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花江上的暮秋》
王政义/山西
江是在黄昏时分暗下来的。
起初还泛着些微光,像是谁不小心打翻了的锡盘,碎碎的,亮亮的,铺在蜿蜒的江面上。可这光景不过一炷香的工夫,就被西边漫过来的暮色一点一点地吞噬了。江水于是沉静下来,成了那种近乎墨绿的、厚墩墩的颜色,缓缓地,几乎是看不见流动地,向着下游拖拽而去。岸边的芦苇,早已失了盛夏时那招摇的绿,变成一片萧疏的、花白的影子,在渐起的晚风里,懒懒地摇着,发出些窸窸窣窣的、像是老人叹息的声响。
风是凉的,贴着江面刮过来,钻进人的领口、袖管,不带一丝商量的余地。这凉意,不像冬日的寒风那样尖利,而是一种沉甸甸的、濡湿的冷,仿佛能沁到骨子里去。江对岸的远山,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像一道用淡墨在宣纸上轻轻抹过的痕迹,寂寞地横亘在天边。天空是高而远的,是一种洗过的、冷冷的灰蓝色,没有云,也没有飞鸟,空荡荡的,教人心里也跟着没着没落起来。
江边早已没了夏日里那些光着膀子扑腾的汉子,以及那些踩着水花、笑声如银铃般的姑娘。如今只有一两个孤零零的垂钓者,像黑色的石头,凝固在长长的堤岸上。他们裹着厚厚的棉大衣,帽子压得低低的,许久也不见动一下,仿佛与这江、这岸、这暮色,一同化成了一尊尊雕塑。你几乎要疑心他们是否还有呼吸,是否还能感觉到这刺骨的寒意。或许,他们钓的已不是鱼,而是这一江的寂寥,与满腹无从说起的心事罢。
我沿着江岸慢慢地走。脚下的落叶,厚厚的,踩上去软软的,发出一阵阵干脆而又空洞的碎裂声。这声音,在这寂静的傍晚,显得格外响亮,一声一声,都像是敲在心上。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江水特有的、略带腥气的味道,混杂着泥土和腐烂植物的气息。这是松花江在秋末独有的、沉郁的呼吸。
走着走着,便看见那艘废弃已久的旧木船了。它半倾着身子,搁浅在干涸的泥滩上,船身上满是斑驳的、深褐色的水渍与苔痕,像一张老人的脸,爬满了岁月的沟壑。它的龙骨裸露着,有一截已经断裂,看上去有一种说不出的疲惫与哀伤。它也曾在水里,追着风,破着浪,载着满船的渔歌与星辉。而今,它只能静静地躺在这里,听着身边江水日复一日地流去,自己却再也动弹不得。时光之于它,仿佛是流尽了。
夜色终于像一张巨大的网,悄无声息地撒了下来,将江面、远山、以及我,统统笼罩在它那无边无际的、温柔的黑暗里。对岸的城市,开始亮起一点一点的灯光,先是疏疏的几颗,后来便密了,连成一片模糊的光晕,倒映在黑沉沉的江水里,晃晃悠悠的,像是另一个摇摇欲坠的人间。江风更紧了,吹得人脸颊生疼。四下一片沉寂,只有那江水,永恒似的,在耳边发出那低沉而固执的流动声——哗……哗……那声音不激昂,也不悲切,只是一种无言的、巨大的包容,仿佛在说,来吧,所有的荣光与衰败,所有的热烈与萧索,最后,都到我这里来。
我拉紧了大衣,转身离开。那江水的呜咽,却好像跟定了我,久久地,在身后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