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河激流》
第二十一幕：古调新声
（由 莫言 执笔）
高密东北乡的夏夜，是被蛙鸣和蝈蝈声统治的。月光如水银般泻在盐碱地上，泛着一层清冷的白。我——司马缸，和我爹司马瓮，此刻却不在屋里纳凉，而是蹲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下，对着一个笔记本电脑屏幕，屏幕的光映着我们父子俩同样专注又带点迷茫的脸。
屏幕上，不是庄稼数据，也不是“乡耘”APP，而是一段用手机录制的、极其模糊摇晃的视频。视频里，我的远房三爷爷，村里最后一位能唱全本“胶东大鼓”的老艺人，正扯着沙哑的嗓子，比划着沧桑的手势，演唱着一段关于隋唐好汉的鼓词。他的声音时高时低，时缓时急，像这夜风一样捉摸不定。
“爹，您听这句，”我指着屏幕，按下暂停，又倒回去几秒，“‘那罗成，银枪一点寒星落’，后面这个拖腔，这个转音，您不觉得，跟咱们测出来的那片盐碱地里的微量元素波动曲线……有点像吗？”
我爹凑近了屏幕，几乎把鼻子贴上去，眯着眼看了半天，又侧着耳朵仔细听我重新播放的那一小段。他皱紧了眉头，嘬了一下牙花子：“像？像你个球！一个是人唱的曲儿，一个是地里长的数，风马牛不相及！”
“不是，爹，您别急。”我赶紧调出另一个窗口，里面是我用音频分析软件，将三爷爷这段唱腔转化成的声波频谱图。那曲折蜿蜒的线条，在屏幕上高低起伏。“您看这线条，这节奏，这强弱变化。我把它，和我们之前测的那片‘鬼地’——就是种啥啥不长，但各种元素数据看起来又没啥大毛病的那片地——的全年数据曲线，做了个对比分析。”
我又打开一个叠加了两条曲线的图表。一条是五彩斑斓的声波频谱，另一条是代表土壤各种理化指标随时间变化的、相对平缓的数据线。
“您看，当三爷爷唱到‘寒星落’这个高音转折处，声波频谱这里有个明显的尖峰和骤降，”我用光标点着那个位置，“而巧合的是，去年七月中旬，正好有一场暴雨，‘鬼地’的pH值和导电率，也在几乎相同的时间序列位置上，出现了非常相似的尖峰和回落模式！”
我爹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不再盯着屏幕，而是抬起头，望着被槐树枝叶切割得支离破碎的月亮，嘴里喃喃地重复着那句鼓词：“银枪一点寒星落……寒星落……” 他像是在咀嚼着这几个字里的味道。
“你的意思是……”他转过头，眼神里不再是纯粹的否定，而是混杂着困惑和一丝被勾起的、古老的好奇，“这老辈子传下来的曲儿里头，还藏着咱这土地的脾气？”
“我不敢肯定，爹。”我老实回答，“但这可能是一种……一种我们还没理解的‘编码’方式。老一辈人没有传感器，没有数据，他们用身体感受这片土地，把那些年复一年的气候规律、物候变化，甚至可能是他们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关于土地肥瘠轮回的直觉，编进了这些唱腔、故事和节拍里。就像……就像一种口传心授的‘经验数据库’。”
我爹沉默了。他拿起放在旁边的旱烟袋，但没有点燃，只是用手摩挲着光滑的烟杆。他想起他小时候，听他爷爷说过，哪块地适合种什么，有时候要看地头长的什么草，有时候要听开春什么鸟先叫。这些看似毫无道理的“讲究”，往往却很准。
“你那铁疙瘩，”他忽然用烟袋锅子指了指电脑，“能算出这‘寒星落’是啥意思不？能算出下次该啥时候‘落’不？”
我愣了一下，苦笑着摇摇头：“算不出来。算法看不懂这个。但是……爹，如果我们能收集足够多的这种老调子，找到更多这种看似荒谬的关联，也许……也许我们能给我们的科学模型，加上一层‘经验的滤镜’？或者，至少能给我们提个醒，在数据看起来正常的时候，去看看是不是有些老辈子传下来的‘暗号’，在告诉我们别的信息？”
夜风吹过，槐树叶哗哗作响，像是在窃窃私语。蛙声和蝈蝈声依旧此起彼伏。
我爹慢慢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明天，我去找你三爷爷。他肚子里还有不少老古董玩意儿。”他顿了顿，看了一眼屏幕上的声波图谱，又看了看月光下那片沉默的土地，“听听，总没坏处。”
他背着手，踱回了屋里。
我坐在树下，看着屏幕上那交织在一起、古老歌谣与现代数据的曲线，心里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也许，真正的智慧，从来不在崭新的芯片里，也不全在故纸堆中。
它可能就藏在这片土地上，藏在老祖宗沙哑的吟唱里，等待着新的耳朵，去听懂那古老的旋律中，关于未来的密码。
古调依旧，新声已起。
在这片月光照耀的盐碱地上，一场跨越时空的对话，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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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幕终】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开始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认证作家。曾就读于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并参加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创作的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荣获全国“春笋杯”文学奖。
目前，已发表作品一万余篇，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等诗词，以及《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等近二百部长篇小说，多刊于都市头条及全国各大报刊平台。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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