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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岩熟,台州足”之说出自南宋诗人朱熹的“修闸奏状”。黄岩自古以来,有永宁江和金清港两大水系自西向东流入大海,在路桥区域统辖洪家场浦、鲍浦、长浦、青龙浦,横贯东西,并与南官河、永宁河、葭芷泾、三才泾等大小河流交织,灌溉温黄平原的大片农田。只因近海,常受台风海潮侵袭,海水倒灌致涝灾频发,历代官府开河疏浚,筑棣建闸,大兴水利。南宋淳熙年间(1177-1189),朱熹曾到黄岩赈灾,修缮北宋罗适所建的常丰、石湫、永丰、周洋、黄望等旧闸,新建回浦、金清、长浦、鲍步、蛟龙、陡门六闸。我李家先祖在宋蒙战争前从临安避至东海边的路桥横街,祖父一代移居长浦,相隔金清吴家约15公里外。清咸丰四年(1854)秋,沿海突遭海溢,积尸遍野。吴雷(1833—1905),吴汶的曾祖父,“毁家纾难筑五丰闸”,从咸丰六年开始历时四年完成,随后在同治十三年围筑琅玑山海塘,芦苇荡里晚风起,候鸟翩飞;后建起从太婆岙山嘴到剑门港口长达八里的海塘,景色如画,一只白鹭在海天间翱翔。
吴汶(1910-1981),原名吴文,字孟文,金清腰塘人,从小聪慧好学,既擅长白话新诗,又精通古诗词创作,诗风清新洒脱,是一位被文学史忽视的“新感觉派诗人”。他从6岁起入路桥私塾学习,接受“四书五经”的传统教育。他的诗歌启蒙源于祖父,在诗集《菱塘岸》(1935)的“写诗小记”中,他回忆道,从1925年开始写诗,完全继承了祖父的遗产。祖父非常擅长作诗,晚年时常讲解古诗或讲述历史故事,是他最欢喜的事情。1924年,15岁的吴汶前往江阴就读南菁中学途中,写下了《江上》一诗:“万顷银涛间,春风江上多。凭栏年少客,拍手发狂歌。”这首作品充满了少年的才气与豪情,实属不凡。此外,背后还有一个浪漫而深情的婚恋故事。吴汶小时候在家读书,他的未来岳父张季庸(1888-1949)来访,听到他清朗的读书声,心中便有将女儿许配给他之意。当张季庸赴江阴任知事时,他就带着吴汶和长女张佩玉一同前往。当年黄岩鼓屿张家不仅有“一门三知县”的美誉,未来更是黄岩中学“一门三校长”,一家三代为黄岩教育做出重要贡献。
1925年春,吴汶入学复旦大学附中初中部,同年秋转至宁波浙江省立第四中学就读,1927年获初中毕业证书;1928年就读于上虞白马湖春晖中学高中部,写下“白马秋声”新诗一辑,当年的国文老师就是一位思想进步的教员王任叔。1929秋,他转回上海复旦附中高三学习。1930年秋,他考入上海江湾复旦大学中文系,开始无韵诗创作,认为这是他应该走的道路,并以极放松的方式表达,放弃他过去细腻的要求。1931年春,他与恋爱多年的张佩玉喜结连理,改妻名为张菱子。年底,吴汶因参与组织进步文艺墙报《复旦文艺》,遭到国民党警察追捕,被迫休学一年。
1932年秋冬,吴汶转至复旦大学新闻系就读,1935年春季毕业。同年,上海生活书店正式出版他的白话诗集《菱塘岸》,收录了1933至1935年间创作的27首诗,由时任复旦大学新闻系主任谢六逸教授撰写序言。据诗集的“写诗小记”所言,《菱塘岸》中被谢六逸教授誉为“象征派的新感觉主义”诗歌,原本数量是现有27首的五六倍,由于风格多样,大部分未被收录,呐喊式的诗收录于《喷冒集》,反映社会现实的诗则归入《急流渡》。他在1933年还曾编过一本白话诗集《自画像》,从200多首习作中精选了40首,分为“呓语”、“自画像”、“新绿”、“白马秋声”四部分,创作在上虞白马湖春晖中学时期(1928)、上海复旦附中高三时期(1929)、复旦大学中文系(1930-1932)时期,由复旦大学中文系赵景深教授作序。遗憾的是,诗集《自画像》(1933)《喷冒集》《急流渡》(1936,穆木天作序)均未出版,也未能完整地保存下来,更重要的是未能融入“启蒙-救亡”的叙事框架,未能进入文学史的主流叙事,被埋没在历史的尘埃中。诗作《自画像》曾在上海《文学大众》(1936)“九·一八”五周年纪念特辑上发表:
你的心头有铁石相击的火花,
你的心头有不断的殷红的鲜血;
火光会绽成时代的花苞,
鲜血会冲破恐怖的白色。
《文学大众》是20世纪30年代中国左翼作家联盟改组或接办的刊物。诗人吴汶是“左联”上海总盟的一员,也曾一腔热血,参与上海的抗日救亡工作。这首诗就充分展现了他炽热的爱国情怀。1936年,他前往日本东京大学攻读研究生。1937年“七七事变”后中断学业回国,也曾用诗作痛斥日本侵略者,呼唤同胞团结抗日。他在金华《大路周刊》(1939年第34-35合刊)发表向大众大声呐喊的诗作《祖国的海岸》:
我怅望着祖国的海岸
弓弧般的像母亲的怀抱,
让争自由的波浪远远地投来
舞着银白的溅沫高吼着反抗。
祖国的海岸
不幸的曾践踏过海豹的足迹
拂过腥血的风,
怪形的饥鹰在这里出现丑行。
回国后,吴汶长期致力于家乡的教育工作,先后担任黄岩县立中学和温岭县立中学校长共十三年。新中国成立初期,他在天台中学和台州中学任教十五年,并兼任台州地区文联秘书长,还曾在上海华东军政委员会文化部文物处工作,与诗人、翻译家屠岸(1923-2017)有过短暂的同事经历。屠岸先生晚年在报刊访谈或诗集后记中高度评价吴汶的诗歌创作,认为吴汶是他年轻时学诗的偶像。“文革”期间,吴汶被辞退还乡。1978年8月,他受聘为当地四新中学教师,直至1981年去世。1992年,夫人张菱子编印出版了《吴汶古诗词集1928-1980》,也曾寄送一本给屠岸先生,该集子收录了诗人《碧箩书屋誊稿》《晚晴集》《晚晴后集》中的358首精粹诗词,以告慰已故的夫君吴汶。
吴汶的白话诗集《菱塘岸》(1935)不仅是台州现存最早的新诗集,更是将复旦诗派的历史追溯到江湾校园的百年源头。在“写诗小记”中,他表示在这本集子中,倾注了全部的生命力,诗句的灵感有时在一天的沉郁或欣欢之后才获得,有时则在整天的沉闷或欣欢中完成,但完成后可能会整日沉浸在沉郁或欣欢中细读,这样极端的情绪任其自由滋长,神经时常陷入啼笑皆非的状态;但有时无需思索,完整的句子就像花朵般落在衣襟上,只需提笔稍加修饰,便成一首完美的诗。
《菱塘岸》里的诗歌很短,大多是两行一节,一首诗四节、六节、八节,以四节为多。这些诗作文字精炼,内涵丰富,以白描的手法描写乡村风貌(如《麦管》《摘桑》《曲巷》《苜蓿》《赠与》《五月》《菱塘》)、海边风情(如《泊》《夜渔》)、都市生活(如《七月的疯狂》《妖花》)以及夫妻生活情景(如《妻的梦》《夜归》《林檎》《内衣香》《衣角》)等,诗作含蓄悠远,深沉隽永,虽无浅层的格律,但有深层的节奏和潜在的韵律,整体上的感觉被屠岸先生誉为“classical restraint”(古典的抑制)。例如,除了那首著名的《菱塘》:“秋风,倾斜的塘岸,/竹棚上的扁豆结了花球。”《五月》的文字同样清新自然,充满活力,洋溢着民国时期的浓郁的白话韵味——诗人通过“椰子味”的嗅觉、“紫色的”视觉、“香膏”的味觉、“唱一支小呗”的听觉以及“像羔羊般的柔”的触觉,营造五月之春的氛围,一个青春慵懒的小可爱形象栩栩如生地展现在眼前:
《五月》
五月,椰子味的风,
紫色的桐花吹散。
香膏粘住恋情,
梦儿有意无意地飞。
小蝶的翅儿丰满了,
窗头飘着小百合的旗。
卷帘,唱一支小呗,
白衣,像羔羊般的柔。
诗集《菱塘岸》收录的第一首《小墓》,是诗人写给20多年前离世的小弟妹,“埋着殇亡的伤感,/青春的蔓草上了斜坡。”她的死在大哥心中留下了最初的伤痛,久久不能散去,“二十年后的草色青青,/仃伶,我撩起短短人生的死别。”从诗人的“写诗小记”,我们可以了解到他当时的心境,“在这两年的时间里,环境的剧变,使我受尽了生的痛苦,最初是死了父亲,接着自己又做了人家的父亲,一个甚至于两个,同时家园的破碎,光明的幻灭,友情的涣散……一瓣本已软弱的心,更被蹂躏得不得抬举。”1934年,《诗歌月刊》第2卷第2期刊登出他纪念父亲的一首诗,尽管他的心境黯淡,但诗中一朵“锄尖的花”却开得美丽动人,令人动容。然而,这首诗并未被收录在这本《菱塘岸》中:
《锄尖的花》
爸爸,
你祈望着锄尖开花,
廿年苦力,
锄尖的花萎了。
晓风吹灭了灵灯,
我和弟弟抬着你,
薄料的棺柩,
发散着你不曾有过的汗气。
沉重,我的气喘了,
野路的晨霜凝上草鞋。
安下你,
燃起一卷银箔。
美艳的火!
爸,这就代替了
你生前所祈望的
锄尖的花。
1932年,施蜇存先生在上海创办了《现代》杂志,两年间涌现出一批“现代派”诗人,包括郭沫若、戴望舒、艾青、何其芳、李金发等;吴汶亦在其列。诗集中有三首诗曾在《现代》中发表,契合施先生倡导的“纯然的现代诗”理念,即“现代人在现代生活中所感受到的现代情绪,用现代的辞藻排列成的现代的诗形。”《妻的梦》发表在1933年第3卷第5期,《夜归》发表在1934年第5卷第1期,《七月的疯狂》发表于1934年第5卷第5期。其中《妻的梦》通过梦幻般的意象,描写了雪夜中妻子在哄女儿入睡的情景,时空与情感交织,定格成一幅温馨、隽永又清寂的生活画面。1931年春,吴汶与张菱子结婚后不久,他们的女儿出生,诗人的诗歌中便出现了较多这类献给妻子的婚恋诗:
《妻的梦》
灭了灯,玻璃窗外的夜雪,
妻,无心地抬着睡眼,
沉湎在波流里,
十年,温柔地捱过。
如今,青春已成往昔了,
花儿开绽在女儿的唇边。
憔悴了,新的母亲,
独自寂寂地怯着春寒。
这样的夜,玻璃窗上的雪声,
喁喁切切地该她引入睡乡了。
《七月的疯狂》充满“现代派”的气息,诗人吴汶通过一系列富有象征意味的意象,把旧上海比喻为“妖都”,颇有波德莱尔《恶之花》的风格。他在诗中追求视觉、听觉、味觉、触觉、嗅觉等多种感官的综合体验,传达了上海这座现代都市提供的心理体验和感性时空的新视角:
《七月的疯狂》
窗纱,涨突着大贾的腹,
夜叉的腮边,
黑色的长蛇吮着明眸的祸水。
年红,浓烈地抓人,
波动着爬过街头,
勾成七月的疯狂。
我敲开妖都第二扇门,
昂奋在衣角呐喊,
迈进接吻市场。
旋律,女人股间的臭,
地版上滚着威士忌的醉意。
棺盖开后的尸舞。
谢六逸教授在《菱塘岸》序言中写道,“我为什么读吴文君的诗呢?这是个人的嗜好的关系,在我个人,象征的、感觉的诗觉得最有滋味。我以为白话诗必须能够含蓄,能够有尖锐的感觉,然后可以称为好诗。就这一点来说,这位诗人的将来的进展,我将以惊异的目光凝视。”谢教授特别对《夜渔》进行了点评:“月下的渔港,本是怪美丽的夜景,但生活艰困的渔人,更有何闲情去鉴赏?网子破了,即是一尾尖刀般的鱼,也无福享得;舱里孩子的哭声,是加紧了生活的压迫,隔船鱼跃的声,更添得自家的苦闷。”
《夜渔》
夜,月下的港湾,
妻细数着对岸的渔火。
一点,二点……芦丛中,
凝着,黄豆般的萤磷。
静水,蓦袅起银蛇,
两人合力地捞起旧网。
一尾尖刀般的鱼,
跃着,又是轻轻地漏去。
失望,成为惯了的事,
幸亏,妻已赶织着新网。
哭了,乌蓬底下的孩子,
妻丢我一人苦守在舱口。
微风,午夜的潮涨了,
隔船传来鱼跃的声。
近期,我在《诗选刊》上读到青年学者吴荣对《夜渔》的点评更为精彩:通过对比渔人的艰苦生活与网破鱼跃的轻快声音,营造出强烈的反差感,以此展现渔人心中日益加剧的生存焦虑。吴汶的诗歌不动声色地撕开社会的疮疤,与左翼文学的呐喊形成了微妙的互补。他的批判虽内敛,但因细节的真实而更具刺痛感。当然,诗人吴汶当年就在左翼文学阵营中,从前文提到的《自画像》和《祖国的海岸》两首诗中,可以清晰地感受到他的呐喊声震天动地。
近年来,关于吴汶诗歌的研究逐渐增多。2011年,学者常立出版了《浙江新诗史》,其中专门设立一节介绍《吴汶——“独自寂寂地怯着春寒”》。2025年第8期《诗选刊》开设了“诗歌口述史”栏目,发表青年学者吴荣论文“吴汶,一颗被遗忘的诗魂”,重新“打捞”吴汶的诗歌遗产。“一个被时光掩埋的名字,和他的诗作一样,都值得被铭记。”
(原载《上海诗人》2025年第5期)
2025年7月27日,海岸摄于金清黄礁岛
海岸,浙江台州人,复旦诗派成员,2023年获“诗歌万里行-首届双语国际诗歌奖”,中国外文局翻译院专家成员,上海翻译家协会常务理事。著有诗集《挽歌》(2012,台湾)《蝴蝶•蜻蜓》(2020,欧洲)《失落的技艺》(2020,澳洲)及《狄兰•托马斯诗歌批评本》(获2022-2023年度上海图书奖提名奖),编有《中西诗歌翻译百年论集》(2007),译有The Frontier:The Contemporary Chinese Poetry(《中国当代诗歌前浪》,欧洲POINT Editions,2009)、《狄兰•托马斯诗选》(北京外研社,英诗经典名家名译,2014/2022)、《贝克特全集:诗集》(合译,2016)、《不要温顺地走进那个良宵:狄兰•托马斯诗合集1934-1952》(2021)等。曾应邀出席“第48届马其顿斯特鲁加国际诗歌之夜”(2009)、“复旦-科廷中澳创意写作/翻译工作坊”(2016-2019)等海内外诗歌活动。他还是《英汉医学大词典》(2015)《英汉医学辞典》(第4版)主编。
附:
吴汶民国时期诗集《菱塘岸》
小墓
埋着殇亡的伤感,
青春的蔓草上了斜坡。
黄土松成蚁垤,
纸箔燃开短促的火花。
牧儿吹着昨日的短歌来放牛,
野犬灵捷地伸展嗅觉。
月夜也流动着萤火,
纳凉场上早敛了视线。
二十年后的草色青青,
仃伶,我撩起短短人生的死别。
夜归
归来,月下的田舍,
树影落在紧紧的门边。
扣了几下,孩子的哭声,
小花狗过来嗅着衣角。
凉呀,迟迟,
妻,幽灵般出来开门。
沉沉,昏黄的灯火,
壁下嵌着婚前的照像。
泊
浪在船头发作怨声
春夜,又是独听着密雨。
舱门封了,静静的灯火,
愁心在壁上投着淡影,
起来,细屈指头,
今番,又是愆期了。
诅咒着,潮湿的春,
廿里,明天的泥路。
轻轻,又是一阵敲窗,
海潮,杂着夜来的风雨。
麦管
春暮的风,
谁人吹着麦管?
路,陷落在麦田中,
麦浪浮泛着黄发。
吹,不断,悠扬着吹,
乍煖的春光将心儿醉了。
又是一阵青翠的浪,
紫云英缠着银耳环。
摇震,迟疑的步伐,
我幻着八阵图的迷惘。
珠*
嗅着龙被里的汗,
狐媚蛊惑成了舍利子。
蔽在葡萄叶下的肉,
恋过妖物乳间的温香。
贴上妃子们的舌,
红灯下,欲后的眼失神了。
阉宦的梦从宫角里醒来,
乳色流泛着繁华的淫漦。
虫蚀般的罪恶,
绽着皇朝崩毁的隐密。
年年的春药季候,
下意识还爬出强烈的情欲。
注:清慈禧太后爱琥珀避尘二珠,终日佩带,以避风尘,
以避病魔。今忽传为溥唐石霞以九万五千元售与美商矣。
摘桑
柴门,狗
等着人开。
昏黄了,
桑叶还未满筐。
果如,少谈,
春天也不会这样易暮。
孩子,啼了,
镬里的饭,在屋外散着焦香。
你急,我却暗喜,
春光正留恋在黄昏。
累了你,该陪你
多攀低些桑枝。
倾
果然,毕竟塌颓了,
暴风杀着夜深。
记否,千鹤子欲狂的画壁,
户限上的女人足印?
当,渐渐地,在倾,
却还——沉醉,酩酊。
破唇仍滴满了杯中的血,
狎客贪欢着侍女的心。
春夏……轮回在头上,
阑珊了,依稀的香和影。
自然的崩溃,寂寞的象牙塔,
时代指示着她渐渐地倾。
妈在灶间
爹,上街回来了,
满竹篮地鸡蛋,
换成新鲜的海味。
妈,忙了
灶孔吐着蛇舌般的火。
高低的弟兄们,
攀着灶沿,
凳子垫得高高,
妈,演着纯热的刀法。
飘来姜汁的味,
小弟揩了眼泪,
对着热锅里的蒸汽,
说是要大海蟹的鳌呢。
曲巷
满地流萤,
凄茫的夜,
古墙矮到肩齐。
黄豆般迎来,
冷火,谁家的院落?
曲巷,月展开蛇腹,
我数着第几门。
踏
月亮跟着我,
踏上田路。
冷落村前的狗吠。
蹑着,终仍发着响,
这是鬼怪的路,
白衫被夜风卷上竹篱。
浮出早年的梦,
小桥下的石子死死地
啮着高尖的鞋跟。
还,对着我的泪,
诉说着后会:
“此去,五年,也许十年…呀!”
病了,母亲的胸
沉沉,
灰色的蝙蝠,
带来户外的黄昏。
蜡烛心伸长了,
门帏边烧着炉火,
喷出藿香丸的味。
草垫生了凉,
伏在床沿,
凝视着起伏的单被,
病了,母亲的胸。
苜蓿
秋风,
篱外的苜蓿
结了新的哀愁
吹着芦管,
轻轻,梦醒后,
窗纸外的微风。
追悔着去了的秋,
童心,淡淡地
在这篱边骗走。
如今,苜蓿也萎谢了,
空空的等候,
篱外的哀愁。
林檎
新婚的别,
伊偷了给我林檎一枝,
永远地记着相思。
林檎,伴我孤愁,
春深的夜,
泪滴着枯枝。
退了颜色,
瓣上添上曲谱,
谱边填着新的诗。
依然寄回到天涯,
教伊,紧守着林檎花开,
花开后,便是归时。
内衣香
人去了,内衣香还酒般地引诱,
发散在麝鹿的性器。
少妇的恋是郁茂的,
成熟而锐敏地扑来。
拍着内衣的两翅,
腋窝藏着不会凋疲的淫荡。
不会耗损给别人的贞节,
保持着天然的情欲。
深宫里永禁了十年的妃子,
嗅着君王遗落了的一方手帕。
无言的,充满了嗅觉的幽会信,
在犯着对物思色症的眼前展开了。
祝愿着此后莫浴净腰间的垢腻,
内衣,永远交替着相思。
归
悠长,是“去声”的音波,
江头又是九月。
拍着衿上的征尘,
肩边添了个裂缝。
悄然,踏进巨船的腹,
航程,可得三百的依归。
十年,流浪,
寒衣上已发散了乡愁。
赠予
九月的豆棚下,
金色的大甲虫落满着。
牧女拖着散披的丱角,
秋天的歌是这样轻飘。
我撷取初残的野菊花,
替她斜簪一朵归去。
告诉她,野菊也是芬芳的,
秋风不会吹落你的美丽。
莫轻视这薄薄的礼物,
我也须珍重着自己的赠与。
七月半
七月半,
鬼的季节,
门外的七星灯灭了。
紧紧地掩上房门,
苦热,恐怖地,
浮来白天里地疫耗。
缩进自己的耳朵,
壁外还在响动,
场园上早收好纳凉的摊。
焰口的经忏停了,
深沉,遥远的夜,
又是一阵妇人的哭夫。
衣角
风,掠地掀开衣角,
踽踽,我细数着风情。
衣角上镂刻着年华,
残了,少女的恋。
淡然,飘着秋空里的幡,
飞倦了的青春的翅膀。
强挽住零落的温暖,
衣角上扑来无力的风情。
妖花
妖花,
绽着久年的罪戾,
红袖般招展在街头。
风,妖淫地荡来,
舐着灯火丛中的魔腰,
四十年代的夜深。
毒的笑,
在蔷薇刺破的伤口,
倾入爱欲的一匙。
燃,血在澎湃,
劈开自己锈了的贞操带,
放出不可抑制的囚徒。
夜
开了眼,满床黄淡,
屋外的鸡啼了。
起来,灯油浅落,
芯草结着青蝇头般的花。
微力拨开窗扃,
满庭月白,
竹竿头,还飘着姊的黑衫。
娠妊线
人鱼的腹,
海水绉起了波纹。
重叠着,少妇,
罪恶的年轮。
阑珊的春意,
红酒泛在大理石的台面。
是神经过敏的毛管,
会嗅着异性归期。
夜深,春雨的繁音里,
忧郁地,自数着娠妊线。
壁画
历劫干戈后的第宅
烟火蒸熏了壁画。
甲胄奕不出神采,
西风里的战马瘦了。
堤柳添上蛛丝,
蜗涎篆着银色的密练。
酒漏斗挂在一旁作伴,
豢犬的醉眼灭了画师的丰功。
也算是焦尾琴幸免爨饮之厄,
底角上的图记莫张着血口骂冤。
(吴汶诗集《菱塘岸》,生活书店,1935年版)
1935年吴文获复旦大学文学士(新闻)
吴汶(1910-1981),原名吴文,字孟文,浙江台州金清腰塘人。一位被文学史忽视的“新感觉派诗人”。1930-1935年就读于复旦大学中文系/新闻系,1935年出版白话诗集《菱塘岸》。新中国成立前后担任黄岩县立中学和温岭县立中学校长,兼任台州地区文联秘书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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