腿了。大家边吃边聊,大约主要是二表舅工作上的事儿吧。待到二表舅到母校任教时,我却上高中去了。就这样,我俩名义上的师徒关系就失之交臂了,但二表舅其实也是我的老师,至少那时候是我的精神导师罢,后来还是我的婚姻引路人呢。
端午表舅高中毕业,高考成绩不太理想,于是复读,还是不理想。不是表舅天赋不够,也不是学习不够努力,主要原因是那个年代大学指标实在有限,高考上岸人数仅仅只有数十万,五六年后,我高考时全国也只录取八十万左右,次年开始放开指标,现在是千万人了。成绩发布的日子里,气氛有些异常,连我都不好意思去打扰。秋季开学,表舅去了当地一所重点中专学校。后来放假返家,身后便有了一位姑娘,据说不仅是中专同学,还是高中同学,不过不同班,这也是缘分自定。中专毕业,女同学当老师了,表舅不愿意当老师,去深圳一带溜了一圈。不过数月,组织通知到乡镇政府上班。地方比较偏远,表舅无所谓,只苦了表舅妈,每次前往相聚,不但颠颠簸簸,还得自备食材。等我上大学,表舅调回本地乡镇,已是乡长助理了。我工作后,经过码头,有时还到表舅家蹭饭,甚至借宿,有一次好像住过政府招待所。有段时间,手头特别紧,实在无法可想,向表舅借钱,表舅表示自己开支不少,但还是慷慨解囊。
我大学毕业,也像二表舅一样当了教师,本来也有机会回到母校与二表舅同事,结果阴差阳错,分到了邻乡初中。刚参加工作,二表舅还与我一起参加自考。我自考结束,二表舅因为忙于工作与家务事,最终放弃自考了。寒暑假,回到老家,端午表舅在单位,很少在家,只与二表舅叙谈叙谈工作。工作两年后,与二表舅聊着聊着,表舅妈——其实是我初中师姐,我初一,她初三——也加入进来,终于聊到她的表妹。见我有些意思,二表舅夫妇就携着小孩,带我去见那个想象中的表妹。表妹果然不错,也喜欢读书,慢慢儿话题也不少,聊着聊着,也就天天聊了,表妹便成了我的妻子。只是称呼略有不便,最终大路朝天,各叫一边:我还是称呼“表舅”,日子长了,多年“师生”甚至“舅侄”成兄弟,林燕自然称呼“表姐”,至于下一代只相差三四岁,就没有代沟了,在我们默许下,也是称兄道弟起来。
后来,我与二表舅进城了,都是市级重点中学。小时候,我们仅一墙之隔;现在呀,我们却是一江之隔,他在江南,我在江北,如果想听他唱歌,只能借助视频了。
冬去春来,夏过秋至,周而复始,岁月更替。一晃就是四十余年了!二表舅还当班主任,教授初中物理,孩子已参加工作,等待成家。端午表舅呢,从当地轮岗到外乡,后来又返回本地政府,现在自言工作已经清闲下来,虽也依然侃侃而谈,但也不复当年指点江山,意气风发,孩子青出蓝而胜于蓝,已经是重点大学博士了,前程似锦。
对了,差点忘了介绍表舅们的真实姓名。据说表舅们之前还有表舅,甚至一个两个,却都不幸夭折。后来,表舅们先后降生,大表舅端午佳节出生就叫“端午”,小表舅出生了,大约是“第二个”儿子,干脆就叫“二”罢,父母呼叫时均带儿化音。上学时分别取名“宏”“凡”,既平凡也伟大,父母之心可见一斑。直到参加工作,亲友熟人觉得小名太小,多才改口学名。至于外人或不熟悉的人对于“端午”“二”自然就莫名其妙了。
作者简介:
付绍文,男,1979年生,重庆市万州人,中学高级教师,重庆市最美书香家庭获得者。2006年在“教育在线”建立作品专贴,在《中华活页文选》等报刊发表教育文章数十篇。参编出版《重庆名校志》等教育著述6部,出版专著《燕山书梦》《白岩寻梦》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