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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河激流》
卷壹:江源
第一幕:铁与雪
(由 余华 执笔)
王守仁的左手,只剩下三根手指。
这不是战争留下的创伤,而是他为之奉献了一生的东北老工业基地,在他身上刻下的、最微不足道的一道印记。此刻,那根残缺的食指,正抵在冰凉的车间窗玻璃上,抹开一小圈因他呼吸而凝成的白雾。窗外,是2003年辽河平原的冬天,雪下得正紧,仿佛要把整个“辽河重工”第三机床厂彻底掩埋,连同它往日的轰鸣与荣耀,一同封存在这片寂静的白色之下。
雪花不是轻柔的,是横着扫过来的,打在那些高大、斑驳的苏式厂房屋顶上,打在早已锈蚀的通风管道上,打在厂区铁轨旁枯黄的、比人还高的野草上。工厂还活着,但像一头在冬眠中奄奄一息的巨兽,偶尔从胸腔深处发出一两声沉闷的、痛苦的咳嗽——那是维修车间气锤的声响,虚弱得几乎被风雪声吞没。
“师父,档案室……差不多搬空了。”
王守仁没有回头。他知道说话的是他的徒弟,李小军,一个跟了他十年的钳工,手艺快赶上他当年了,可这年头,手艺好顶什么用呢?他嗯了一声,手指依然抵着那片冰凉。
“市里来的那个工作组,上午又找刘厂长谈话了。”李小军的声音带着年轻人藏不住的焦虑,“听说……‘剥离不良资产’,咱这老三车间,首当其冲。”
“不良资产……”王守仁把这四个字在嘴里嚼了嚼,像嚼着一块冰冷的铁渣,又苦又涩。他在这老三车间干了三十八年,从他父亲手里接过那把游标卡尺开始,这里的每一台机床,每一根轴承,他都像熟悉自己掌纹一样熟悉。它们不是资产,是伙计,是能喘气、能说话、能创造出共和国急需的“铁疙瘩”的活物。如今,它们成了报表上几个冰冷的、需要被“剥离”的数字。
他终于转过身。车间里大部分灯都关着,为了省电。只有他们所在的这个角落,一盏孤零零的碘钨灯投下昏黄的光晕,照着几台覆盖着防尘布、但边缘依然露出厚重钢铁身躯的龙门铣床。光晕之外,是无边的、沉默的黑暗,空气中弥漫着冷却液和铁锈混合的、属于旧工业时代的气味。
“小军,”王守仁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你看这些老伙计,像不像在等死?”
李小军张了张嘴,没说出话。他顺着师父的目光看去,那些沉默的机床在阴影里,确实像一排排等待埋葬的棺椁。
“我十六岁进厂那年,”王守仁像是自言自语,目光飘向黑暗深处,“这里是什么光景?三班倒,机器声震得人说话都得靠吼,淬火的炉子烧得通红,能把你的眉毛燎掉。生产出来的机床,直接装上火车,运往全国各地……那才是‘资产’,是能下金蛋的母鸡。”
他踱步走到一台老式的C6140车床前,防尘布被他轻轻掀开一角,露出保养得极好的床身和导轨,在昏暗中泛着幽暗的金属光泽。他伸出那只有三根手指的左手,像抚摸老朋友的脊背一样,缓缓抚过冰冷的铸铁表面。
“可现在呢?南方那些厂子,用的都是数控机床,电脑控制,又快又准。我们这些靠老师傅手感、靠‘铁与火’磨出来的精度,人家看不上喽。”他叹了口气,白色的哈气在寒冷的空气里迅速消散。“‘不良资产’……说得没错。我们,连同我们这身手艺,都成了不良资产。”
就在这时,车间大门被猛地推开,一道狭长的、灰白的光带楔入黑暗,风雪立刻裹挟着一个身影卷了进来。来人穿着厚重的军大衣,戴着狗皮帽子,帽檐和肩头落满了雪。
“王工!王工在吗?”那声音洪亮,带着一种与这垂死工厂格格不入的急切。
李小军迎了上去:“我师父在。您是?”
来人摘下帽子,露出一张被风雪冻得通红、却目光炯炯的脸,看起来四十出头,比李小军大不了多少。他一边拍打着身上的雪,一边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长条物件。
“我是沈动,沈阳动力研究所的。”他语速很快,目光越过李小军,直接锁定了站在车床旁的王守仁。“王守仁工程师?可找到您了!我们遇到个天大的难题,厂里、研究所的老师傅们都挠头,有人推荐说,辽河重工的王工,是解决这种‘硬骨头’的全国第一把刀!”
王守仁微微皱了下眉。沈阳动力研究所,他听说过,是搞航空发动机关键部件预研的,层次很高。他们解决不了的难题,找到这个濒临倒闭的厂子来?
沈动已经走到近前,顾不上客套,三两下打开油布包裹。里面不是什么精密图纸,而是一段比拇指略粗、泛着特殊金属光泽的扭曲涡旋叶片残件,断口处呈现出一种极其复杂的不规则形态。
“王工,您看,”沈动把残件递到王守仁眼前,语气沉重,“新材料,高温合金。实验室阶段性能数据非常漂亮,可一到实际工况模拟,应力集中,就从这个位置断裂。我们用了进口的五轴联动机床加工,精度按说是够的,可就是不行!找不到原因,后续项目全卡住了!”
王守仁没有立刻去接,只是用他那双看惯了钢铁的眼睛,仔细端详着那段残件。昏黄的灯光下,断口的金属纹理,在他眼里如同掌纹般清晰起来。他看到了不属于单纯机械疲劳的痕迹,那是一种材料内部在极端应力下“哭泣”的纹路。
他伸出那只有三根手指的左手。
“师父,手套……”李小军提醒道。精密部件,徒手接触汗渍可能会影响判断。
王守仁像是没听见,他的三根手指已经极其轻柔地搭在了断口上,指尖缓缓地、来回地摩挲着那片冰冷的、决定了一项尖端技术生死的金属断面。他的眼睛微微眯起,整个车间的寂静仿佛都凝聚在他那三根手指的触觉上。
沈动屏住了呼吸,紧张地看着这位传说中的老师傅。他看到王守仁的手指在某个细微的纹路上停顿了一下,然后又移动到另一个位置。
足足过了两三分钟,王守仁才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向沈动,问了一个出乎意料的问题:
“你们加工的时候,冷却液用的是进口的,型号是……‘斯图尔特KC-35’?”
沈动猛地一愣,眼睛瞬间瞪大了:“您……您怎么知道?!”
王守仁收回手指,将那段残件轻轻放在车床的导轨上,仿佛放下一个易碎的梦。他转头望向窗外更加猛烈的风雪,缓缓说道:
“问题不在机床的精度,也不在你们的设计。是冷却液和这种新材料的分子结构有排异反应,在微观层面造成了晶格腐蚀,形成了你看不见的应力裂纹源头。就像好药不对症,反而要了病人的命。”
他顿了顿,那沙哑的声音在空旷的车间里回荡,带着一种穿越了数十年工业经验的、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用我们厂自己熬的‘老汤’吧。虽然土,指标不好看,但它的基础油和添加剂,恰好能‘安抚’这种娇贵的新材料。”
沈动呆立在原地,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困扰了研究所数个顶尖团队数月的难题,其答案,竟然不在最先进的五轴联动数控中心里,而是在这个即将被时代淘汰的老车间,在一个老工人三根手指的触摸下,在一桶被称为“老汤”的、土法配置的冷却液里?
王守仁不再看他,又用手指抹了抹窗上的雾气。外面的雪,似乎小了一些,但天地间依旧是一片混沌的灰白。
“小军,”他吩咐徒弟,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波澜,“去,把仓库角落里那桶绿色塑料桶的冷却液搬出来,给沈工带上。”
他心里清楚,一桶“老汤”,救不活一个垂死的工厂,更挡不住这时代的滚滚寒流。但这身浸透了钢铁与机油的手艺,这双能听懂金属“语言”的手,或许,还能在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落,发出一丝微弱却坚韧的光。
这光,能照多远?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雪,还在下。
而江河,总要在冰封之下,寻找奔流的出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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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幕终】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开始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认证作家。曾就读于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并参加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创作的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荣获全国“春笋杯”文学奖。
目前,已发表作品一万余篇,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等诗词,以及《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等近二百部长篇小说,多刊于都市头条及全国各大报刊平台。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