沦 河 之 歌
池国芳
我的故乡,国营朱湖农场,实实在在是块风水宝地。它安稳地、富足地夹在两条河中间,北边是洋洋洒洒的府河,南边便是我们这默默无名的沦河了。府河的名头是响亮的,是大家闺秀;我们的沦河,却像一位本分的、勤谨的家里人,日夜不息地,为我们这一方水土操劳着。
说起沦河,它算不得什么名川大河,只是一条人工开凿的河道。老一辈人说,那是当年千军万马,一担土一担土挑出来的。河道不宽,站在此岸,能清清楚楚地看见对岸芦苇的摆动,可它却极深。那水是墨绿墨绿的,静静的,仿佛将几十年的光阴与故事都沉淀在了底里。我常常想,这哪里是水啊,这分明是我们父兄的汗珠子,一滴一滴,汇流成的;是我们青春的年岁,一寸一寸,挖掘出的。如今,我退休了,闲下来了,便日日与这沦河做伴,而我最亲密的伙伴,便是手中这一杆钓竿了。
清晨的沦河是最好的。那时辰,天还蒙着一层青灰色的纱,水面上浮着薄薄的、牛奶似的雾气。我寻一处老地方坐下,那是一片伸向水中的小小土岬,身后的野艾草长得有半人高,散发出一种清苦的香气。我将钓饵轻轻抛入那片墨绿之中,那一点红色浮子,便成了我与这整个静默世界唯一的联系。于是,我便坐下来,像一个入了定的老僧。耳朵里,先是听见风走过芦苇梢头的“沙沙”声,像蚕在吃桑叶;又听见远处水鸟“嘎”地一声,翅膀扑棱棱地划破长空。但这些声音,非但不搅扰这片静,反倒更衬出它的深、它的远来。我的心,也便跟着那浮子,一起静静地浮着,什么都可以想,什么都可以不想,便觉着自己也成了这河畔的一棵树、一块石头,自在得很。
而真正的欢喜,总是在那不经意的时刻,猛地撞到你怀里来。有时是午后,日头暖洋洋的,晒得人有些醺然欲睡。水面上一点动静也没有,那浮子像是被水粘住了,纹丝不动。正有些懈怠,忽然,那浮子猛地向下一顿,紧接着便被一股巨大的、不容分说的力量直拖下水去!我的心也随之一紧,立刻攥紧了竿。那力道从水底深处,沿着鱼线、钓竿,麻酥酥地一直传到我的胳膊上,再到我的心里。那是一种沉甸甸的、活蹦乱跳的喜悦!
“是个大家伙!”我心里暗叫一声,赶紧站起身,弓着腰,开始与它周旋。那鱼在水下左冲右突,我的竿子便时而弯成一张满月,时而猛地被拉向左边,时而又要奋力地回扳。水被搅得“哗哗”作响,翻起一阵阵黄色的浊浪。这当口,什么闲情逸致都忘了,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稳住,一定要稳住!等那鱼终于力竭,被我慢慢地引到岸边,用抄网一把捞起,看着它在网里“噼里啪啦”地、不甘心地甩动着闪着银光的尾巴时,那股子从心底里涌上来的得意和痛快,是任何言语也难以形容的。我提着那沉甸甸的收获,走在回家的路上,觉得夕阳都比平日更红,风都比往日更柔。这哪里是钓鱼哟,这分明是沦河爷们儿给老伙计的一份厚礼,是生活对我这老哥们最实在的犒赏。
然而,沦河给我们的,又何止是这一点垂钓的乐趣呢?它实在是我们的命根子。从沦河闸到府河南闸,那条主渠道,像一条粗壮的大动脉,将沦河那甘甜的乳汁,输送到朱湖农场的每一块田畈,每一条沟渠。而且,因着地势的缘故,沦河的水位要比北边的府河高出两三米去。这高出的几米,便是天赐的恩惠了。农田渴了,闸门一开,那水便欢腾着、自愿地流了进去;沟渠里的水腐了、坏了,也是从沦河引来新水,将它们换得清亮亮、活泛泛的。
所以说,我们朱湖的儿女,是沦河一口水一口饭喂养大的,这话一点也不过分。春天,那绿得发黑的秧苗,是喝了它的水才挺直了腰杆;夏天,那十里荷香,是得了它的滋润才绽放出笑颜;秋天,那金灿灿、沉甸甸的稻穗,更是它最慷慨的馈赠。它不言不语,只是这么静静地流着,便将丰收和希望,流进了我们每一个人的梦里。
至于北边的府河,我自然也满是敬爱。它宽阔,它浩荡,它有着通江达海的气魄。它像一位远行的、见多识广的兄长,日夜不停地向我们讲述着外边的故事。它的波光里,映着更远的天,更多的云。它的美,是张扬的,是引人注目的。而我们身边的沦河,它的美,是内敛的,是沉静的,是融入 daily life (日常生活) 的,是需要你用岁月去细细品味的。
想到此处,我这心里的万般情思,倒觉得用我们自己的词牌子来诉说,才最是妥帖。且让我吟一曲《水调歌头》,为这篇散漫的文章,也为我的故乡,我的河,作个结吧:
水调歌头·咏府沦河
北望府河阔,
南守沦河长。
双蛟呵护朱湖,
宝地溢祥光。
曾是千夫挥汗,
凿此深渠潋滟,
碧水映沧桑。
岁月浸堤岸,
风物入诗囊。
握钓竿,
披星月,
沐朝阳。
沉浮一念,
银鳞腾跃喜欲狂。
灌溉千畴嘉禾,
养育万家儿女,
恩泽岂能忘?
愿化河中浪,
日夜绕家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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