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怀而不在,念而不得
(散文)
王淑敏
时光丰盈了我们的人生,同时也催老了老一辈的容颜。在感叹“光阴似箭、岁月如刀、刀刀催人老”的同时,你会发现,在这越来越忙碌的年代,对亲人的陪伴是弥足珍贵。
记忆中,爷爷奶奶的身影,永远都是小小的、瘦瘦的,像一株在风中摇曳的老树,静静守候着我成长的年轮。

小时候的我,贪恋城市的便利与热闹,总不愿回到乡下的老屋。只有过年那几天,才会跟着爸妈回到那个“又冷又旧”的老宅。然而,每次我们还未到家,电话那头的爷爷奶奶早已按捺不住激动。临行前一夜,他们一遍又一遍地打电话:“你们什么时候到呀?”语气里满是期待,仿佛我们回家,就是他们新年的全部意义。
爷爷总是佝偻着背,瘦得几乎只剩骨头,青筋在枯瘦的手臂上蜿蜒成河,身上的衣服空荡荡的,风吹来时像一片枯叶在飘。他话不多,却总用眼神注视着我,那目光温柔而深情。他总是爱抽旱烟,烟头明明灭灭,像极了他欲言又止的心事。奶奶永远围着一条头巾,穿着小布衫,裹过的小脚走起路来颤巍巍的,却异常麻利。她总是忙前忙后地为我张罗吃的、用的,储物柜里,那些我小时候嫌弃的“老式零食”,其实是爷爷奶奶不舍得吃,特意留给我的。哪怕只是干硬的桃酥、皱巴巴的苹果、化了又硬的冰糖、潮湿变软的饼干,他们都珍藏许久,只为我回家那一刻的惊喜。 它们或许不够香甜,甚至有些干瘪,但它们承载的,是两位老人对孙女深深的心意与思念。我曾不懂珍惜,如今回想,才懂得那些食物里藏着的,是岁月里最纯真的爱。
老家屋内光线不好,昏黄的灯光像一团微弱的萤火,奶奶却依旧坚持着做些针线活。几乎每次回去总能看到奶奶不是在纳鞋底就是缝衣服。小小的身躯,缩在藤木椅上,一针一线缝制着对我们的爱。那个红红的荞麦枕,是她亲手为我缝的,她说,红色能辟邪,荞麦能安神。我那时年幼,只觉得它好看、好玩,却不曾想到,那是她对我最温暖的守护。
记忆最深的,是那年大年初一的清晨。父亲骑着摩托车,带我们从县城回老家,寒风如刀,割在脸上生疼。我的手脚冻得通红,眼泪止不住地流。刚到家门口,奶奶一把将我抱进怀里,脱下棉鞋,把我冰冷的脚塞进她温暖的衣怀里。她的体温透过粗布衫渗进来,像春日解冻的溪水。那一刻的温暖,从脚底直抵心尖,至今仍在我心底荡漾。还有一次我发烧输液,害怕打针,哭得撕心裂肺。爷爷奶奶在一旁不停地哄我、安慰我,奶奶用她那双粗糙的手,紧紧握住我冰凉的小脚,仿佛她的手掌里有无穷的力量,让我安静下来。那一刻,我不再害怕,只觉得,有奶奶在,天塌下来也不怕。

每年年集,爷爷都会特意去赶集买头花。哪怕别的东西不买,头花一定不会落下。等我回到家,他便小心翼翼地为我戴上,看着我欢喜地转圈跳舞,他乐得合不拢嘴。那张泛黄的照片上,我戴着头花,奶奶抱着我,爷爷站在一旁,眼里满是温柔。如今照片依旧在,头花早已不见,爷爷也离开了我。再没有人,会为我戴上一朵头花,再没有人,会为我守着年集的热闹,只为我一笑。
2006 年的秋雨来得格外早,奶奶的棺木抬出院子时,老枣树突然落下满枝青枣。爷爷抱着那罐珍藏的冰糖,坐在门槛上不吃不喝,直到冰糖化成黏糊糊的糖块,像极了他眼里化不开的哀愁。老宅从此少了一位忙碌的身影,也少了一份烟火气。爷爷孤独地守着那座老屋,守着他和奶奶留给我的爱。他依旧会把别人送的零食珍藏起来,等我回家吃;也依旧会晒红枣、种蔬菜、养小羊,只为让我回家时多点乐趣。
长大后,我开始疏远老家,疏远爷爷。学业的压力、城市的节奏、对旧生活的抗拒,让我渐渐远离了那个曾经给予我最多温暖的地方。我开始嫌弃老屋的破旧、蚊虫的烦扰、没有空调的闷热……甚至,我开始嫌弃那个跟不上时代的爷爷。而他,却从未改变,一如既往地爱我,盼我回家。 直到村庄拆迁,老屋不复存在,我才重新愿意回去。可那时的我,早已不再是那个撒娇的孩子,而爷爷,也已是风烛残年。他一次次问我爸:“梦圆回来了吗?”却一次次失望。从期待到失落,从询问到自语,他的爱从未减少,只是我,已不再懂得回应。
2022年腊月二十六,爷爷在疫情中离世,享年九十。他临走前还在念叨着我的名字,而我,却未能在他身边,更没陪他度过生命的最后一刻,我也并没有如他所愿功成名就,是我辜负了他二十多年来对我的牵挂与期盼。小时候的我不懂事,不懂得珍惜这份亲情;长大的我,想要回报,却还没等我有能力照顾爷爷,他就去另一个世界跟我奶奶团聚了。他们的爱,像一场细雨,悄无声息地浸润着我成长的岁月,而我却直到他们离开,才懂得回望。 如今,每当夜深人静,我总会想起那个瘦瘦的爷爷、那个麻利的奶奶,想起他们为我做的一切。想起那块红红的荞麦枕、那朵头花、那颗红枣、那一双温暖的小脚……想起他们用一生,只为给我一个安心的童年。 我常常在梦里回到那个老屋,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奶奶在缝衣服,爷爷在院里晒枣,我坐在门槛上,吃着他们为我准备的零食。醒来时,泪已悄然落下。
亲人的离去,不是一场暴雨,而是一生的潮湿。最难过的不是他们离开的时候,是你思念他们的每一刻,是生活里的点点滴滴,是你在路上看到熟悉的身型,相似的眉眼……每每回想起来,对他们的只有愧疚。愿他们在天堂安好,愿我还能在梦里,与他们重逢。
怀而不在,念而不得,一别再无归期,相见只能在梦里。我多么想守着您再喊几声“爷爷”“奶奶”啊,但是现在都觉得太奢侈了。爷爷、奶奶,我想念您,愿您在另一个世界一切安好,忙完这一生,我就去看你们。
作者简介
王淑敏,济南市济阳区新市镇人,山东省散文学会会员,济南市作家协会会员,济阳区作家协会优秀会员。在2024年度“竹庐文艺奖”评奖活动中荣获优秀作家奖。作品散见于《语文报》《寿光日报》《新济阳》《禹城市报》《新商河》、中国作家网、都市头条、今日头条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