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 坛 颂
池国芳
还未进门,先就看见了那一片郁郁苍苍的绿。那绿是蓊蓊郁郁的,沉甸甸的,仿佛积攒了数百年的光阴,浓得化不开。及至踏入园中,暑气便“唰”地一下被这绿色滤去了大半,心也跟着静了下来。我与友人并不急着去寻那声名在外的祈年殿,只沿着一条宽阔的甬道,缓缓地朝深处走。脚下的路,是那种被岁月磨得光润的方砖,一块一块,拼接起一条通往过去的幽径。
这偌大的天坛,始建于大明永乐十八年,屈指算来,已近六百年的风霜。它静卧在北京城的南隅,不似紫禁城那般以金碧辉煌的殿宇宣示着人间的威权,而是以一种谦逊而崇高的姿态,匍匐在大地之上,与苍天对话。古人建此祭坛,其意图是再纯粹不过的——作为天子与上天沟通的圣所,祈求风调雨顺,国泰民安。在这里,建筑的每一根线条,每一处结构,都非为悦人眼目,而是承载着一种庄严的宇宙观。“天圆地方”的哲思,在这里被演绎得淋漓尽致。
走不多时,那举世闻名的祈年殿,便从层层叠叠的绿荫顶上,浮现出它那宝蓝色的伞盖似的穹顶。及至走到近前,仰头望去,一种无言的震撼便从头顶灌入,直抵脚尖。那三层重檐的圆形大殿,覆着湛蓝的琉璃瓦,在秋日明净的阳光下,蓝得那样纯粹,那样深邃,仿佛是从天上裁剪下的一角。它没有一根横梁,全靠二十八根巨柱与无数的枋桷枋桷支撑,环环相扣,精巧得如同天工。友人轻声念着那柱子的数目,说是象征着四季、十二月、十二时辰乃至天上的星宿。我听着,心里不由得泛起一阵感慨:这哪里是一座建筑,这分明是古人将整个浩瀚的宇宙,都微缩在了这一木一石之间了。它的伟大,不在于逼人的气势,而在于这种与天地共鸣的和谐。
天坛的布置,是极富深意的。它被一圈厚重的围墙环绕着,这墙也非凡品,北圆南方,再次呼应着“天圆地方”的古老观念。墙内,是森森的古柏,许多都已活了数百年,虬枝盘曲,苍劲如铁,默默地拱卫着这片圣地。而最令人拍案叫绝的,是这园子内外的关系。站在圜丘坛上四望,你会发现,园内的建筑是那般巍峨崇高,而墙外,却不见一丝现代楼宇的踪影。这并非偶然,乃是精心的规划,为了保全这一片与天相接的纯净视野。古人对于意境的营造,竟是这般考究,他们不仅要筑一座坛,更要为这天坛,留出一片完整的“天”。
在皇穹宇外,我们遇见了那著名的回音壁。灰白色的墙面,磨得滑亮,弧线完美。许多游人都将耳朵贴在墙上,另一端的友人轻声低语,声音便沿着墙壁,清晰地传到耳中,仿佛窃听了天机。这精巧的物理现象,在古人看来,怕是真有了几分神异的色彩。壁上,还留着历代帝王与名士题写的匾额与碑文,字迹或雄浑,或清雅,无非是“泰元称贶”、“钦若昊天”一类敬天颂德之语。乾隆皇帝那“诏明堂辟雍之制,创鼎彝屏幛之陈”的句子,虽不免有自矜之功,却也道出了这建筑群的非同凡响。看着这些文字,我忽然觉得,那一个个逝去的朝代,仿佛并未走远,它们的呼吸,还萦绕在这冰冷的石壁与温热的木纹之间。
坛上的游人,形态各异。有旅行团的导游,挥舞着小旗,用嘹亮的嗓音解说着历史;有年轻的父母,指着祈年殿,向懵懂的孩子比划着“天”的形状;更有如我们一般的散客,多是沉默的,时而仰首望天,时而俯身抚栏,像是在与这古老的建筑进行一场无声的交谈。他们的脸上,不见了都市里的焦躁与匆忙,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宏大与静穆所涤荡后的平和。在这里,似乎每个人都自然而然地放轻了脚步,压低了声音,生怕惊扰了那份与上天仅一线之隔的宁静。
我独自踱步到丹陛桥下,抚摸着那白玉栏杆上冰凉的浮雕。心中翻涌的,是无以名状的敬佩。我们的祖先,该怀着怎样一种虔诚的敬畏与瑰丽的想象,才能从无到有,建立起这样一座通天的阶梯?他们不曾拥有我们今日的科技,却凭着对自然的细微体察与心灵的无限拓展,构建了一个与宇宙秩序相感应的精神世界。这祈年殿的蓝瓦,便是他们心目中的天光;这圜丘坛的空旷,便是他们意念中的苍穹。他们的创造力,根植于对天地至诚的信仰,因而这建筑才有了超越砖石木瓦的生命,历经数百年,依旧能与我们的灵魂深深共鸣。
这已不只是一处景点,它是一册厚重的史书,是一曲无声的乐章,更是一种精神的坐标。它告诉我们,人,固然渺小如尘,却因有着向上仰望的勇气与沟通天地的渴望,而成就了其伟大。
徘徊良久,心潮难平,得七律一首,以志此游:
穹宇高台接紫微,
森森古木拥重闱。
蓝檐欲揽九霄色,
玉陛堪通上帝扉。
一壁回音传太古,
千年霜瓦映清辉。
登临莫叹浮生渺,
心共苍茫一同飞。

举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