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河激流》
第十一幕：父与子的河岸
（由 余华 执笔）
辽河开春了。
说是开春，风还硬着，刮在脸上像小刀子。河面的冰还没化尽，灰白色的冰凌子挤在一起，顺着浑浊的河水往下漂，互相撞击着，发出咔嚓咔嚓的响声，像是无数牙齿在啃咬着这个迟迟不来的春天。
王守仁和王小军父子俩，就站在河岸边的土坡上，看着脚下这条沉默了整个冬天、终于开始躁动起来的河。两人隔着两三步的距离，像河心里那些互不相让的冰坨子。
王小军刚从深圳回来，身上还带着那股子南方的潮热气。他穿着一件黑色的夹克，样式新颖，和王守仁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像是两个时代的产物。他的头发也理得精神，不像王守仁，花白的头发被河风吹得乱七八糟。
“爸，”王小军先开了口，声音被风扯得有些飘，“厂子……真没救了？”
王守仁没回头，目光追着一块巨大的冰凌，看它笨拙地撞开 smaller 的冰块，摇摇晃晃地向下游漂去。“救？”他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带着辽河淤泥般的沉滞，“拿什么救？谁救？”
“市里不是说要改制，引进战略投资吗？”
“战略投资？”王守仁终于侧过头，看了儿子一眼，那眼神像这初春的河水，冰冷，浑浊，“投给谁？投给这些快要散架的老机床？还是投给我们这些快退休的老骨头？”
王小军被噎了一下。他知道父亲心里憋着火，憋着委屈，像这河面下涌动的暗流。他这次回来，本来是想劝父亲跟他去南方。林浩和陈其的“溪流”公司刚拿到一笔不大的天使投资，正缺人，尤其缺有经验的老师傅。他把这事跟父亲说了。
王守仁听完，半天没说话，只是摸出烟袋，哆哆嗦嗦地装上烟丝，划了好几根火柴才点着。辛辣的旱烟味在河风里散开。
“去南方？”他吐出一口浓烟，“去给你们那些……电脑机器当保姆？擦屁股？”
“爸！不是当保姆！”王小军有些急了，“是技术顾问！您这身手艺，在那边是宝贝！比在这等着厂子破产强！”
“宝贝？”王守仁嗤笑一声，那笑声干涩得像河滩上裂开的泥巴，“我这手艺，是伺候钢铁的，是跟龙门铣、万吨水压机打交道的！不是伺候那些看不见摸不着的‘数据’！你们那套，轻飘飘的，没分量！”
“可时代不一样了！”王小军的声音高了起来，“您守着这些老机器，能守出什么未来？‘乌拉尔巨人’都倒了！您没听见那声音吗？”
这句话像一根针，精准地扎进了王守仁心里最痛的地方。他夹着烟袋的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那冰裂之声，这些日子每晚都在他梦里回响。
他猛地转过身，面对着儿子，浑浊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听见了！我他妈的能听不见吗？！那不只是机器倒了！那是一个时代！是我们这代人！是我们流血流汗建起来的东西，塌了！”
他的声音在河风里有些嘶哑，带着一种被逼到绝境的愤怒和悲凉：“你们年轻，你们可以拍拍屁股就走，去南方，去搞你们那些新玩意儿！我们呢？我们这辈子就焊在这片土地上了，跟这些铁疙瘩焊在一起了！它们倒了，我们的一半也跟着埋进去了！你懂不懂？！”
王小军看着父亲激动而痛苦的脸，那张被岁月和机油侵蚀得沟壑纵横的脸，后面的话堵在了喉咙里。他忽然发现，父亲老了，背没有以前挺了，吼他的时候，也不像小时候那样让他害怕，只觉得心酸。
他懂了。父亲抗拒的不是去南方，不是新技术，而是对他一生价值的否定。如果他的手艺在新的时代里毫无用处，那他这大半辈子，算什么？
河风更冷了。父子俩再次陷入沉默。只有脚下，冰块撞击的咔嚓声，和河水流动的哗哗声，固执地填充着两人之间的空隙。
一块巨大的冰凌撞在岸边的石头上，轰然碎裂，散成无数碎片，瞬间就被浑浊的河水吞没，不见了踪影。
王守仁看着那消失的冰块，眼神空洞。许久，他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声音低了下来，几乎像是在自言自语：
“你们那条河……水够深吗？能……浮得起我们这些老家伙吗？”
王小军鼻子一酸。他听懂了父亲话里那小心翼翼的、几乎难以察觉的试探和软弱。
“爸，”他往前走了一步，和父亲并肩站着，看着脚下奔流的河水，“水还不够深，甚至经常断流。但我们正在挖，正在引水。我们需要像您这样，见过大河奔涌，知道水往哪里流的人，帮我们看着。”
王守仁没有回答，只是默默地抽着烟。旱烟的火光在傍晚的河风中，一明，一暗。
远处的河面上，最后一块大冰坨子终于被河水冲开，翻滚着，消失在暮色里。
河岸上，父子俩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依旧隔着一点距离，但似乎不再像刚才那样，僵硬得如同敌对的两块礁石。
冰，总是在最沉默的角落里，开始融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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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幕终】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开始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认证作家。曾就读于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并参加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创作的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荣获全国“春笋杯”文学奖。
目前，已发表作品一万余篇，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等诗词，以及《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等近二百部长篇小说，多刊于都市头条及全国各大报刊平台。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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