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莲花岁月
1986年9月15日,秋风卷着枯黄的落叶,打着旋儿扑在欧阳玉模脸上。他站在郴州地区莲花坪国营农垦场门口,望着那座红砖砌成的水泥牌坊和锈迹斑斑的铁牌。“郴州地区莲花坪国营农垦场”的字迹早已模糊,像极了他此刻晦暗不明的人生前路。
此前,这位曾担任县委常委的干部,因一场充满争议的“错误”被免去职务,从熟悉的县委大院来到这片荒芜的农场。下车的瞬间,潮湿的泥土气息混杂着枯草味扑面而来,远处几头瘦牛在裸露的草场啃食,景象萧索得超出他的想象。
玉模提着一个褪色的帆布行李袋,里面装着几件换洗衣服、一摞工作笔记和降压药。袋子的重量很轻,但心里的重量却让他步履沉重。
场部办公楼是一栋典型的苏式平房,三层楼高却透着压抑。墙皮大块脱落,露出里面暗红色的砖块,走廊昏暗得即便白天也要开灯,空气中弥漫着挥之不去的霉味与烟草混合的气息。走廊尽头的场长办公室里,瘦高黝黑的唐孝积正伏案书写,抬头看见欧阳玉模时,语言客气却带着疏离:“欧阳场长吧?欢迎欢迎。”他身后的农场地图上,大片区域被红笔标着“待开垦”,像一道道未愈的伤口。
简单的见面会结束后,行政科长领着欧阳玉模去宿舍。那是办公楼二楼的最里一间单身宿舍,推开门,一股潮湿的气息直冲鼻腔。十平米的空间里,只有一张吱呀作响的木板床、一张掉漆的旧桌子和一张黑不溜秋的松木椅子,墙角还挂着几缕蜘蛛网。“场里条件有限,欧阳场长多包涵。”行政科长语气平淡地丢下这句话,又补充道,“食堂开饭时间是早七点、午十二点、晚六点,去晚了可能就没热饭了。”
安顿好行李,欧阳玉模站在窗前眺望。外面是一望无际的荒芜草场,远处的山丘光秃秃的,连像样的树木都少见。他下意识摸向口袋想拿降压药,却发现水壶还没来得及打水。那一刻,远离家人的孤独与环境的艰苦,像两重山压在他心头。
初到的几日,“客人”倒成了打破沉寂的契机。上午,县里的朱忠志、雷嗣晶、王来静等老熟人来农场买花生,尴尬之余,几人在唐孝积家吃了中饭(那个时候,各单位上面来领导,一般在领导家里安排开餐,办公室根据情况予以开支报帐);下午,郴州地区农村部副部长雷纯章、地区农业局叶局长来指导工作,又一起寒喧几句,吃了晚饭。玉模的第一天,就在这种表面的热闹和内心的孤寂中度过了。
没想到第二天又来客人了,县委组织部徐道逵和彭维普来了,县农行李气德等四人为农场联系水果生产贷款问题也来了,又陪同在唐孝积场长家吃了晚餐。
作为农场新任的"单身汉",欧阳玉模第三天便开始在场部食堂就餐。走进场部食堂,大厅里稀稀拉拉坐了不到二十人,大家都埋头吃饭,偶尔有人抬眼瞥他一下,目光又迅速移开,空气中弥漫着沉默的疏离。饭菜简单得可怜:一荤是几块肥肉炒冬瓜,两素是水煮白菜和凉拌萝卜,一碗清汤几乎看不见油花,味道更是寡淡。他扒着米饭,心里暗下决心:“要是以后分管办公室,这食堂质量必须得改改。”
“新来的副场长?”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端着碗坐到他对面,声音沙哑。老人自称姓李,1929年出生,小小科长,主管机械修理,脸上的皱纹里藏着岁月的沧桑。欧阳玉模连忙起身握手:“李科长好,我是欧阳玉模。”老李却摆了摆手,语气带着几分感慨:“在这里,副场长换得勤,我老李送走的都有好几个了。”这句话像一根刺,让欧阳玉模瞬间明白,这片土地上的人,早已习惯了迎来送往,也习惯了不对“领导”抱太多期待。
接下来的日子,欧阳玉模开始用脚步丈量莲花坪。他踩着坑洼的土路,走遍了农场的山山水水,摸清了这里的“家底”:莲花坪农场成立于大跃进时期,设计规模四千三百余亩,包含900亩稻田、1000亩旱土、800亩果木、1000亩荒山和200亩水库山塘,可实际开垦面积还不到一半。六七十年代,全场有几百名职工,大多是下放的知识青年和本地农民,后来知青陆续返城,留下来的人越来越少。近年来效益每况愈下,地区给的补贴仅够发基本工资,很多职工只能靠自留地勉强糊口。他甚至记住了农场的“两极”:大禹岭制高点海拔256.2米,是莲花坪的最高点;场部的水井海拔仅有90米,是全场最低处。这些数据,他都一笔一笔记在随身的笔记本上,也记在了心里。
10月6日至7日,农场召开国家干部会议,讨论第四季度工作。会上明确了四项任务:计划生育、公房折价到户、回收应收款、完善责任制。根据分工,欧阳玉模主抓“公房折价到户”,这是块出了名的“硬骨头”。此前,场部职工一直免费住公家的房子,连水电费都不交,两届班子都没能啃下来,成了“烫手山芋”。
“不能再打移交了。”欧阳玉模在会上表态,语气坚定。他不知道的是,这场“攻坚”,只是他在莲花坪诸多挑战的开始。
深秋的莲花坪,寒意渐浓。欧阳玉模的调研越深入,越觉得农场的问题像一团乱麻。他把发现的问题逐条梳理,最终归结为“四个失控”:资金失控、劳力失控、住房失控、人口失控。而这背后,是更深层的矛盾:场内领导思想不统一,责任心、事业心淡薄;干部为职工着想少,干群关系紧张;农场生活条件差,多数人不安心工作。
作为分管财务和办公室的副场长,他首先盯上了混乱的账目。会计是个四十出头的大妈,面对他的询问漫不经心:“欧阳场长,很多账都是场领导直接经手,我不太清楚。”几次追问下来,他才明白,农场的财务早已成了“糊涂账”,有些支出连正规票据都没有,全凭领导口头安排。
更让他不适的是党委会的氛围。农场五名党委委员中,除了场长唐孝积和他,还有副场长朱峻杞、党委副书记李启梓、纪委副书记李友洪。其中李启梓还是他大哥欧阳玉树的同学。可每次开会,都是主要领导一言堂,其他人要么低头沉默,要么机械附和,很少有人提出不同意见。有一次,他提出整顿财务的建议,唐孝积只是慢条斯理地泡着茶:“玉模同志,你的热情很好,但农场有农场的实际情况,急不得。”软钉子碰得他心里发闷,却又无可奈何。
然而,农场的经济问题引起了地区的高度重视。地区农村部副部长雷纯章、欧阳清,农业局叶局长多次到农场现场办公、亲自督导。场部成立了清理经济领导小组,李启梓任组长,欧阳玉模任副组长。农场应收款,包含国家干部欠款、农场办企业垫付款、职工欠款、外单位欠款、场外人员欠款、连队移交未摊到个人及其他款,共700386.87元。
10月初的一天,欧阳玉模决定下分队看看真实情况。他与办公室工作人员一起沿着坑洼的土路往四队走,越往深处走,景象越令人揪心:职工住的还是土坯房,墙皮斑驳,屋顶甚至有几处漏雨的痕迹;孩子们光着脚在泥地里跑,衣服上打满补丁;队长偷偷告诉他,已经三个月没发足工资了,大家全靠在自留地种点蔬菜、养几只鸡鸭度日。“有本事的都走了,没本事的只能在这儿熬。”队长的话里满是无奈。
回场部的路上,他在荒草丛中发现了一片废弃和半废弃的厂房,有编织袋厂、酱油厂等。生锈的机器被藤蔓缠绕,破碎的窗户像空洞的眼睛,门口的牌子早已褪色掉落。看守厂房的老职工说,这是七十年代建的,当时花了好几十万,可投产不到几年就因技术不过关或其他问题停产了,从此一直荒废在这里。“几十万啊,那时候的几十万能盖多少房子、买多少粮食。”老职工叹息着,欧阳玉模的心也沉了下去。
当晚,宿舍的灯光亮到深夜。欧阳玉模在自己的日记中写道:“这里的条件比想象的艰苦。但农场还有潜力,只是需要找对路子……”写到这里,他却停住了笔。真的能找到出路吗?连他自己都没有把握。窗外,风声呜呜作响,像在诉说这片土地的委屈。
在这里,他接到过亦师亦友的老领导,原桂阳县委副书记、人大主任杨绍炎,郴州地区农村部的五叔欧阳增凡和远在天津的大哥欧阳玉树的信。感到十分亲切,受益颇多。
一九八六年十一月二十八日,欧阳玉模收到了老领导杨绍炎的来信:
“......有关同志对我说,要我写信做你的工作,先到农场去,安心把农场搞好......玉模同志,你这次的教训是深刻的,应好好总结,但是你是一个共产党员,不能受到挫折,就苦头苦恼,意志衰退就不对了......”“一个共产党员要经得起历史的长期考验。特别是在受到委屈的时候,更要胸怀宽广,意志坚定。”这封信,他反复读了好几遍。
玉模杨绍炎有多次来信件往来,1987年9月19日的来信说:“关于你提出的调动问题,我前几天专程到地委去找了几位有关人员。由于机会不好,雷纯章同志下乡去了,只找到了黄文耀同志。我把你的情况说了一下。他很同情,同意做工作,把你调离桂阳,另作安排。并说你是一个能干事的人。”
1986年10月25日,大哥玉树也来信鼓励:“我发现你在思想上还存在一些情绪,这样对工作对身体都没好处,如今的事要认真,但不要太认真,哪里有那么多的真理可说?多少大人物不都如此,何况草民百姓?自古以来,都是好人受气,干的不如看的。想通了这些,就可以自得其乐。关键的问题是要总结经验,吃一堑长一智,学会办事谨慎,不让人有可乘之机。另一方面,要挺起腰板,要有一个男子汉的气魄,干出样子来让人家看。现在只有放眼未来,消极只能走下坡路,从此一滑到底。也不要把过多的希望寄托在别人的诺言上,此一时彼一时,风云莫测,先安下心来干好,进可攻退可守。“
他想起场部那个小池塘里的莲花。尽管只有几十株,却在污泥中开得圣洁。每次忙完工作,他都会到池塘边散步,远观莲花不可亵玩,独自思考当作洗心。周敦颐的《爱莲说》常在他心中回响:“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
就在他陷入迷茫时,1986年7月10日,亦师亦友的老领导、原桂阳县委副书记、县人大主任杨绍炎专程从宜章县来莲花坪场部看他。见到老首长,欧阳玉模积压多日的情绪终于忍不住了。他说起自己的遭遇:多亏老首长栽培,他曾一度迅速成长,可离开老首长后遭人算计,真是有苦难言。杨绍炎听着,拍了拍他的肩膀:“你的教训是深刻的,但不能受了挫折就意志衰退。你还年轻,只要好好干,做出成绩,前途是光明的。”
老领导的鼓励像一剂强心针,让欧阳玉模重新振作起来。他开始利用晚上的时间研究农场档案,从泛黄的资料里寻找莲花坪的优势,必须开拓食品深加工;周末,他步行到附近村庄,向老农请教经验,把听到的、看到的都记在笔记本上。渐渐地,场部职工发现这个新来的副场长“不一样”:他在食堂吃饭总是最后一个走,为的是和大家多聊几句;他宿舍的灯总是亮到深夜;他还经常往各分队跑,有时会帮职工修修农具,有时会蹲在田埂上和老农拉家常。
11月的第一个星期一,欧阳玉模在党委会上提出了发展食品深加工的建议。他把调研数据、市场分析一一摆出来,语气恳切:“我们有土地,有劳动力,市场需求大,只要好好干,一定能有收益。”出乎意料的是,工会主席老陈第一个表示支持:“我看可行,总比守着这一亩三分地强。”
那天傍晚,欧阳玉模站在场部门口,望着远方的夕阳。荒原被染成金色,竟有几分壮美。他想起离开桂阳时,群众自发来送他的场景,心中涌起一股力量。或许,这片被人遗忘的土地,正是他重生的起点。
1987年开春,莲花坪依然寒冷刺骨。欧阳玉模裹着军大衣,再次站在废弃的矿厂前。脚下的荒草挂着霜花,生锈的机器在寒风中仿佛发出呜咽。可他的眼里,却闪烁着希望的光芒。他从市场调研中发现,锑价从去年底开始持续上涨,现在生产,正是好时机。
正月初八的党委会上,欧阳玉模将一份厚厚的《锑选厂建设可行性报告》放在桌上。“这是我利用春节假期做的报告。”他的话刚说完,会场一片寂静。唐孝积场长慢条斯理地翻着报告,眉头紧锁:“玉模同志,想法很好。但钱从哪里来?技术从哪里来?万一再失败了怎么办?”
“资金方面,我联系了中国农行仁义营业所的张丁铅主任,他们愿意支持乡镇企业;技术方面,郴州冶金机械厂的雷英俊总工是我老同学,答应提供技术支持。”欧阳玉模语气坚定。工会主席老陈再次站出来支持他:“我支持欧阳场长!农场再这样下去,职工都要跑光了,总得有人站出来试一试。”最终,党委会勉强通过决议:由欧阳玉模全权负责选矿厂建设,但农场不出资,只提供场地和人力。
筹款之路充满艰辛。仁义营业所设在二十里外的小镇上,欧阳玉模天不亮就出发,蹬着那辆破自行车在结冰的路上艰难前行。
张丁铅主任是个精干的中年人,听完陈述后沉吟良久:“欧阳场长,不是我不帮忙。农场连年亏损,贷款风险太大。”
“张主任,”欧阳玉模从包里拿出厚厚一沓资料,“这是市场分析,锑价今年预计上涨30%。只要选矿厂投产,半年就能回本。”
窗外飘起雪花,信用社的挂钟滴答作响。张丁铅最终被说服:“这样,我先批五万试产贷款。见效了再追加。”
技术攻关更是困难重重。雷英俊见到老同学又惊又喜,但听到要支援选矿厂时面露难色:“玉模,不是我不帮你。你们那设备太老旧,改造难度大。”
欧阳玉模带着雷英俊实地考察。两人在废弃的厂房里爬上爬下,仔细检查每一台设备。雷英俊最后拍板:“基础还在,能改造。我派个技术小组驻场指导。”
三月中旬,选矿厂建设正式启动。欧阳玉模吃住在工地,和工人们一起抬设备、清场地。他的高血压又犯了,经常头晕,但口袋里装着药片硬撑着。
最让欧阳玉模煎熬的,是来自家庭的牵挂。
一九八七年十一月二十三日,玉模给农村部长雷纯章同志写了一封信。信中,他详细诉说了在农场遭遇的误解和排挤,以及家庭的困难:
“我受委屈来到农场已经度过了两个秋天。常日来,我忍辱负重,安心农场。安分守纪,默默工作,一心想用工作实绩来洗刷这人生的耻辱。愿人们知道,我欧阳玉模,绝不是贪官污吏,绝不是窝囊废,而是一个堂堂正正的共产党员。是一个‘富贵不能淫,威武不能屈’的血气青年。然而,生活和工作的实际使我感到遗憾,感到灰心……农场地处桂阳是境内,各方面的工作与桂阳交集甚多,这里的干部职工都跟桂阳来往紧密,对桂阳的事情也就十分了解。由于桂阳县干部队伍里的一些人,不正当宣传和处理都是趋于偏见,使我背上了一个莫名其妙的黑锅,说我是受处分来农场劳动改造的。农场的一些干部对我也有看法,他们当然也就不可能听从我的领导,有些职工在我批评他们或处理某些事情时,竟然在群众中破口大骂,其污秽的言词和莫须有的罪名真使人不堪忍受。地区农业局雷局长、李科长都亲耳听见过。为此,我流过不知多少委屈而心酸的眼泪,度过了多少个不眠的夜晚。所以我的精神也就难以振作,工作局面也就无法打开,只能是忍气吞声。近来,听说农场要下放桂阳,心里更加矛盾。果真如此的话,我将不知如何是好……说实话,在农场班子中,我是最年轻的,也还有点劲头,对一些问题,看法还是比较准确,是真正有眼光的干部。队伍还是信任我的,这可能引起了某些同志的不满。特别是今年春天,雷部长您来农场视察时,在食堂里说了“玉模同志,你要挑重担,要唱主角”这句话以后,更引起了某些同志的不安,生怕大权旁落。他们千方百计地钻空子,在领导面前汇我的假报,甚至侮辱我的人格。在职工中宣扬我在桂阳是犯了什么样什么样的错误,受处理来的。企图贬低我的威信,其用心之险恶,手段之卑鄙,真令我担心再吃二次亏。我的家庭确有困难。上有72岁高龄的老父亲,由于体弱多病,生活不能自理,自1983年以来随我生活,以前全凭我照料。自我调离以后,因我只有女孩不便照顾,也就应其自然。我爱人身患癔病多年,每遇到精神刺激或伤寒感冒就发作,县委机关大都知道。她曾经多次在县人民医院住院,而且每次发病都很快很严重,如若抢救不及时,就有生命危险。我来农场后,已经住院两次。去年底一次刚好在小孩未睡之前发病,幸亏我小孩找了周围的同志帮忙,我当晚赶回,她已经在医院抢救。如若发病在夜深人静,无人在身边,那后果就不堪设想。再者,我爱人尚无固定工作,在城南完小做临时工,1.7元一天,加上我的工资人平收入不足20元。加上目前物价上涨,要维持日常生活确实困难。特别是家住县委机关,难免招致别人的奚落和白眼,这些人是我过去批评过不服气或得罪了的,使我的家属和孩子们心灵受到创伤,影响了孩子们的情绪和学习。我的女儿曾经哭着向我哀求:‘爹地,我们另外搬个地方吧,不然我要去学校寄宿。’可我往哪里搬?为了不让孩子的心灵受到折磨,只好再承受更多的生活艰难,让孩子去三中读了寄宿。”
但即便在最困难的时候,玉模也没有放弃原则和追求,他在信中写道:“我不追求高官厚禄,更不苛求舒适的环境和优越的工作条件......如果要说我的志趣,我倒愿意重操教育本分,为培养千万四化建设人才,贡献自己的毕生力量。”
这封信他写了整整一个通宵,泪水几次打湿信纸。但天亮后,他擦干眼泪,又投入到选矿厂的建设中。
一九八八年五月三日,选矿厂试车。那天,全农场的人都聚集到选矿厂。欧阳玉模站在控制台前,手微微发抖。当他按下启动按钮时,机器发出轰鸣声,传送带缓缓转动起来。
“出矿了!”工人们的欢呼声响彻厂房。第一斗锑矿石经过破碎、浮选,最终产出了合格的锑精矿。
雷英俊拍着欧阳玉模的肩膀:“老同学,你创造了奇迹。”
欧阳玉模望着欢腾的人群,眼角湿润:“是大家共同努力的结果。”
5月8日,选矿厂正式投产。广东合作方的朱桂生厂长握着欧阳玉模的手,满脸笑容:“欧阳场长,跟你合作,我们放心。”
投产后的第一个月,选矿厂所产的锑精矿,按照当时的市场价,纯利润超过2万元。6月发工资时,职工们第一次领到了全额工资加奖金,大家拿着钱,脸上乐开了花。食堂的饭菜也有了油水,红烧肉、炒鸡蛋成了家常便饭,孩子们穿上了新衣裳,整个农场都焕发出久违的生机。
锑选厂开工后,场部决定将厂子交给朱俊启和吴树高等人具体负责。可欧阳玉模没有停下脚步,他又在寻找农场新的经济增长点。
一个傍晚,欧阳玉模收到妻子桂仙的来信。信中说,孩子们都很想他,大女儿小红的成绩又进步了,小女儿阳蕙已经会认一百多个汉字。随信寄来的还有一张全家福,照片上五个孩子笑得灿烂,桂仙的脸上却带着几分憔悴。他把照片摆在床头,摩挲着孩子们的笑脸。窗外,选矿厂的灯火通明,机器的轰鸣声像是这片土地重新跳动的心脏。这一刻,欧阳玉模感到前所未有的充实,或许人生的价值,不在于位置高低,而在于能否在每片土地上留下奋斗的足迹。
在人生的路上,玉模被那么多师长、兄弟搀扶,走过了这段艰难的岁月。
就在郴州地区决定要把莲花坪下放到桂阳县管理的时候,早已淡化出人们视野的“樟市事件”,时隔两年后,1988年5月5日,《人民日报》(第四版)刊订了题为《桂阳县委欢迎群众监督,收到批评建议三千余条》的文章,像一颗冷水滴进了滚油锅,在樟市、在农场,甚至在整个桂阳炸开了。文章没有署名记者和落款,只标有“本报讯”三个字。
整篇文章943字,充分肯定了桂阳1986年整风运功取得的重要成果,但通篇只举了一个例子:“一名原县委常委在任乡党委书记期间,先后超领奖金,私分罚款共900多元,拒不承认错误。县委将他的错误在局级单位党组织中通气,听取意见,转达给他;召开生活会对他进行批评帮助;在县直机关党员大会上进行批评,使他认识了错误,作出检讨,接受了撤销常委职务的处分。”文章只向性十分明确,想凭借最高媒体的公信力再一次给玉模的错误定性。文章发表时隔两年,正值欧阳玉模将要重新安排工作的关键时期。
5月14日,远在天津的大哥欧阳玉树在这个时候给玉模来了信,表示担忧:“是偶然还是必然?是有针对性的还是顺便带出的?我不了解更多的情况,也说不清楚。但总觉得不是好事,多少会有点影响。”他劝弟弟“也不要太着急,你有血压高的毛病,不要顾虑过多,有了身体才有一切。你才40岁,来日方长。困难时要想到光明,还有更多的机会,谁能预料明天?山穷水尽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再说,一般的老百姓不都是这样过来的吗?”
玉模拿着报纸,心里很不平静。看报纸有点无所谓,读大哥的信,却泪流满面。
所谓“私分罚款”900元里,本身含有差异化发放烤烟收购的奖金、东郊水库建设购买的雨鞋和手电用具、还有为常乐中学代购学生食堂煤炭的暂欠款,而并非是新闻所写的“私分”;主仼、常委职务是“免职”,而并非“撤职”。玉模心里委屈,但也得隐声吞气,只能让时间来评判吧。
5月8日,郴州地委书记龚杰同志亲自给桂阳县委书记刘学文、县长钟亦京同志写了信,由欧阳玉模带给刘学文同志,当天晚上在刘书记家座谈。恰逢桂阳县正在争创“全国体育先进县”,刘书记动员玉模去县体委工作,发挥工作特长,把这件大事办好。玉模暂时没有表态,既未同意,也未拒绝。
5月13日,雨。县委刘学文书记带队来农场接受移交工作,前来的还有副县长何良书、县委办主任李纯之、组织部副部长蒋先华、农委副主任雷柏杨等人。桂阳县委书记刘学文告诉玉模,他的工作调动一事,等县委副书记刘广明同志从广东参观回来,就研究确定。
6月29日,县委副书记刘广明、组织部副部长蒋先华同志来农场找欧阳玉模谈话,通知他去县体委担任主任一职。玉模未明确表态,但表示了三个观点。一是愿意服从组织的安排,共产党员以服从组织为天职。他一贯也是如此对待调动的。二是同意接受桂阳县体委主任这个职务。体育工作他有基础,业务部门有熟人,开展业务有条件,搞好体育工作有决心。三是体委是穷单位,希望县委县政府大力支持。他表示将农场工作扫完尾,争取在7月10日回去就职。刘广明表示同意。并明确指出玉模的工作,作正局级(正科级)安排,经济待遇根据地委精神仍按副处级不变。
7月6日晚上,玉模和廖国勇同志去刘松才同志家辞行,这是一位桂阳的老组织部长,一位土改出身的老同志,退休在农场,其精神十分可敬。
农场的移交工作异常顺利。欧阳玉模将两年来的每一项工作都整理得井井有条:选矿厂的生产数据、蔬菜果木种植的试验报告、财务账目明细,甚至连职工的意见建议,都分门别类装订成册。财务科长老王红着眼圈说:“欧阳场长,你是我见过最认真、最真心为职工着想的领导。”
7月8日清晨,桂仙特意从桂阳县城赶来,为他熨烫了那件深蓝色中山装——这是两年来,他第一次穿得如此正式。“真的能回桂阳了吗?”桂仙替他整理衣领时,手还在微微颤抖。这两年,她一个人带着五个孩子,既要打临时工补贴家用,又要承受别人的白眼和议论,吃了太多苦。“这次是真的,地委和县委的调令白纸黑字。”欧阳玉模握住妻子的手,眼眶有些湿润。
场部为他准备了简朴的欢送会。食堂特意加了几道菜,有红烧肉、炒鸡蛋,还有职工自己种的青菜。唐孝积带头举杯:“欧阳场长在莲花坪的两年,是我们农场变化最大的两年。我代表全场职工,敬你一杯!”职工们纷纷起身,酒杯碰撞的声音,回荡在食堂里。
最让欧阳玉模动容的是,各分场的职工都自发赶来。锑选厂的工人们送上一面锦旗,上面绣着“心系群众,造福一方”八个大字;种植队的老农们提来一篮子刚收获的黄芪,说这是“给欧阳场长补身体的”;就连当初最不配合的三队队长,也紧紧握着他的手,哽咽着说:“欧阳场长,我们还想跟着你干。”
下午三点,欧阳玉模抱着装满资料的纸箱,走出场部大楼时,被眼前的景象震撼了:大楼前站满了职工,从门口一直排到场区大道,大家手里拿着鸡蛋、花生,还有孩子画的画。“欧阳场长,一路顺风!”不知谁先喊了一声,接着鞭炮噼里啪啦响起来。
司机老蒋开着农场的吉普车送他回桂阳县城。车缓缓驶出农场大门时,欧阳玉模回头望去,夕阳下的莲花坪镀上了一层金色,远处的大禹岭、近处的选矿厂、小池塘里的莲花,都清晰可见。这里的每一寸土地都浸透着他的汗水,每一个项目都凝聚着他的心血。“欧阳场长,您看!”老蒋突然指着后方。后视镜里,农场的职工们还站在原地挥手,身影在扬尘中渐渐模糊……
两年的农场岁月,让他深刻理解了“出淤泥而不染”的真谛。莲花坪这片土地,不仅见证了他的苦难与坚守,更成就了他的蜕变与升华。
车行渐远,农场的轮廓在暮色中模糊,但那片荷塘的清香,似乎一直萦绕在心头,伴他踏上新的征程。
回到桂阳县城家中,五个孩子早已在门口等候。两年了,孩子们都长高了一大截:小红已经是个亭亭玉立的大姑娘,小兰考上了中专,连最小的阳蕙都能跑着扑进他怀里。“爸爸,这次不走了吧?”阳莉抱着他的腿,仰着小脸问。“不走了,爸爸以后再也不离开你们了。”欧阳玉模环视着熟悉又陌生的家,百感交集。
第二天,欧阳玉模去地委组织部报到,组织部的同志热情接待了他:“玉模同志,你在莲花坪的工作,地委很满意。特别是锑选厂项目,已经成为乡镇企业改革的典型。”
让他更为惊喜的是,当天下午就接到了老领导彭长鸿的电话。彭长鸿如今已是地委政法委书记,电话里的声音依然洪亮:“玉模,听说你回来了?晚上来家里吃饭,咱们好好聊聊。”彭长鸿家的陈设依然很简朴,饭桌上,他给欧阳玉模倒了一杯酒:“这两年,委屈你了。”“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重要的是向前看。”欧阳玉模举杯,一饮而尽。
回到桂阳,夜深人静时,欧阳玉模坐在书桌前,翻开新的日记本,写下:“1988年7月,归途亦是新途。两年莲花坪岁月,磨砺了意志,丰富了阅历。未来更需努力,不负党,不负群众,不负家人。”
窗外,桂阳的夏夜静谧美好,南塔岭上的电视差转台顶的灯光闪烁,那是他曾经奋斗的见证。欧阳玉模知道,人生的新篇章已经开启。这一次,他更加清楚自己的方向和价值,无论身处何种岗位,只要心怀初心,脚踏实地,就能在平凡的土地上,种出属于自己的“莲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