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〇三回
稻海著书藏岁月 丹心济世写春秋
作者:刘连成
双辽农场的晨雾总带着稻叶的清苦,1972年冬天,刚从县二中毕业的张庆志踩着没踝的雪,把行李卷扛进三分场三小队的宿舍时,裤脚还沾着家乡辽宁盖县的霜。父亲张启勋是农场的农业技师,被称为双辽农场水稻之父。老人家总在傍晚的煤油灯下,用布满老茧的手翻着泛黄的《稻作栽培》,指尖划过"盐碱地"三个字时,会轻轻叹口气——这片黑土地看着肥沃,却藏着让水稻减产的"硬骨头"。
张庆志跟着父亲学育苗时,总爱蹲在苗床前较真。别人按老经验撒种,他却用小木棍在土里划出格子,数着每平方厘米的谷种数量;队里用人工除草累得直不起腰,他就抱着农药说明书,在田埂上蹲到日落,把"禾大壮""杀草丹"的配比记在烟盒背面。当上劳动小组长那年,他带着组员搞"分区试验",把同一块地分成四块,分别用不同的施肥量,收割时蹲在地里数稻穗,最后捧着满手金黄的谷粒笑:"咱这地,不是长不出好稻,是没找对法子!"
1977年的春天来得早,场部一纸通知把张庆志调去当农业技术员,他背着铺盖卷住进了试验田旁的土坯房,门前挂起"水稻品种对比试验田"的木牌。白天在田里记录苗情,晚上就着油灯啃农业书籍,遇到不懂的问题,骑自行车回家问父亲。有次为了观察"吉梗60"的灌浆期,他连续半个月住在田埂上的窝棚里,凌晨三点打着手电筒看稻穗,露水打湿了衣裤也浑然不觉。秋收时,"吉梗60"的穗子比普通品种沉半截,场里的老职工围着粮囤咂舌:"庆志这娃,把稻子种出'学问'了!"
1981年,张庆志被派去四分场,还上了中央农业广播学校的函授班。他把课堂笔记抄在工作手册上,白天在大棚里搞旱育苗,晚上就对着收音机听讲课,有次为了赶作业,在煤油灯下写到鸡叫,笔尖把纸戳出了洞。1985年在任双辽农场副场长期间,他带着团队到三分场三小队推广机械插秧,有老职工不放心,说"机器插的苗没根,长不活",他就带着人在试验田边立了块牌子,每天记录苗的成活率,最后用数据说话——机械插秧不仅成活率高,还比人工快了三倍。
1993年,他把在三分场指导开展的盐碱地实验项目获得的成功经验写的论文《吉林省盐碱地开发区和老稻区旱育超稀植高产栽培技术》得了全国农牧渔业丰收奖一等奖,他拿着证书回到农场,第一件事就是去试验田看看。那时的双辽农场,水稻产量已经从70年代末的每公顷5000多公斤,涨到了7500公斤,有些地块甚至能到1万公斤。职工们说,以前种稻子靠"看天吃饭",现在跟着张场长学技术,粮食囤子一年比一年满,钱包也一年比一年鼓。
2001年,当《中国当代科技专家大典》的编辑找到张庆志时,他正在田里指导职工防治立枯病,裤脚沾着泥,手里还拿着测土仪。编辑让他说说自己的成就,他笑着摆手:"没啥成就,就是把稻子种好了,让大家伙儿能吃饱饭。"大典第936页记载着他的名字和论文,却没写他为了试验,曾在暴雨里抢救稻种;没写他为了推广新技术,跑遍了农场的每个小队;没写他经常在田埂上给年轻技术员讲"盐碱地种稻的秘诀"。
2015年的元旦,他因病去世。这年冬天,双辽农场下了场大雪,覆盖了整片稻田。送张庆志走的那天,职工们自发地捧着稻穗来送他,雪地里的脚印连成了一条通向稻田的路。如今,农场的水稻还在年复一年地生长,年轻的技术员们还会说起那个总蹲在田埂上的农业专家张庆志,说起他常说的那句话:"稻穗沉不沉,要看根扎得深不深;做人实不实,要看活儿干得真不真。"风掠过稻海时,仿佛还能听见他的笑声,混着稻叶的沙沙声,在这片他守护了一辈子的土地上,轻轻回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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