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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阳台·悼杨公振宁
龚太银
天地初开,尘寰偶驻,沧溟骤落长庚。玉斧修圆,人间惯识阴晴。规范场外匀称破,对苍穹、独解玄冥。更谁听,碎宇箜篌,大漠潮生。
百年掷杖成追忆,剩杨朱泣路,墨子悲茕。薪火空传,高丘竟泣兰英。星槎不系浮槎去,向重霄、漫数寒灯。剩空庭,万古光沉,千嶂云平。

我与新高叔的访亲之旅
龚太银
一
车过江西,山就渐渐多了起来。层峦叠嶂在暮色里凝成黛青的剪影,像亘古的谜题。新高叔坐在副驾驶座上,硕大的身躯将座椅填得满满当当。他忽然转过脸来,很郑重地说:“孔子、庄子这些圣贤还活着,没有死。”
我以为他指的是精神不朽,便应和了一句。他却摇头,目光越过车窗,投向那些沉默的山影:“不,他们的肉身还活着。”
这话像一颗石子,投进车厢这片狭小的水域。我握方向盘的手紧了紧,没有接话。于是他继续往下说,声音平稳,却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预言意味。他说永生将是精英的特权,未来洁净的地球上,只会剩下几亿人。他说人的自私是刻在骨头里的,无法逾越。那些我们习以为常的、熙熙攘攘的普通人,终将在技术登顶之时,被“清理”得干干净净。
车内的空气似乎因这些话语而变得粘稠、寒凉。我瞥见他肥胖的侧影,嵌在飞速后退的稻田与村舍构成的画框里,像一个孤独的君王,巡视着他口中那苍凉而决绝的未来。
途经进贤时,我们特意去看了在建的龚氏祠堂。脚手架林立,工人们正在屋脊上铺设青瓦。新高叔仰头凝视着祠堂正门上方“武陵世第”的匾额,久久不语。青石柱础上的蟠龙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他伸出粗壮的手指,轻轻抚过那些精美的雕花,眼神里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柔和。“这是我们共同的根啊,”他喃喃道,“无论走到哪里,血脉是断不了的。”
我们抵达光泽县城,在老街的鸿运大酒店住了下来。这条街老了,木板门的店铺里传出模糊的电视声响,空气里有霉味和食物混杂的气味。牛田的龚长清、龚金印等几位宗亲早已在酒店等候多时。一见面,便是热烈的握手、亲切的乡音问候。龚长清是光泽县华桥乡牛田村的在职书记,光头,精神,干练。握手之后,他把我们带到他在县城开设的店铺隔壁一家酒店。
当晚的接风宴设在新月酒楼。包厢里热气蒸腾,笑语喧哗。龚长清特意点了一桌地道的闽北菜:文公菜、焖豆腐、鲤鱼煮苦菜……龚金印端起酒杯,用带着浓重乡音的普通话说:“我们牛田龚氏自始祖以来,在这片土地上生生不息八百余年。今天见到你们,就像见到自家孩子回家一样!”说罢一饮而尽。新高叔原本矜持的表情,在醇厚的家酿和真诚的乡情中渐渐融化。他破例多喝了几杯,脸上泛起红光,说话的声音也柔和了许多。
就在这滞重、陈旧却又温情脉脉的环境里,新高叔那些关于未来、永生与清除的宏大叙述,显得愈发突兀而尖锐。
他不是一个空想家。他是有来历的。初中时便立志要当分管农业的副总理,这少年的狂想里,带着一种令人心惊的、朴素的野心。后来他当了副镇长,竟真以一己之力,在他权力所能及的最小范围内,强烈地抵制过计划生育和收缴公粮。他说那是不得人心的,也不会长久。历史后来证明,这个基层的小人物,在那条狭窄的仕途上,凭着一股直觉般的倔强,竟然赌对了。
这让我感到一种深刻的困惑。是怎样的一个人,会在其微末的职权内,同情着弱者,守护着他认为的“人心”,同时却又冷静地预言着绝大多数同类的灭亡?他自己也曾是那“绝大多数”中的一员,从田埂走来,身上带着泥土的气息。可如今,他的思想却仿佛已高踞云端,俯视着脚下蝼蚁般的众生。

他的善良似乎是真的。说起田间劳作的苦,说起那些缴不起粮的农户眼中的惶恐,他脸上的横肉会奇异地柔和下来,流露出一种共通的悲戚。但当龚长清说起牛田村里还有多少贫困户需要帮扶时,新高叔却只是淡淡地说:“这都是暂时的,历史的洪流终将冲刷一切。”龚金印举着的酒杯在空中微微一顿。
但他的傲慢也是真的。与人言谈,好为人师,手势翻飞间,总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权威感,那是长久的基层干部生涯浸染出的作风,即便他已离开那个位置多年,那姿态却已长进了骨肉里。席间谈及宗族事务,他依然习惯性地用食指轻叩桌面,仿佛在作重要指示。
他也不避讳自己的污点。酒桌上的豪饮,牌局里的输赢,乃至风月场中的逢场作戏,他都坦然地讲,仿佛在说别人的轶事。但他会紧接着强调一句:“我没有化公私的行为。” 这像是一条他为自己划定的、最后的底线。在道德的泥潭里翻滚过,却死死守住了某一块关于“公与私”的界碑。这让他这个人,更加的矛盾,也因而更加的真实。
滞留的第五天夜里,下起了小雨。老街湿漉漉的石板反射着酒店霓虹的碎光,红红绿绿,浮荡着一层虚幻的暖意。我站在窗前,想起这些天宗亲们的热情款待:龚长清特意送来的家制腊肉,龚金印冒着细雨带我们走访龚氏老宅,还有那些素未谋面的族人听说我们到来,纷纷端来自家种的柑橘、炒的花生。忽然又想起他关于圣人肉身不死的话。
那一刻,我似乎有些懂了。他抗拒的,或许不仅仅是精神的消亡,更是那具沉重肉身的终将腐朽。他那一百八十斤的躯体,承载过田埂上的梦想,也承载过官场上的应酬;施行过微小的仁政,也纵容过卑下的欲望。它太具体,太矛盾,太沉重了。他预言精英的永生,或许正是源于对自身这具复杂肉体凡胎最深切的执念与不甘。
离别的早晨,雾气稀薄。龚长清、龚金印等人早早来到酒店送行,大包小包的土产塞满了后备箱。车窗外,老人们花白的头发在晨风中微微颤动,他们用力挥着手,像送别远行的孩子。新高叔坐进车里,依旧占据了那个庞大的空间,但这一次,他没有再谈论那些宏大的命题,只是默默看着后视镜里越来越小的身影。
车子发动,我们将要驶离这片滞留了五日的旧街。空气中还弥漫着宗亲们送别的温情,与新高叔那个冰冷预言的世界形成奇异的对照。
我不知道,在未来他那由技术和冷酷理性构筑的“洁净”世界里,还有没有这样一条嘈杂、陈旧,却充满鲜活生命气息的老街。也不知道,当所有的“普通人”都被清除殆尽后,他那样的“精英”,又将去教导谁,又将对谁,流露他那份混杂着傲慢的、孤独的善良。
车开了。后视镜里,老街、老楼,送行的宗亲,以及那滞重却温情的五天光阴,都缓缓向后退去,缩成一个模糊的点,最终,消失在雾里。只有那些关于血脉与根脉的对话,关于祠堂青瓦上洒落的阳光记忆,还在车厢里静静流淌,成为对抗那个冰冷预言的最后温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