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河激流》
第二十幕:父亲的渡口
(由 余华 执笔)
辽河的春天,终究是来了。河面的冰早就化得一干二净,浑浊的河水裹挟着去年冬天的枯枝败叶,闷着头往南流。岸边的柳树抽出了嫩绿的枝条,在风里摇摇晃晃,像是不太适应这突如其来的暖和。
王守仁蹲在河岸的老地方,那个他们父子俩曾经像两块冰坨子一样对峙过的土坡上。只是今天,只有他一个人。他脚边放着一个半旧的旅行包,鼓鼓囊囊的,是他老伴儿收拾了一早上的结果。里面装着换洗的衣服,一瓶他常吃的降压药,还有一小罐自家腌的咸菜。
他手里捏着一根柳条,无意识地在松软的泥地上划拉着。划拉了半天,也看不出是个什么形状。去南方,跟儿子干。这个念头,在他心里翻腾了无数个遍,像河底的淤泥被搅了起来,浑浊不堪。
厂子彻底完了。破产清算的公告就贴在厂门口那块斑驳的黑板上,白纸黑字,冷冰冰的。工友们领了那点微薄的补偿款,各自散了。有的去开出租,有的摆起了小吃摊,还有的,像他一样,被儿女接去了外地。老三车间已经上了封条,那台他伺候了大半辈子的C6140车床,还有那台已经“死了”的“乌拉尔巨人”,都将在不久后被拆解,当废铁卖掉。
他想起李小军,他那个徒弟,前几天来跟他告别,说要去南方的工厂,那边给的工资高。小伙子眼睛里既有对未来的憧憬,也有对师父的不舍。“师父,您真不去南方看看?小军哥那边,肯定需要您这样的老师傅坐镇。”
他当时没吭声,只是挥挥手让徒弟走了。
需要?他这一身伺候老机床的手艺,在那些全是电脑控制的、亮闪闪的新机器面前,算什么?算累赘吧。他想象着自己站在一个陌生的、干净得不像话的车间里,看着那些年轻人敲敲键盘,机器手臂就自己动起来……那他干什么?在旁边看着?像个多余的摆设。
可留在这里呢?守着这空荡荡的厂区,守着这条熟悉的河?每天蹲在河岸上,看着河水日复一日地流?然后等着自己像那台“乌拉尔巨人”一样,从内部一点点锈蚀、老化,最终发出一声无人听闻的叹息,彻底散架?
他不甘心。
远处传来了汽车喇叭声。一辆长途大巴,带着满身的尘土,晃晃悠悠地停在了河对岸那个简陋的、连个牌子都没有的“渡口”——其实就是一片被车轮压实的河滩。那是通往县城的班车,从县城,就可以坐上南下的火车。
王守仁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泥土。他拎起那个旅行包,分量不轻,压得他肩膀微微一沉。他最后看了一眼身后那片沉默的厂区,那些熟悉的烟囱,没有一个再冒烟。他又看了看脚下这条辽河,它不管人间悲欢,只是沉默地流着。
他迈开步子,朝着那个“渡口”走去。脚步有些迟缓,踩在河滩的碎石上,发出沙沙的响声。
他想起儿子在电话里说的:“爸,您就来吧。就当是……来帮我看看。您这双眼睛,看过多少钢铁的脾气,帮我们把把关,看看我们那些‘新玩意儿’,到底结不结实。”
儿子的声音里,带着恳求,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希望得到认可的期盼。
就……去看看吧。王守仁在心里对自己说。就算真帮不上什么忙,给儿子做做饭,看看孩子,也行。总比在这里,一个人烂掉强。
大巴车的门嗤一声开了,司机探出头,不耐烦地喊道:“去县城的,快点!”
王守仁加快了脚步,几乎是小跑着,踩上了那块搭在河岸与路面之间的、有些晃动的木板。他回过头,最后望了一眼。
河水依旧浑浊,奔流不息。
厂区依旧沉默,如同墓碑。
而他,这个在河边生活了一辈子的老工人,终于要离开这片土地,踏上一段未知的旅程。
他不知道南方那条“溪流”,能不能容下他这条老船。
但他知道,他不能再停留在这个已经荒芜的“渡口”了。
他上了车,车门在他身后关上。
大巴车发动起来,颠簸着,驶离了河岸。
王守仁靠在有些破旧的车窗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熟悉的风景,慢慢闭上了眼睛。
渡口已过,前路是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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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幕终】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开始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认证作家。曾就读于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并参加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创作的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荣获全国“春笋杯”文学奖。
目前,已发表作品一万余篇,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等诗词,以及《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等近二百部长篇小说,多刊于都市头条及全国各大报刊平台。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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