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体育之光
一九九〇年秋夜,北京工人体育馆的穹顶下,万千灯火如被揉碎的星子倾泻人间,流光与璀璨交织成一片沸腾的星河。第十一届亚洲运动会闭幕式正在这里上演最后的盛景,欧阳玉模作为全国第三批一百零一个“体育先进县”的体委主任,脚步轻缓地踏上紧邻中央首长方阵的观礼台。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夹克装下摆,那处布料早已在无数次奔波中磨得有些褪色,眼前的盛景却让他忽然恍惚,仿佛这璀璨灯火与桂阳山间的星光重叠在一起。
当《运动员进行曲》的激昂旋律如潮水般漫过体育馆的每一个角落,铜鼓与号角的共鸣震得人胸腔发颤,欧阳玉模的鼻腔猛地一酸,眼眶再也盛不住滚烫的热泪。主席台上的荧光屏亮起“今夜星光灿烂”六个大字,在他朦胧的泪眼中晕染开来,像极了桂阳秋夜的天空。那里没有城市的霓虹,却有整片银河倾泻而下,星星亮得能照见田埂上的草叶。
记忆的闸门在旋律中轰然开启。他仿佛又看见了桂阳那些被春雨浸透的泥泞操场:积水映着灰蒙蒙的天空,孩子们却光着脚丫在泥里追逐奔跑,裤腿溅满褐色的泥点,笑声清脆得能穿透云层,眼中的光芒比正午的阳光更炽烈;他想起体校那间漏风的简陋训练房,斑驳的石灰墙上贴着泛黄的奖状,边角卷翘如枯叶,老职工刘汉礼用宽胶带一圈圈缠住开裂的篮球筐,汗水顺着皱纹滑落;他想起无数个在舂陵河畔奔波的日夜,晨雾将他的身影拉得细长,暮色里又踏碎最后一缕霞光,河风总带着岸边泥土与青草的芬芳,灌进他敞开的衣领里。
那些画面如此鲜活,仿佛就发生在昨天。而他知道,从桂阳体育深陷泥泞,到此刻站在亚运闭幕式的观礼台,不过短短几年。
时光倒流四年,桂阳的体育事业正陷在一片真真切切的泥泞里。
一九八四年,中共中央发出《关于进一步发展体育运动的通知》,明确提出“以群众体育推动竞技体育,以竞技体育促进全民健身”的方针。国家体委随即铺开“奥运争光”“全民健身”“体育产业”三驾马车并驱的战略,而“创建全国体育先进县”,成为撬动基层群众体育发展的关键抓手。
彼时的郴州地区,体育事业尚在起步阶段。一九八五年四月初,省体委副主任唐见奎专程来到桂阳。这位曾在郴州地区体委主任任上创建了女排训练基地的老体育人,对这片土地怀着特殊的情感。前两批全国体育先进县的名单中,郴州十一县市全军覆没,这成了他心里的一根刺。他把期待的目光投向了桂阳,这个郴州地区人口最多、区域面积最大的县,不仅有一定的体育基础,更是当时郴州唯一建有体育馆的县。“桂阳要是拿不下来,郴州的体育先进县创建,怕是还要再等好几年。”唐见奎在县委会议室里,语气恳切地对时任县委书记彭长鸿说。
经过唐见奎的宣传动员,四月二十日,在县委招待所简朴的会议室里,彭长鸿代表桂阳县与省体委正式签订了创建“全国体育先进县”的合同。十万元启动资金很快拨付到位,但签字的那一刻,所有人都明白:合同易签,先进难创。
全国体育先进县的评选标准,足足有八条三十二款,每一条都像一座沉甸甸的大山,压在桂阳人的心头:
——全县人均体育经费需达到一角,乡镇需达到二角,机关厂矿必须设立体育专项经费,且连续三年达标;
——需向省体校或省体工队输送五名以上优秀运动员;
——县城必须建成“两房一场一池”(即体操房、训练房、田径场、游泳池);
——每个乡镇须有“一场一室”(即一个灯光球场、一间训练室),且半数以上乡镇要有水泥球场或灯光球场;
——健全县、乡、村各级体育协会,确保群众体育活动常态化;
——至少有两名以上运动员在省级及以上比赛中获得名次;
——每年举办四次以上县级体育比赛,覆盖不同人群;
——中小学生体育达标率需达到80%,优秀率需达到20%。
开弓没有回头箭。县委、县政府当即召开联席会议,成立了三十余人的创建工作指挥部,彭长鸿亲自任指挥长,县委副书记李丰任副指挥长,体委主任肖永忠任办公室主任。一场声势浩大的创建活动,在桂阳的城乡之间拉开了序幕。
按照规划,体育馆东面的棉田将改建为田径场,北面的蒿笋田将修建游泳池,豆腐社的旧址则用来建设儿童游泳池和停车场。八十万元的建设经费,通过县财政拨款、企业自愿支持与社会各界赞助多方筹措,总算有了着落。然而,工程启动还不到一个月,麻烦就来了:田径场东南角的八户居民以“祖宅不能动”为由拒不拆迁,加上与县武装部的边界纠纷迟迟未能解决,工程被迫全面停工。肖永忠在与居民的争执中情绪激动,引发心脏病突发住院,创建指挥部瞬间陷入瘫痪。
事不凑巧。一九八六年五月,桂阳县领导班子大幅调整:彭长鸿调任郴州地区政法委副书记,李丰调任郴州市老干局第一副局长,刘学文接任县委书记,钟亦京留任县长。新班子上任时,县财政恰好进入困难期,原本承诺的后续资金难以兑现,创建工作更是雪上加霜。
时间一晃到了一九八八年六月,距离国家体委的验收日期越来越近,桂阳的创建工作却彻底陷入了僵局。此时,距离迎检不足两年,任务艰巨如山;若是申请退检,不仅要承担前期投入的几十万元经济损失,相关责任人还要被追责。
刘学文坐在办公室里,望着窗外的细雨,眉头紧锁。他深知,退无可退,只能硬着头皮往前冲,但眼下最关键的问题是:谁能挑起这副烂摊子?
就在他一筹莫展时,恰逢郴州莲花坪农场下放桂阳县管理,地委书记龚杰专门来信,希望能给农场的欧阳玉模安排一个合适的职务。刘学文猛地一拍桌子,他想起了这个曾被自己调离县城的老部下:欧阳玉模在农场时,能顶着压力一锄头一锄头垦荒,把荒地变成良地;在乡镇工作时,能啃下一个个硬骨头,这样的人,或许正是破解创建困局的最佳人选。
第一次谈话,欧阳玉模婉言谢绝了。他知道体委的烂摊子有多难收拾,不想接这个“烫手山芋”。
六月二十九日,细雨绵绵,刘学文没有再去办公室,而是亲自登门,把欧阳玉模请到了自己家中。桌上摆着几碟小菜:炒花生米、凉拌海带、一碗腊肉,还有一瓶他自己珍藏的好酒,粗瓷碗里的酒液晃着细密的涟漪。
“玉模啊,”刘学文端起碗,声音沉重,“创建体育先进县这事,就像这碗酒,再苦再烈,也得咽下去。前两批我们都错过了,第三批要是再落了,不仅我没法向省里交代,更没法向桂阳的老百姓交代。”
欧阳玉模望着窗外雨幕中朦胧的远山,沉默了良久。他与刘学文曾是桂阳县委常委班子的同事,过去的事,大家知根知底,心里还是有个死疙瘩。上次谈话后,他特别去体委办事,当时看到如此的场景:体育馆的墙角长着霉斑,训练器材锈迹斑斑,孩子们在泥地里踢球,老教练们唉声叹气。
“刘书记,”他终于开口,语气里带着无奈,“体委的账户上现在分文不剩,还欠着工作人员两个月的工资。办公室里老的老、小的小,体育馆的墙角都快长蘑菇了,田径场和游泳池的钢筋扔在那儿,也快锈成废铁了。”
刘学文把碗重重地放在桌上,碗底与桌面碰撞出清脆的声响。他目光恳切地看着欧阳玉模:“正因为难,才要你去。你忘了吗?当年你在莲花坪农场,那么难的荒坡地,你不也是一锄头一锄头垦出来的?你去农场受了委屈,我向你道歉。桂阳的体育,现在就像那片荒坡地,需要你这样的人来垦荒。”
玉模终于被他的真情打动,为了桂阳创建体育先进县的工作,尽管以前受了点委屈,而且去桂阳县体委这个正科级单位,心有不甘。“相逢一笑泯恩仇”,毅然决定去县体委任职,收拾这副烂摊子。
他端起碗,与刘学文的碗轻轻一碰:“好,为了桂阳,这担子我挑了。”
在随后的干部大会上,刘学文当着全县干部的面坦言:“欧阳玉模同志有能力、能吃苦。一年前组织把他调出去锻炼,现在,我们需要他回来,扛起创建全国体育先进县的重担。”
七月八日,欧阳玉模推开了县体委办公室的门。阳光透过积满灰尘的窗棂,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老职工刘汉礼第一个迎了上来,他布满老茧的手紧紧攥住欧阳玉模的手腕,声音有些颤抖:“欧阳主任,可把您盼来了!体育馆再没人管,真要长蘑菇了,孩子们连个像样的训练地方都没有啊!”
看着刘汉礼期盼的眼神,感受着他手心的温度,欧阳玉模所有的犹豫都烟消云散。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让沉寂已久的体校重新响起训练的哨声。
现实,比欧阳玉模想象的还要残酷。
体委总共只有八名工作人员:两人已经到了退休年龄,两名行政人员年近花甲,四名事业编制里,只有一名干部,其余三名都是工人。财务账上不仅分文不剩,还欠着全体人员两个月的工资。整个体育馆,只有一间办公室、一部老式电话机,工作人员每天轮流值班,剩下的人只能在家里待命。训练房的窗户玻璃碎了大半,用塑料布糊着,一刮风就哗啦啦响;篮球架的篮板裂了缝,用铁丝绑着勉强能用;田径场的地基只挖了一半,荒草长得有半人高。
欧阳玉模站在空荡荡的训练房里,拳头攥得紧紧的。他知道,自己必须背水一战。
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整合力量。他动员体委的全体人员,包括退休的老教练和工作人员的家属子女,各展所长,重新恢复体校的编制。他亲自跑到县一中,把经验丰富的体育教师李熙平调到体校任校长;又四处奔波,陆续从外地引进了篮球、射击、羽毛球、武术教练,还专门聘请了一位摔跤教练;由于没有专门的田径训练场,他就和城内的几所中小学协商,把田径训练安排在学校的操场上。很快,体校的训练哨声重新响了起来,孩子们的笑声和教练的口令声,让沉寂的体委大院恢复了生机。
但最大的难题,还是经费。体委全年的包干经费只有一万八千元,连支付工作人员的工资都不够,更别说搞建设、买器材了。欧阳玉模咬了咬牙,在请示刘学文书记后,硬着头皮走进了县银行的大门。
“两万元?体委贷款?”信贷科长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上下打量着欧阳玉模,语气里满是怀疑,“欧阳主任,不是我不给你面子,你们体委一没固定资产,二没稳定收入,拿什么还贷款?”
欧阳玉模腰板挺得笔直,眼神坚定:“我们可以搞体育产业,用产业收入还!请你相信我们,也相信桂阳的体育事业。”
或许是被他的决心打动,或许是碍于县里的协调,银行最终同意了贷款。拿到两万元贷款的那一刻,欧阳玉模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这两万元,成了桂阳体育事业的“救命钱”。
有了启动资金,欧阳玉模立刻带领大家行动起来。他们把体委的食堂重新砌了一遍,对外承办酒席;把门口的收发室改成了体育用品服务部,卖些篮球、羽毛球、运动服;把体委的围墙拆了一部分,改成门面出租;把地下室清理出来,改成了小招待所;把三楼的训练房装修了一下,变成了健身厅。每个人都身兼数职:教练们既要带训练,又要去跑业务;行政人员既要处理日常工作,又要去街上卖体育彩票。他们全员出动,进村入户、入厂入校,硬生生超额完成了四十万元的体育彩票发行任务。
地区体委得知桂阳的困境后,还赠送了一辆旧吉普车,解决了他们的出行难题。
那些日子,体委大院里整天叮当声不绝。欧阳玉模带头清理地下室的蛛网,灰尘呛得人直咳嗽;他踩着梯子粉刷墙面,手上、脸上都沾满了涂料;他和大家一起给旧家具上漆,胳膊累得抬不起来。常常忙到月上中天,他才踩着月光回家。
妻子总是在灶上温着一壶飘着菊香的热茶,看到他疲惫的身影,心疼地说:“别这么熬了,你鬓角都白了好些了。”他接过茶碗,喝一口温热的茶,笑着说:“等把事情理顺了,就好了。”
重建的创建指挥部,开始逐个破解遗留的难题。针对田径场的拆迁和边界纠纷,他们采取强硬措施,一边与武装部反复协商划定边界,一边从金山碎石场拉来土方回填地基,工人们二十四小时连轴转,眼睛熬得通红,有人累得病倒了,输完液又立刻回到工地。所有人都只有一个念头:不能再拖了,一定要按时完工。
他们把最难啃的“骨头”——游泳池建设,放在了最前面。欧阳玉模亲自请来县建委的工程师朱金钻进行设计,又与县建筑公司经理罗初宪反复协商,签订了施工合同,择了个吉日,正式开工。
由于游泳池所占的耕地超过两亩,按照规定需要省国土厅批准,但时间紧迫,他们只能先开工后报批。然而,工程刚热火朝天地上了几天,就有人向省国土厅举报了“未批先建”的情况。
省国土厅立即责成市国土局迅速查办,并电告桂阳立即停工,等候调查处理。好在市局下来检查的两位领导通情达理,告发事实也有出入,县领导的态度也较诚恳,他们回局汇报时特别强调了这是全市第一个创建全国体育先进县,也定好了报批文稿,只是因为时间紧迫,才延误了手续报批时间的特殊情况。欧阳玉模没有争辩,而是连夜整理了一叠照片,第二天一早就往郴州地区跑。照片上,孩子们在泥坑里练习跳水,溅得满身是泥;老教练在泥地上用树枝画着跳水的动作要领,耐心地给孩子们讲解。他把照片递给地区国土局局长熊明亮,声音有些沙哑:“局长,您瞧瞧,孩子们不能总在泥地里瞎练啊。我们也是实在没办法,才先开工的。”熊明亮翻看照片,良久,长叹一口气:“桂阳体委这份心,我看见了。这样吧,免于处罚,你们尽快补手续。”
在地区的协调下,省市相关部门从快批复了游泳池的用地手续。停工一个多月的工地,终于重新焕发出生机。
一九八八年十二月,当游泳池池底的二十五吨钢筋铺设完毕时,一场大雪不期而至。老共产党员、赴朝转业军人刘汉礼主动请缨:“主任,钢筋不能冻,更不能丢,我来守着。”接下来的二十多个雪夜,刘汉礼就住在工地的临时工棚里,藤椅当床,火炉取暖,身上裹着一件旧棉大衣。他时常半夜起身,用手摸一摸水泥的温度,生怕冻坏了。路过的人看到他满身是雪的样子,都忍不住投以敬佩的目光,称他为工地的“雪人”。“有我在,一根钢筋也少不了!”他总是这样坚定地说。
一九八九年春节过后,游泳池施工重新启动。五月,池底的水泥浇灌完成,粉刷后进行检测时,却发现泳道的几何尺寸误差超过了三毫米,不符合验收标准。
“返工!”欧阳玉模毫不犹豫地说。工人们手持钢钎,一点点凿着坚硬的水泥,虎口震得裂开了血泡,鲜血渗了出来,他们就用布条缠一下,继续干;技术员们在现场一边测量,一边指导施工,不敢有丝毫马虎。最终,游泳池验收时被评为优良工程,所有人都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田径场的拆迁,比游泳池建设更让人伤透脑筋。那八户菜农在那里住了大半辈子,对老宅感情深厚,无论怎么劝说,就是不肯搬。
欧阳玉模带着工作人员一次次上门,耐心地做思想工作。他们先是承诺为菜农建设新的住宅楼,菜农不同意;又提出划一块地让他们自建,菜农还是不依;县领导出面协调,让菜农自己选新址,他们却偏偏选了县委会、公安局门口等明令禁止建房的区域,显然是故意刁难。
无奈之下,指挥部只能依法采取强拆措施。拆迁那天,菜农们情绪激动,与工作人员发生了争执。强拆结束后,没想到菜农们竟然直接搬进了体育馆,把办公室里铺满了床铺,还带着被褥、锅碗瓢盆,甚至涌入欧阳玉模的家里,要求解决吃饭问题。
妻子没有丝毫怨言,系上围裙就进了厨房:“大家别着急,饭马上就好,不够再添。”欧阳玉模则给每个人倒了一杯水,坐在他们中间,静静地倾听他们的抱怨,没有说一句重话。
“我知道你们舍不得老宅,换作是我,我也舍不得。”他轻声说,“但田径场是为了桂阳的孩子建的,是为了桂阳的体育事业建的,希望你们能理解。”
就这样,菜农们在欧阳玉模家住了一个星期。这一个星期里,欧阳玉模每天都和他们聊天,了解他们的困难,承诺会尽快解决他们的住房问题。
一周后,菜农们主动搬离了体育馆,带头的老彭紧紧握着欧阳玉模的手:“欧阳主任,我们信你。你是真心为桂阳办事的人,我们不闹了。”
后来,这几户菜农成了欧阳玉模家的常客,逢年过节都会来坐坐,聊聊家常,曾经的矛盾早已化作了信任。
解决了拆迁问题,田径场的建设终于得以顺利推进。与此同时,欧阳玉模还想出了一个“以工换工”的办法:体委赊销给各乡镇三百吨水泥,支持他们建设体育场地。各乡镇积极性高涨,很快就新建了二十六个水泥球场,不仅完成了“乡镇有水泥球场”的指标,还让更多农民有了锻炼身体的地方。
输送运动员,是另一项艰巨的任务。按照标准,需要向省体校或省体工队输送五名以上优秀运动员,可桂阳当时的体育人才储备十分有限。欧阳玉模四处打听,托关系、找门路,不放过任何一个机会。
他通过荷叶乡党委书记雷裕书牵线,找到了省体校书记龚立人。为了让龚立人了解桂阳运动员的潜力,他带着刘城飞、邓伟、廖小玲、侯海珍等几名有天赋的孩子,多次往返于桂阳和长沙之间,让孩子们在省体校的教练面前展示训练成果。最终,这四名孩子成功被省体校录取。
他又通过刘学文书记在武汉体院的姐姐、姐夫,联系到了武汉体院的招生老师,推荐了欧阳芬芳、邓小红两名有武术天赋的孩子。招生老师专程来桂阳考察,看到孩子们扎实的基本功和刻苦的训练态度,当即决定录取她们。到验收时,桂阳共向省队和体院输送了八名运动员,超额完成了指标。
1989年11月28日,省体委以群体处禹处长为组长的检查组来桂阳体委检查,听取了周堂昀副县长的汇报,抽查了“三个乡”、“两个学校”、“一个厂”。即樟市乡、塘市乡、燕塘乡,桂阳一中、城南完小,县农械厂。地区体委主任魏文会、副主任曾昭雄始终陪同。检查结果有两条意见:一是抓紧田径场和游泳池的建设;二是完善资料,特别是“一场一池”的任务还很艰巨。
1990年2月10日,省体委副主任王天佑来桂阳检查迎接国家体委验收的准备工作,同来的有省体委财务处长、计划处长,地区体委魏主任、曾昭雄副主任、周彩湘副主任,行署田正青副专员等。王副主任检查后指出:“桂阳面上的工作还是可以的。我希望桂阳能够赶上这班车,已经误了两班车了。现在已经做了大量的工作,花了几十万元钱,搞不上去,很难得到人民的理解。湘南是开放区,有个典型也好。”“两场”(指田径场、游泳池)工作量还很大,可否请求国家体委检查组推到四月底五月初,再来检查一次,路费由我们负责,或拍成录像片和照片去汇报。
1990年2月25日,国家体委检查组以董处长为组长,蒋科长为副组长,吉林、贵州、广西等省抽调来的同志为成员,一行8人来到桂阳检查。抽查了太和乡、十字乡,城南完小、农械厂。检查组的同志对太和乡村村有篮球场、活动室,十字乡农民打兵乓球水平高(可与吉林省体校来的教练比试),学校、厂矿体育组织健全、活动经常,有文体专干抓,这些工作都很满意。陪同来的省体委群体处副处长康启凡、地区体委副主任曾昭雄看了都很满意。唯有游泳池工程还有一个月的工作量,田径场还欠15万元资金,有钱的话可在四月底完工。面对如此情况,检查组左右为难。批吗?“两场”是硬件;不批吗?其它条款都达标,而且做得很好。董处长的表态至此卡住了。在场的县长李新泉、县委副书记李纯芝等都哭笑不得。
李新泉同志刚选为县长,心里七上八下:验收不合格,上对不起各级体委领导,下对不起人民群众,怎么办?在这左右为难之际,欧阳玉模拍了拍胸脯鼓了鼓李县长的劲,他对李县长表态:“只要你给我解决15万元资金,“两场”工程在四月底我死也要搞上去!”李县长听了玉模的话后,相信了他的魄力,于时当着董处长的面表态:“县里两个场地建设五一节前完工。15万元钱我一分不少。完不成我县长辞职!请董处长四月底再来验收!”董处长嘘了一口长气,说:“确实不容易啊!我完全相信你们可以在五一节前完工,就请你们到时拍成录像送至国家体委复查。”
从那天起,欧阳玉模把铺盖卷搬到了工地,日夜守在那里督工、核料。工人们看到主任都这么拼命,也都干劲十足。
四月二十五日,田径场和游泳池终于如期竣工。欧阳玉模站在崭新的田径场上,看着红色的跑道和绿色的草坪,看着清澈的泳池水面,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接下来,他们将《桂阳县创建全国体育先进县工作汇报》材料拍成了录像。4月26日,副县长刘城琅送玉模和职工李义航去省体委。当晚,他们带着汇报材料,并在省体委借了一部录像放映机就坐火车直奔北京。
4月28日,桂阳老乡、国家体委行政管理部部长刘隆洋带他们到了群体司农村处。此时,已调入奥林匹克中心任副主任的唐见奎也闻讯赶来,两位老同志一起看完了录像。
“行啊玉模,”唐见奎拍着他的肩膀,语气里满是赞叹,“你们桂阳这么短时间能做成这样,真是个奇迹!”
群体司长邱玉才也感慨道:“一个偏远小县城,能做到这份上,不容易啊!”
1990年6月30日,省体育工作会议在望城县委招待所召开,省体委主任李茂勋为全省6个先进县颁发了奖牌,这份荣誉说明桂阳的创建工作得到了省体委的肯定。
1990年9月29日下午三时,全国体育先进县工作会议在国谊宾馆南一楼会议室召开,群体司长邱玉才、副司长郭敏出席会议,农村处长徐振华主持会议。出席会议的207人,其中先进县代表101人,第一批复查的先进县代表18人,先进单位15人,群体处长30人,行业体协13人。邱司长作了报告。10月7日上午,在原会议室举行总结会,徐振华处长作总结讲话,邱司长发表了热情洋溢的讲话。
散会后,湖南省代表团的同志与邱司长、郭副司长、徐处长合影留念。晚上在工人文化宫参加闭幕大会。第十一届北京亚运会闭幕、全国体育先进县会议结束。我县创建全国体育先进县的工作也就到此告一段落,划上了一个圆满的句号!
当欧阳玉模用颤抖的双手接过“全国体育先进县”奖牌时,他再也忍不住,泪水夺眶而出。所有的奔波、委屈、艰辛,在那一刻都化作了滚烫的喜悦。
一九九二年,欧阳玉模被评为“全国群众体育先进工作者”;一九九三年,他当选为湖南省第八届人大代表。这些荣誉,是对他多年来辛勤付出的最好肯定。
岁月无痕,往事如烟。三十年来,当年的创建工程为桂阳体育事业奠定了坚实的基础,搭建了广阔的平台。如今的桂阳,群众体育红红火火:四年一届的全县运动会,在全省少有、全市独有;春节快棋赛、环城长跑、五一篮球赛等赛事,已经成了桂阳的品牌活动;晨练网点遍布城乡,公共体育设施随处可见,无论是城市的公园广场,还是农村的文化活动中心,都能看到人们锻炼身体的身影。桂阳还多次承办全国、全省的重大体育赛事,在全市的体育工作评估中,一直名列前茅。
竞技体育更是领跑湘南。桂阳不仅持续向省队、国家队输送优秀运动员,还涌现出了一大批世界冠军、奥运冠军:举重运动员侯志慧在东京奥运会上夺得女子49公斤级金牌,在巴黎奥运会上成功卫冕;罗诗芳在世界举重锦标赛上多次夺冠;射击运动员易思玲在伦敦奥运会上夺得女子10米气步枪金牌;李萍、张旺丽、史逸婷等运动员也在各自的项目上屡获佳绩,成为桂阳的骄傲。
站在舂陵河边,欧阳玉模望着河面碎金般的阳光,思绪万千。他觉得,体育就像一条长河,需要点点滴滴的努力汇聚,才能滋养出希望的幼苗。而他,愿意做那个引水人,用自己的努力,让体育的星火照亮更多孩子的路。或许,未来有人站在亚运、奥运的领奖台上时,不会记得他的名字,但他知道,自己铺就的这条路,能让他们跑得更远、飞得更高。
这就够了。
远处,一群白鹭掠过水面,激起一圈圈涟漪,渐渐融入粼粼的波光之中。欧阳玉模知道,这不是结束,而是新的开始。体育的星火已经在桂阳点燃,必将燎原,照亮更多人的人生,温暖更多人的心灵。
而这,正是一个体育工作者最大的幸福与骄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