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醒如莲

邱小美/文

和阿莲相识，已是八九年的光阴。故事的起点，在两个叽叽喳喳的小男孩身后——他们同班，我们便因此成了放学路上固定的“等待者联盟”。最初的寒暄源于孩子，但深厚的友情，却扎根于彼此相似的性情与高度契合的三观。岁月流转，我们早已从“孩子同学的母亲”，升级为可以分享生命中一切隐秘悲欢的知己。

阿莲年纪比我小上几岁，可每每交谈，我常惊异于她思想深处的成熟与通透。她是一所中学的生物教师，身形小巧玲珑，总爱将一头乌黑的长发随意地束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张明媚的笑脸。那笑容里有阳光，更有一种教师特有的、令人心安的干练。

她是个快言快语的人，我们之间仿佛有说不完的话。从育儿心经到教育焦虑，从个人爱好到家庭琐事，无一不是我们津津乐道的话题。同为两个男孩的母亲，我们有着太多重叠或共鸣的经历。在无数个等待放学的黄昏，或是周末小聚的午后，我们分享着彼此的快乐，也分担着彼此的烦忧。那种感觉，就像是走在一条时而平坦、时而崎岖的路上，身边有一个可靠的同伴，让你觉得前路并不孤单。

阿莲的随和与乐观，并非来自一帆风顺的温室。她出身于一个经济拮据的家庭，父母养育三个孩子，已是竭尽全力。在她升学的关键时期，父亲坦诚地立下规矩：只有考上大学，家里才会继续供读。这道看似无情的“通牒”，在阿莲心中，却成了一道划破迷雾的闪电。她比谁都更早地明白，人生的方向盘，必须牢牢握在自己手中。她的姐姐为了分担家计，早早辍学打工，而阿莲心中，却悄然埋下了一颗名为“教师”的种子。

高中三年，她活得像一个心无旁骛的战士。她的世界被简化到了极致：课桌、书本、试卷。韩山师范学院，是她唯一的目标，是照亮她所有枯燥与疲惫的灯塔。那时的她，没有同龄女孩的逛街、八卦和懵懂情愫，她的战场在教室，她的武器是笔和纸。如今回想起来，她常说那是一段“苦行僧”般的岁月，但语气里没有遗憾，只有骄傲。皇天不负有心人，当她如愿拿到韩山师范学院的录取通知书时，所有的汗水都化作了喜悦的泪水。她用自己的努力，为人生赢得了第一场关键战役的胜利。

毕业后，阿莲顺利成为一名中学生物老师，后来几经调配，到了离家更近的学校，工作稳定而体面。她就像一个精准的棋手，每一步都落在自己预设的轨道上。然而，抵达一个目标，意味着下一个目标的开始。阿莲的清醒在于，她永远知道在什么阶段，该做什么事。

整个青春年华，她主动屏蔽了情感的干扰。她并非不憧憬爱情，而是以一种近乎冷静的态度审视它。她见过身边太多因恋爱而荒废学业、最终无疾而终的例子，她不愿将自己宝贵的精力，耗费在一段不确定的关系里。“我是一个非常清醒的人。”她这样评价自己。于是，她的大学时代，延续了高中的主旋律，在图书馆的书香里静静流淌。她并非没有魅力，只是她更懂得，什么是当下最值得投资的事情。

工作稳定后，“终身大事”才被她正式提上日程。这种按部就班的节奏，与我这个“恋爱脑”形成了鲜明对比。她常笑我当年的天真与冲动，又庆幸我傻人有傻福，觅得良人。而在她的蓝图中，婚姻不是风花雪月的冒险，而是共建人生的合伙事业。她理想中的伴侣，必须踏实、可靠，有稳定的工作，与她势均力敌。

在朋友的引荐下，她认识了阿钿先生。令人惊讶的是，在正式见面之前，这位信奉科学的生物老师，竟也循了老家的传统，拿着双方的生辰八字去找人合婚。她后来哈哈大笑地解释：“我是个现实的人，既然本地有这个讲究，我不想让一段感情，未来败给这种莫须有的阻碍。提前排除风险，是对彼此负责。”这种将理性贯彻到情感领域的做法，让我叹为观止。

结果自然是上上大吉。阿钿完全符合她的预期：相貌端正，勤快务实，家底殷实，同样拥有一份“铁饭碗”工作。更重要的是，他与阿莲一样，情感经历一片空白，抱着以结婚为目的的真诚态度而来。两个清醒的人，谈了一场目标明确的恋爱，过程没有太多波澜，却充满了相互考察的郑重与安心。不到半年，他们便携手步入了婚姻的殿堂。

阿莲至今谈起这段“先婚后爱”的经历，脸上仍洋溢着满足的光彩。“人生的选择真的很重要，”她抿一口茶，悠然说道，“我的大学时光在别人看来或许是空白的，但我省去了分手的心碎与蹉跎，直接收获了一份稳定而纯粹的感情。我觉得很值。”她的幸福，是一种经过精密计算的、稳稳的幸福。

婚后的阿莲，在事业与家庭的平衡中，继续施展着她的智慧。她绝不可能为了家庭放弃自己奋斗得来的教师职业，这又让我这个为了二胎而放弃“铁饭碗”的人心生惭愧。阿莲曾多次为我感到惋惜，但她又是极体贴的，从不居高临下地指责，转而会安慰我，说我拥有了更多陪伴孩子的自由时光，也是一种幸福。

而她最让我钦佩的，是在处理好工作与家庭之余，从未放弃过“为自己而活”。她有两项痴迷的爱好：旅行与种花。

她曾感慨，自己将三分之一的收入都奉献给了旅途。每年的寒暑假，是她雷打不动的“家庭远征”时间。提前一个多月，她就会化身为专业的旅行策划师，泡在小红书和各种旅游论坛上，研究路线、对比酒店、抢购特价票。她极少跟团，享受的是自己做攻略、自由行走的乐趣。我曾惊叹于她小小的身躯里，何以蕴藏如此巨大的能量——一个人带着两个年幼的儿子，拖着行李，辗转于陌生的城市与山水之间，却永远乐此不疲。“旅行让我感觉生命在扩张，”她如是说，“不仅是开阔眼界，更是我们母子三人最紧密的联结时刻。”

如果说旅行是她的“动”，那么种花便是她的“静”。作为一名生物老师，她对植物有着天生的亲近与理解。她家那栋小洋房的前院，被她开辟成了梦想中的花园。她的先生阿钿，那个不苟言笑却行动力极强的男人，用巧手和鹅卵石，为她垒起了假山，砌起了小鱼池。阿莲回忆起阿钿蹲在地上，满手泥浆为她打造花园的情景，眼里依然会闪烁出当年那般灿烂的光。她低声说：“那一刻，我知道我没选错人。”这种无声的宠爱，比任何甜言蜜语都更让她心动。

在这片属于她的王国里，阿莲将她的专业知识与耐心发挥得淋漓尽致。她熟知每一种花的习性：喜阴还是喜阳，耐旱还是喜湿，酸性土还是碱性土……她会为了几株名贵的月季，专门调配营养土，会顶着烈日或冒着细雨，为它们施肥、修剪、除虫。那些花儿也仿佛通晓人意，在她手下开得格外卖力。春日有月季的热烈，夏日有绣球的无尽夏，秋日有菊的风骨，即便是冬日，也有傲霜的茶梅点缀。红、黄、蓝、紫……层层叠叠，娇艳欲滴，将小花园装点得如同一个微型仙境。

这里自然也成了我们几个好友最爱的聚集地。在花香袅袅中，阿莲娴熟地冲沏着工夫茶，与我们分享最新的种花心得：如何扦插成活率更高，怎样对付恼人的红蜘蛛，哪种有机肥效果最好……欢声笑语混合着茶香与花香，在小院上空久久盘旋。她总会热情地鼓励我们：“你也养几盆吧，看着生命成长，心情会变得很好。”

阿莲的“清醒”，并不仅限于个人规划，更升华成为一种生活智慧。她主张女人一定要有自己的生活，除了是母亲、妻子，更要是自己。她曾有一段时间，因过度焦虑孩子的学业，搞得自己身心俱疲，健康也亮了红灯。但她很快便警醒过来，意识到这是“杞人忧天”，是在用无法控制的未来，惩罚当下的自己。她果断地调整心态，放下执念，重新做回那个“人间清醒”的阿莲。“先照顾好自己，才有能量去爱别人。”她总结道。

这份通透与温暖，也毫无保留地倾注在她的教育事业中。尽管任教的是被视为“副科”的生物，她却从未有过丝毫懈怠。她对学生的关怀，常常比班主任还要细腻入微。她曾跟我讲过许多学生的故事，其中一个令我记忆犹新。一个成绩平平的男生，在她的不断鼓励和悉心指导下，竟然找到了对生物学的热爱，一路奋发，最终考上了名校的研究生。逢年过节，他总会第一个给阿莲发来祝福信息。

还有一次，她发现一个女生情绪低落，有自残的倾向。了解后才知道，女孩在学校遭受了长期的霸凌，对生活已然绝望。阿莲没有简单地报告学校了事，而是将这个女孩带回家中，像大姐姐一样与她长谈，给她做吃的，用她特有的理性与温暖，一点点帮女孩重建对世界的信心。她告诉女孩：“坏的不是你，是那些欺负你的人。你的价值，绝不建立在他们的评价之上。”经过多次这样的开导，女孩终于走出了阴霾，重回生活的正轨。阿莲说起此事时，眼中带着泪光，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为生命重新绽放而感到的喜悦。

在阿莲的身上，我看到了一个平凡女性所能拥有的最美好的品质：坚韧不拔的毅力，审慎清醒的智慧，热爱生活的热情，以及悲天悯人的善良。她是一位普通的教师，一位寻常的母亲，一位忠实的朋友，但她更是一位生活的艺术家。她用目标规划人生，用理性经营情感，用爱好滋养灵魂，用专业成就他人。她就像她亲手培育的那些花儿，深深扎根于现实的土壤，不依赖攀附，努力汲取阳光雨露，最终开出了属于自己的一片繁花似锦。她让我相信，真正的幸福，往往来源于那一份难得的“人间清醒”。 

作者简介：

邱小美，女，毕业于广东技术师范大学中文系。当过中学教师，现为广东省侨界作家联合会会员、潮州市作家协会会员、湘桥区作家协会理事、潮州文学院文学使者。作品散见于《潮州日报》《番禺日报》《韩江》《建言》《侨声》《侨星》等报刊和“都市头条”等网络平台。散文《两代人的卤鹅》在首届潮州（磷溪）卤鹅文化周主题征文摄影大赛中荣获三等奖，《“老安顺”传人轶闻》获湘桥区非遗原创文学作品征文比赛优秀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