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故乡的追问
春节的余韵尚未散尽,初七刚过,林知远的老人机就响起了刺耳的铃声。是村里邻居家小卖部的号码,他心头一紧,通常只有家里有急事才会打这个电话。
“喂,远哥?”电话那头是邻居家儿子小军的声音,带着年轻人特有的咋呼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炫耀,“俺爹让俺问问你,啥时候回来?村里人都念叨你呢!”
林知远喉咙发干,含糊道:“……工作忙,今年可能不回了。”
“哎呀,再忙也得回来看看嘛!”小军的声音提高了几分,“你现在可是咱村的名人!在北京大公司,挣大钱!俺爹说,让你回来给俺们讲讲,让俺们也开开眼!”
“大钱”两个字像针一样扎进林知远耳朵里。他几乎能想象出小军在那头眉飞色舞的样子,以及村里人围在一起,对他“成功”津津乐道的场景。
“没啥好讲的……”他试图搪塞。
“咋没啥讲的?”小军不依不饶,“听说你一个月能挣好几万?是不是都坐办公室,吹空调?比俺在厂里打工强多了!远哥,你混好了,可不能忘了咱穷乡亲啊!啥时候带俺们也去北京见识见识?”
每一句话,都像沉重的鞭子抽打在他早已不堪重负的神经上。他握着手机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泛白,指甲深深掐进塑料外壳。
“我……我还有事,先挂了。”他几乎是粗暴地打断了小军的话,猛地按下了挂断键。
电话挂断了,但小军那带着羡慕和奉承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回荡。村里人的追问,像一张无形的大网,从千里之外的黄土高坡蔓延而来,将他紧紧缠绕,越收越紧。
他们不知道,他们口中“坐办公室、吹空调、挣大钱”的他,此刻正穿着沾满油污的工服,在北方初春的寒风中,因为电动车电量不足而焦急地推车前行。他们不知道,他所谓的“大钱”,在扣除房租、父亲的医药费和最基本的生活开销后,所剩无几,甚至需要靠春节加班才能勉强维持。
这种巨大的认知错位,让他感到一种荒谬绝伦的痛苦。他成了家乡的一个符号,一个被想象和期待构建出来的“成功人士”,而真实的他,却在现实的泥沼中挣扎求生,连真相都无法说出口。
晚上,他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站点。几个相熟的老骑手正在抱怨平台又降低了单价,抱怨差评扣钱太狠。看到林知远进来,一个骑手随口问道:“林哥,听说你是大学生?咋也来干这个了?”
林知远身体一僵,没有回答,默默地走到角落给自己的电动车充电。
“大学生有啥用?现在满地都是大学生。”另一个骑手嗤笑一声,“还不如咱们,有力气就行。”
“就是,读书读傻了呗。”
那些议论声不大,却清晰地钻进他的耳朵里。在这里,他大学生的身份非但不是荣耀,反而成了某种原罪,一种“眼高手低”、“不适应社会”的证明。
故乡的追问,和现实中无处不在的轻视,像两把钝刀子,从不同的方向切割着他。他无处可逃,也无从辩解。
他拿出手机,看着屏保上那张几年前的全家福。照片上,父亲笑得满脸皱纹,母亲眼神温柔,他站在中间,穿着高中的校服,脸上是未经世事的青涩和对未来的憧憬。
那时,他们都相信,知识能改变命运。
而现在,命运却和他开了一个如此残酷的玩笑。
他关掉手机,将脸埋在冰冷的掌心里。故乡的追问,他回答不了。现实的困境,他挣脱不开。他像一只被困在琥珀里的虫子,被过往的期望和当下的现实牢牢凝固住,动弹不得。
第四十九章 转眼三十岁
时间在车轮的飞转和手机的提示音中悄然流逝,快得让人心惊。当林知远在某天深夜回到合租房,看到墙上那本泛黄的挂历日期时,才猛然惊觉——再过几天,他就三十岁了。
三十岁。
这个数字像一记闷棍,敲得他头晕目眩。按照老家的算法,他已经是“三十而立”的年纪了。
可他“立”在了哪里?
立在租来的六平米隔间里?立在电量永远不足的电动车上?立在站长日复一日的训斥和顾客偶尔的差评里?立在银行卡里那点勉强维持生存、对巨额债务而言只是杯水车薪的余额上?
他走到那面裂缝的镜子前,仔细端详着里面的自己。皮肤粗糙黝黑,是常年风吹日晒的痕迹;眼角有了细密的纹路,是疲惫和焦虑刻下的印记;眼神浑浊,失去了年轻时的锐气和光彩,只剩下被生活反复捶打后的麻木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身上那件橙色工服,像一层撕不掉的标签,宣告着他此刻的身份和处境。
三十岁。他曾以为到了这个年纪,自己应该事业有成,或许已经在上海或者北京的某栋写字楼里拥有了一间独立的办公室,或许已经结婚生子,将父母接到身边安享晚年……那些曾经模糊却坚定的关于未来的想象,如今回想起来,像一个遥远而奢侈的梦。
现实是,他依旧在这座庞大城市的底层挣扎,看不到上升的通道,甚至看不到稳定的希望。年龄的增长,没有带来资历的积累和收入的提升,反而让他感到了更深的危机。平台更喜欢年轻、体力好、更能熬的骑手,而他,已经能感觉到体力在缓慢地走下坡路。
“三十岁的老骑手”,这个称呼本身,就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和歧视。
合租房里又搬进来几个更年轻的租客,十八九岁,刚从老家出来,对北京充满好奇,虽然也干着辛苦活,但眼神里还有着未被磨灭的光。他们谈论着未来,谈论着攒钱学技术,谈论着也许有一天能在这里站稳脚跟。
林知远听着他们的谈论,仿佛看到了十年前的自己。只是,他们的起点,比他当年更低,而未来的路,似乎也并不比他的更宽阔。
生日那天,他照常跑单。没有告诉任何人,也没有任何庆祝。中午,他路过一家蛋糕店,橱窗里陈列着精美的生日蛋糕。他驻足看了几秒,想象着那甜蜜的滋味,然后转身,在旁边的便利店买了一个最便宜的面包。
晚上,他给自己加了一个五块钱的鸡腿,算是生日的犒劳。坐在马路牙子上,啃着冰冷的鸡腿,他看着眼前川流不息的车灯,感觉自己像一颗被遗忘在路边的石子,被时代的洪流裹挟着,却始终停留在原地。
三十岁。人生的分水岭。有人乘风破浪,有人黯然退场。而他,卡在中间,不上不下,不进不退,被现实的车轮碾压着,一步步走向更加未知、也似乎更加狭窄的未来。
他知道,自己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三十岁,像一个警钟,在他耳边敲响。他必须做出改变,哪怕前路依旧迷茫,哪怕希望依旧渺茫。他不能让自己的人生,永远定格在这身橙色的工服和这辆破旧的电动车上。
可是,改变的方向在哪里?他抬起头,望着这座城市被灯光染红的夜空,找不到答案。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开始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认证作家。曾就读于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并参加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创作的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荣获全国“春笋杯”文学奖。
目前,已发表作品一万余篇,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等诗词,以及《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等近二百部长篇小说,多刊于都市头条及全国各大报刊平台。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