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迫于生计,我不得不在晨曦刚刚剪开东方一角的时候,就奔忙于乡间的水泥马路上,前面影影绰绰走来几个人,心里便生出“鸡声茅店月,人迹板桥霜”的感喟,今年秋旱得相当厉害,鸡声茅店月是有的,人迹板桥霜就无缘了,我以为那几个人也和我一样,是迫于生计才不得已早早地出门的,心里就有了一些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慰藉。
更近了点,就听得那几个人在兴奋地谈论,原来是几位大妈!
其中一个人说道:吃什么鸭子!我就觉得还是鸡肉好吃得多!唉,上年纪哒,怕拔不干净毛,你们不知道的,我那两个孙子特挑,眼睛老是盯着鸭腿鸭翅膀仔细看,要是看到一根毫毛,就不吃了!他们说回来吃午饭,我不得不早点准备!也不知道杀鸭子的店子开门没有。
另一个接口道:谁说不是呢?我家的孙子外孙和你孙子一个德行,挑一条鸭腿或者鸭翅膀,要翻来覆去看好长时间,就看看上面有茸毛没有,想当年他们的爸妈小时候,有的吃就不错了,哪像他们那么挑肥拣瘦的!还说什么中秋节最好吃的就是鸭子,唉……
又一个插嘴说:现在的半拉小子,都一个样,不过呢,我们还算好的,儿子孙子女儿外孙都还能回来看看,那些外出打工的人家的老人们,想看看儿孙,一年也就过年的时候才有机会。说着还不忘朝我努努嘴。
我惶惶然从她们身边急匆匆走过,她们看我的眼神意蕴丰富:同情怜悯的似乎有,不屑的、哀其不幸怒其不争的自然也不能少,我逃出老远,擦擦额头上渗出的汗珠,我想,这几位大妈的素质也真是的,至于吗?她们的儿女很优秀,这是当然的,不是吃皇粮的就是开公司的,可是我凭本事吃饭,也没碍着她们啊!
同时也就恍然一惊,都中秋节了!不知不觉脑子里又跳出“柳下系船犹未稳,能几日,又中秋”的悲慨,悲秋自古以来就是文人骚客的专利,我不是文人更不是骚客,不过我好歹也读过十几年书,并且也还上过大学,算得上是个读书人,偶尔触景生情起来,曾经读过的一些诗文就会在脑海里随波逐流,生出一些或伤感或高兴的情愫来,还常常情不由己。正在我也想悲秋,也想每逢佳节倍思亲的时候,远远地又有几位大妈走了过来,且一样的行色匆匆。
这几位和前面的又不相同,她们一律背着一个背篓,手里都拎着一只鸡。清晨岑寂的乡间公路上,因为有了组团出行的大妈们,也就有了生机活力,大妈们一旦结伴而行,就有了唠不完的家常。
一位大妈说:我那几个孙子嘴刁,说什么要炖啤酒鸭,煲土鸡汤,又怕我弄不干净,要我去菜市场杀鸭杀鸡,还说不要担心钱!都惯成什么样子了!
嘴里虽然这么唠叨,但语气里那是满满的自豪。
又一位大妈语气里就更自豪了:我儿子说他们一家十点钟下飞机,十二点回家吃饭,晚上还要参加什么同学聚会!这不,天没亮就打电话催我去市场杀鸡杀鸭!不就是过个中秋吗,又是赶汽车又是赶飞机的!忙来忙去,就吃两顿饭!
另一位大妈语气里就有些许无奈了,但无奈里也是满满的幸福:我儿子出差了,不能回来了,可是,他打电话来,硬是要我和他爸中午的时候吃上啤酒鸭,喝着土鸡汤,拍个视频给他发过去,他要看着我们吃喝,他才高兴!这是什么话,就好像我和他爸在家平日里只有小菜便饭吃!
一位身材高大的大妈接话了:这是孩子们的一片孝心啊,其实,现在,鸡鸭鱼肉还不是想吃就吃,反倒是小菜吃得少了,我,唉,不说这些了,过节,能聚就聚,不能聚,视频一下,不也一样吗?
被幸福包围了的几位大妈们几乎就没正眼看我,或许是沉浸在幸福中,或许是把我当空气了吧。
这样也好,谁也不碍谁。
我空气一样从她们身边飘过,直奔目的地。这时候,我的伤秋情绪竟然生长不出来了,我必须赶在十点半完成任务,否则,那些空巢老人出门寻找幸福或寄托去了,那就惨了,完成了任务,那时候,就有了大把的时间去研究秋思到底落在谁家了。
十点半的时候,我终于完成任务了,周末我也就能明日枯荷包冷饭,又过前头小阜了。
忽然,电话响起来,一看是儿子打来的。
儿子说,他原本打算中午的时候,接我和他妈一块下馆子吃饭的,因为临时要加班,改为吃晚饭了,而且说,馆子里的鸭子是速生鸭,不光不好吃,对身体也不好,让我在乡里找两只放养的鸭子!
原本消散了秋思情绪,一下子又被唤醒了。
故乡是征夫戍卒、迁客游子的精神家园,我不属于这几类人,但是这几年来,那秋思之情竟然越来越浓。
上高中的时候,秋思就是家里的腊肉,盼望月假的到来,能回到家里大快朵颐。那会儿,农村生活虽然远远赶不上现在,但每户农家谷仓里都会深深地收藏着几块腊肉,家里有人远行或远行人归来或来了客人,当家的必然会踅摸出一块腊肉来,全家人于是就能美美的吃上一顿。那时的秋思在腊肉的飘香里烟消云散。
上大学的时候,秋思就是家里的钞票,最希望从邮箱里取出来的是汇款单,有了汇款单,饭盆里的菜肴才能荤素搭配,于是,秋思被钞票熏染得光怪陆离。
走上社会之后,背上背囊,背井离乡,去寻觅幸福,憧憬未来。每到秋思时节,一壶老酒,一包香烟,几个志趣相投的人聚在一块,在香醇而又苦涩的酒气里,在袅袅升腾的烟雾里,于是秋思也就随着秋风消散的无影无踪了。喝完,抽完,放下酒杯,扔掉烟蒂,又去流汗流血流泪的去打拼。
中年之后,上班下班加班,工资福利津贴,儿子的学费生活费零花钱,柴米油盐酱醋茶,房屋按揭,老人的生活费看医问药费。秋思莅临,几碟寻常小菜,一个稍微上档次的火锅,一杯浊酒,一根劣质香烟,然后挈妇将雏公园游乐园转一圈,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家里,于是秋思就这样被打发了。
近几年来,儿子不用操心了,秋思竟然像现在许多农田里的野草蓬勃起来。一到秋思节点,就很有些才下眉头又上心头的缠绵悱恻了。
尤其是这会儿,我原本都忘了今天是秋思节,前后两批大妈们的唠嗑,又勾起了我的秋思。
今天无论如何要回老家一趟,尽管现在老家已没有我的立锥之地,但,那儿毕竟是我生命的起源之处,是我精神的栖息之所啊!那儿还生活着我的三哥,我的两位堂哥,两位大我十多岁的侄子!那儿才有乡情,才有亲情!
在外漂泊了三十多年,尽管也有了商品房,但在我心里,那不过是一个驿站,是暂时栖身的旅馆而已!那不叫家,家是亲情乡情的集合体,和我比邻而居了十几年的邻居姓甚名谁在哪高就都不知道,那亲情乡情也就无从说起了。只有生我养我的老家,才是名副其实的家,可是,我却没有了,将来能不能有呢?
儿子回来了,匆匆吃了几口,我就逼着他开车先看看他外公外婆,然后回老家。
回到老家,天早黑了。三哥早已炖好了一大锅猪蹄,一锅子土鸡汤,两大碗腊肉,一大钵子合渣。两位堂兄,两位侄子早已等候多时,还有几位儿时的玩伴,听说我回来了,也来忆过去,话现在,说将来。
一口口小酒,一桩桩往事,没有顾忌,不用回避。
喝着说着,我忽然觉得酒碗沉重起来,我的腿我的手我的头也沉重起来,我惊讶的发现,我的酒碗里装的不仅仅是酒,是亲情乡情友情,它们融进酒里,渗入我的血液里,让我一时之间,只觉得腿有千斤手有千金头也有千斤,动弹不得。
他们见我不说话也不喝酒了,就说我喝醉了,让我好好休息,要告辞走了。
他们走了一会儿,就在儿子不知所措的时候,我忽然能动弹了。我挣扎着站起来,尽管双脚像灌了铅一样重,但毕竟能动了,我想去塔子里看看月亮,我三哥和我儿子赶紧扶着我往外走。
今夜的月亮特别圆,是啊,月是故乡明,因为秋旱得很厉害,露从今夜白是不可能了。虫儿们也因此没有感知秋露的威胁,兴致勃勃地弹琴鼓瑟,欢快的交响乐里,没有一个凄凉哀伤的分子,可是欢乐的是他们,我却快乐不起来。
共看明月应垂泪,一夜乡心五处同,自从老父亲过世之后,我们姐弟五人,天各一方,就再也没聚齐过。何时再能相聚呢?
老家现在就只有三哥留守了。
今夜月明人尽望,不知秋思落谁家。那是游子的自我安慰,而我现在竟然是老家的客人,故乡的游子。
胡马依北风,越鸟巢南枝。兽犹如此,人何以堪!
我的秋思,你欲归何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