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离乡那一夜
月光如水银般倾泻在黄土坡上,将白日里的喧嚣与燥热涤荡一空。林知远独自一人,踩着被夜露微微打湿的小路,慢慢走向村后的山梁。
宴席散去后的寂静,比往常任何一个夜晚都要深沉。那寂静是有重量的,压得他有些喘不过气。耳朵里仿佛还回响着碗筷的碰撞、乡亲们的笑闹、父亲豪迈的劝酒声,还有那些沉甸甸的、带着灼热期望的话语。
他需要透口气。
脚下的黄土柔软而熟悉,即使闭着眼,他也能分辨出哪里有个坎,哪里有个窝。这条路,他走了十几年,从光着屁股的娃娃,走到今天这个即将远行的“秀才”。路两旁的黑影,是熟悉的窑洞和土坯房,大多数已经熄了灯,只有零星几扇窗户还透出昏黄的光,像大地沉睡时偶尔眨动的眼睛。
他走到山梁最高处,那里有一棵老槐树,虬枝盘错,不知在此站立了多少年月。小时候,他常和伙伴们在这里玩耍,眺望着山外层层叠叠、似乎永无尽头的山峦,幻想山那边的世界。
而今夜,他真的要越过这些山峦了。
夜风带着凉意,吹拂着他发烫的脸颊。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是黄土、青草和远处牲口棚传来的、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气息。这气息,曾让他感到安心,今夜,却莫名地让他生出一种即将离根的惶惑。
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是父亲。林大山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走到儿子身边,和他一起望着月光下静谧的村庄。父子俩的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长,交织在一起。
“都收拾好了?”良久,林大山才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带着酒后的疲惫。
“嗯,娘都帮我收拾妥当了。”林知远轻声回答。
又是一阵沉默。只有风穿过老槐树枝叶的簌簌声。
“爹,”林知远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口,“那贷款……还有借叔伯们的钱……”
“这些你不用操心!”林大山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一家之主的威严,“爹还能动弹,还得起!你去了学校,就给我一门心思读书!读出个名堂来,比什么都强!”
林知远咽回了后面的话。他知道,这是父亲的执念,也是父亲为他撑起的一片天,哪怕这片天,是用债务和尊严勉强支撑起来的。
“到了那边,”林大山的语气缓和下来,带着一种罕见的、几乎不易察觉的柔软,“机灵点,别死读书。城里人……心思活,别被人骗了。该吃吃,该穿穿,别亏待自己。”他顿了顿,像是下了很大决心,从贴身的衣兜里摸出一个小布包,塞到林知远手里,“这二百块钱,你拿着,应急用。”
布包还带着父亲的体温。林知远知道,这可能是家里最后一点能动的现钱了。他想推辞,但触到父亲那不容置疑的眼神,手僵在了半空。
“你娘……给你做的被子,厚实,到了上海,别嫌土,晚上盖好,别着凉。”林大山转过头,望向黑暗中的自家院落,声音低沉下去,“你娘她……舍不得你。”
一句话,让林知远的鼻腔猛地一酸。
父子俩又在山梁上站了许久,直到月亮升到了中天。
回到家里,李秀英还在灶间忙碌着。其实没什么可忙碌的了,她只是无意识地擦拭着已经光可鉴人的锅台,一遍又一遍。看到儿子回来,她连忙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远儿,饿不饿?娘给你下碗面?”
“娘,我不饿,宴上吃得很饱了。”
“哦,饱了就好,饱了就好。”李秀英搓着手,目光在儿子脸上流连,像是要把他的模样刻进心里。“东西都再检查检查,看落下啥没?介绍信、通知书、钱……都贴身放好了?”
“都放好了,娘。”
“路上吃的煮鸡蛋、烙饼,都装在蓝布兜里了,饿了就吃,别省着……”
“我知道,娘。”
母子间的对话干巴巴的,重复着已经说过无数遍的内容。可在这重复里,是浓得化不开的牵挂。
林知远回到自己那间小小的厢房。炕上,放着明天要带走的行李——一个半旧的、印着“上海”字样的帆布行李箱,是父亲当年去外地修水库时带回来的,一直珍藏着;还有一个巨大的、用床单包裹起来的包袱,里面是母亲新做的棉被和几件冬衣。
他抚摸着那个包袱,指尖能感受到棉被厚实的质感,仿佛还能闻到新棉和阳光的味道。这床被子,将会是他在陌生城市里,唯一的、来自故乡的温暖凭证。
他躺到炕上,睁着眼睛,毫无睡意。窗外的月光透过窗纸,在土炕上投下模糊的光斑。这铺炕,他睡了十几年,炕席的纹路,墙壁上自己小时候画的歪歪扭扭的粉笔字,屋顶那根总是结蜘蛛网的房梁……一切都熟悉得如同他身体的一部分。
明天,就要离开了。
离开这片生他养他的黄土地,离开这间冬暖夏凉却贫瘠的窑洞,离开父母日渐佝偻的身影。
兴奋吗?有的。对大城市,对大学生活,他怀抱着无限的憧憬。
恐惧吗?也是有的。对未知,对那份压在肩头的、沉重的期望。
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深究的,仿佛背叛了什么的愧疚感。
他在土炕上翻来覆去,听着隔壁屋里父母压抑着的、低低的交谈声,断断续续,听不真切,却像钝刀子一样割着他的心。
他知道,父亲没睡,在盘算着今后的日子,如何节衣缩食,如何偿还债务。
他知道,母亲没睡,在担心他离家千里,能否吃饱穿暖,会不会受人欺负。
这一夜,林家三口,无人安眠。
直到东方泛起鱼肚白,第一声鸡鸣划破黎明的寂静。林知远猛地坐起身,穿上那件为出门特意准备的、略显宽大的新衬衫。
该走了。
李秀英已经做好了早饭,简单的棒子面粥,咸菜,还有几个煮鸡蛋。她看着儿子,眼睛红肿,显然哭过。
林大山沉默地吃着饭,一言不发。
匆匆吃完,天光已经大亮。林知远背起沉重的行李,父母执意要送他到村口的公路边,等一天只有一趟的班车。
推开院门,清晨的冷空气扑面而来。林知远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这个家——低矮的土坯房,斑驳的木门,院子里那棵老枣树,还有站在门口,身影在晨曦中显得格外单薄的父母。
他咬了咬牙,转过身,迈开了脚步。
脚步沉重,却异常坚定。
这一去,便是背井离乡。
这一去,便是前程未卜。
这一去,他必须用那双本该握锄头的手,在陌生的城市里,为自己,也为身后那沉重的期望,搏出一个不一样的未来。
黄土路上,留下了一行深深的脚印,向着山外,向着那轮正在升起的、崭新的太阳。
第六章 初入大上海
班车在黄土高原上颠簸了整整一天,把林知远的五脏六腑都快颠出来了。换乘绿皮火车后,又是三十多个小时的轰鸣与摇晃。当他拖着几乎散架的身体,跟着汹涌的人流挤出上海火车站出口时,一股热浪混杂着各种陌生气味扑面而来,瞬间将他吞没。
他愣在原地,像一滴水落入沸腾的油锅。
眼前是流动的、喧嚣的、五光十色的洪流。高耸入云的摩天大楼玻璃幕墙反射着刺眼的阳光,川流不息的车辆发出尖锐的鸣笛,行人们衣着光鲜,步履匆匆,脸上带着他看不懂的漠然与急切。空气中弥漫着汽油味、灰尘味、还有不知从哪个角落飘来的、甜腻腻的香水味。
这一切,与他生活了十八年的、那个安静得能听见风吹过黄土坡声音的山村,截然不同。林家沟最热闹的送行宴,与此刻眼前的景象相比,也显得微不足道。他感到一阵眩晕,下意识地攥紧了帆布行李箱的提手,另一只手护住了胸前装着通知书和钱的贴身口袋。
“小阿弟,去哪?打车吗?”一个皮肤黝黑的男人凑过来,带着浓重的口音。
林知远警惕地后退一步,摇摇头,用带着陕北腔的普通话生硬地说:“不用。”
那人打量了一下他土气的穿着和沉重的行李,撇撇嘴走开了。
林知远深吸一口气,努力回忆着录取通知书上写的乘车路线。他找到公交站牌,仰着头,费力地辨认着那些密密麻麻的线路和站名。数字、字母、陌生的地名,像天书一样。
“同学,你是新生吧?”一个温和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林知远转头,看到一个戴着眼镜、穿着白衬衫的年轻男子,手里也提着行李,正微笑着看他。
“嗯,去……去F大学。”林知远有些局促地回答。
“巧了,我也是F大的,大三了。跟我走吧,坐49路。”学长很热情,顺手就要帮林知远拿那个巨大的、用床单打的包袱。
“不用不用,我自己来!”林知远慌忙躲开,那包袱里是娘做的棉被,他怕给人添麻烦,也怕这“土气”的行李被人嫌弃。
公交车里拥挤不堪,人贴着人,各种气味混杂。林知远紧紧抱着他的行李,缩在角落里,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繁华街景,高楼、商场、霓虹灯……一切都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光影,快速、冰冷,与他无关。他感觉自己像一颗被无意间抛入这条洪流的石子,渺小,无助。
辗转到达学校门口,看到那庄严的、挂着鎏金校名的门楼时,林知远悬着的心才稍稍落下一些。校门口拉着欢迎新生的横幅,熙熙攘攘,到处都是和他一样带着行李、脸上洋溢着兴奋与茫然的年轻面孔,以及陪同而来的、衣着体面的父母。
“同学,哪个系的?在这里登记!”有穿着统一T恤的志愿者在高声引导。
“国际经济与贸易。”林知远小声回答,在花名册上找到自己的名字,小心地打上勾。
“园区宿舍,往那边走,有校车接送!”
坐在校车上,看着绿树成荫、道路宽阔的校园,看着那些穿着时尚、谈笑风生的同龄人,林知远刚刚落下的心又提了起来。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洗得发白的牛仔裤和那双因为走了远路而沾满灰尘的旧球鞋,下意识地把脚往后缩了缩。
宿舍是四人间,上床下桌。他到的算是早的,只有一个室友在,由父母陪着。那男孩穿着印着英文logo的T恤和崭新的运动鞋,正指挥着父母帮他擦桌子、铺床。他的床铺是现成的,印着卡通图案的成套床品,柔软而鲜艳。旁边还放着一只看起来很贵的行李箱和一个笔记本电脑包。
看到林知远进来,那男孩和他父母都投来目光。林知远感到那目光在他身上和他的行李上停留了片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你好,我叫周凯,上海的。”男孩率先打招呼,语气还算友好,但带着一种自然的疏离。
“你……你好,我叫林知远,陕北来的。”林知远努力让自己的口音听起来标准一些。
他走到属于自己的那个靠门的位置,放下行李。解开那个巨大的床单包袱,露出了里面藏青色的、厚墩墩的棉被。当他把这床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散发着乡土气息的棉被铺到床上时,能感觉到周凯和他父母的目光又扫了过来。他脸颊有些发烫,动作也变得更加笨拙。
周凯的母亲,一位穿着优雅连衣裙的女士,微笑着开口:“同学,你这被子……挺厚实的哈,家里老人给做的吧?”
“嗯,我娘做的。”林知远闷声回答,手下动作更快了些。
“挺好的,暖和。”周凯父亲点点头,语气客气。
但林知远能感觉到,那客气背后,是一种无形的距离。这距离,比陕北到上海的实际距离还要遥远。
安顿好床铺,他把装有全部家当的帆布行李箱塞到桌子底下,又拿出娘煮的鸡蛋和烙饼。鸡蛋已经有些压碎了,烙饼也又干又硬。他默默地吃着,就着从家里带来的、军用水壶里已经变温的白开水。
周凯的父母给他带来了精致的盒饭,还有水果和酸奶。宿舍里弥漫开饭菜的香味。
傍晚,另外两个室友也到了。一个来自东北,性格爽朗;一个来自江南,说话温软。大家互相介绍,气氛还算融洽。但林知远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与他们之间,存在着某种看不见的隔膜。他们谈论着他不认识的品牌,他没玩过的游戏,他没去过的旅游景点。
当周凯打开他那台崭新的笔记本电脑,熟练地连接网络时,林知远默默地移开了目光。电脑,对他来说,还是学校机房里的稀罕物。
夜色降临,华灯初上。宿舍窗外,是城市璀璨的灯火,蜿蜒如河。
林知远躺在硬板床上,身下是母亲一针一线缝制的、厚实得过分的棉被。被子里有阳光和家乡的味道,但这味道,被禁锢在这个陌生的、充斥着油漆和消毒水气味的空间里,显得如此微弱。
他听着室友们逐渐均匀的呼吸声,还有窗外隐约传来的城市轰鸣,久久无法入睡。
初入大上海的兴奋,早已被一种巨大的茫然和孤立无援的感觉所取代。
这片繁华的天地,他要如何立足?父亲那沉甸甸的期望,他要如何承载?
这些问题,像夜色一样,浓重地包裹着他,没有答案。
他紧紧攥着被角,仿佛那是他与故乡之间,唯一的、脆弱的连接。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开始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认证作家。曾就读于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并参加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创作的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荣获全国“春笋杯”文学奖。
目前,已发表作品一万余篇,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等诗词,以及《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等近二百部长篇小说,多刊于都市头条及全国各大报刊平台。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