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古道烽烟起,断刃埋忠骨
叶进雄著
高凉古道,岭南大地的血脉,此刻却缠绕着浓得化不开的杀气。狭窄的山道两侧,怪石嶙峋,密林如墨,连阳光都透得稀薄。马蹄踏在经年累月被雨水冲刷得光滑的石板上,踢踏作响,在深谷中发出空寂的回音,更添几分阴森。
冯楚楚骑在马上,心神不宁。狮子岭上,李老怪骤然发难,从智远大师的得意弟子手中抢走那份至关重要的残图时,她一眼便认出了图上一个细小的标记——那是冯家庄后山禁地的标识,与她年幼时误入家族祠堂秘阁所见的一枚古老令牌上的纹样如出一辙。残图所指向的秘密,竟与她的家族古墓息息相关!这份震动尚未平息,郑玄武为夺回图或探寻真相,已然追着李老怪那鬼魅般的身影,消失在陡峭的险峰之下。
而她,带着沉重的心事和数名忠诚护卫,正沿着这条蜿蜒古道继续前行,目的地,正是那份残图隐约指向的方向。古道幽深,如同怪兽张开的巨口。
“小姐,此地险峻,易生变故,当小心为上。”护卫统领陈伯,一位跟随冯家三代的老仆,策马靠近,花白的须发在山风中拂动,浑浊却锐利的眼睛警惕地扫视着两侧高崖。他背上那柄宽背厚刃刀,古朴沉重,浸染了数不清的风霜。
“陈伯放心,我已非昔日幼童。”楚楚深吸一口气,压下纷乱思绪。然而,话音刚落,异变陡生!
“咻咻咻——!”
凄厉的破空声撕裂山风,箭如飞蝗,从两侧高崖的密林罅隙、乱石背后激射而出!目标精准——冯楚楚!
“有埋伏!保护小姐!”
陈伯怒吼一声,宛如雄狮咆哮,瞬间拔刀!厚重刀身在他手中化作一团翻滚的光轮,“叮叮当当”的撞击声连成一片爆豆般的急响,将射向楚楚的利箭尽数斩飞!其余护卫反应迅捷,立刻策马收缩,将楚楚护在核心,各展兵刃拨打雕翎,马匹嘶鸣惊跳。
“何方宵小,敢伏击冯家!”陈伯须发戟张,怒视上方。
回应他的是一阵桀桀怪笑,几道身影迅如狸猫般攀援而下。为首一人黑衣蒙面,但那双阴鸷的眼睛,冯楚楚竟觉有几分熟悉!他身后跟着七八个劲装汉子,手持利刃,眼神凶戾,散发着浓重的江湖草莽和另一种更精炼肃杀的气息混杂之气。更让楚楚心头一沉的,是混杂在这群凶徒中,那两个穿着逍遥派服饰的身影!
“动手!格杀勿论,图纸带走!”蒙面人尖声下令,声音刻意压制,却难掩一丝急切与贪婪。
伏兵如同恶狼扑下,悍不畏死地冲向冯家护卫队。兵刃交击声、怒喝声、惨叫声立时充斥了狭窄的古道。陈伯一把宽背刀使得泼水不进,刀光卷处,挡者披靡,接连劈翻了数名凶徒。他如磐石般挡在楚楚马前,嘶吼道:“小姐快走!往林子深处去!”
“想走?留下性命和残图!”逍遥派的一名高手身法诡异,躲开陈伯的刀锋,掌指间寒气凛冽,数道细若牛毛、散发着幽蓝光芒的毒冰针悄无声息地射向楚楚后心要害!
眼看毒针及体,陈伯目眦欲裂,猛地将手中刀掷出砸飞那逍遥派高手,自己则奋力转身,魁梧的身躯瞬间挡在了楚楚身后!
噗噗噗!
数声细微却令人心胆俱裂的入肉声响起!幽蓝细针尽数没入陈伯宽厚的后背!
“陈伯!”冯楚楚悲呼,回身望去。只见这忠勇老仆身形巨震,脸色瞬间乌青,一口黑血喷出,但他兀自不倒,竟徒手抓住一个趁乱扑上来的凶徒咽喉,咔嚓一声拧断!
“小…小姐…快…快…”陈伯的声音戛然而止,怒目圆睁,魁梧的身躯如山倾般轰然倒地!
“陈伯——!”撕心裂肺的痛楚攫住了楚楚,泪水瞬间模糊了视线。跟随她多年的护卫们也在这场精心设计的伏击中纷纷倒下,鲜血染红了古道青石。
那蒙面首领见楚楚失神,眼中凶光一闪,抽出一柄分水刺,如毒蛇吐信,悄无声息地刺向她后颈!速度之快,角度之刁,意图将她一击毙命!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住手!”
一声清喝如惊雷炸响!一道青色身影如同大鹏般从右侧陡峭的石壁上飞掠而下,带着急坠的风声和凌厉的剑光!
剑光一闪!
“铮——!”
金铁交鸣的脆响刺耳欲聋!蒙面首领刺向楚楚的必杀一击被一柄样式古朴的长剑稳稳架住!火星四溅!
来人身姿挺拔,正是追踪李老怪至此的郑玄武!他面色冷峻,剑尖微颤,蕴含内劲,将蒙面首领震得连退数步,手臂发麻!
蒙面首领惊怒交加,看着郑玄武:“浮山派的郑玄武?多管闲事!”他眼中闪过一丝慌乱,显然郑玄武的出现打乱了计划。
郑玄武根本不答话,眼神快速扫过战场。当他看到倒地的陈伯和那些牺牲的护卫,以及楚楚脸上未干的泪痕和眼中深切的悲愤时,他的目光倏然变得冰寒刺骨。
“逍遥派?清廷的鹰犬?真是好大的手笔!”郑玄武长剑一振,剑光吞吐不定,“你们的手段,过了!”一股磅礴的剑意瞬间锁定蒙面首领及其党羽。
那蒙面首领见势不妙,目光闪烁,似在权衡。他看着郑玄武沉凝如山岳的气势,又瞥了一眼失去主要护卫、悲愤交加的楚楚,以及仍在勉力抵抗的零星冯家护卫,再想想可能随时会出现的其他势力……最终咬牙发出一声厉啸:“撤!”
残余伏兵得到命令,立刻如潮水般撤退,借着地形掩护,几个纵跃便消失在密林和乱石之中,只有两具逍遥派弟子的尸体和一地狼藉证明着方才的惨烈厮杀。
伏兵退去,古道上骤然死寂。浓重的血腥味在山风中弥漫开来。
冯楚楚跪倒在陈伯冰冷的尸体旁,眼泪早已流干,目光空洞地望着这位为了守护她而牺牲的老仆。他手中还紧紧攥着那柄沾满敌人和自己鲜血的宽背刀,刀刃布满缺口,最严重的一道裂痕几乎将其斩断。断刃埋忠骨,莫过如此。
郑玄武默默走到近前,看着楚楚单薄的背影和地上的惨状,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不忍。他收起长剑,蹲下身,想说什么安慰的话,却发现任何言语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
“冯姑娘…”他低声开口。
冯楚楚缓缓抬起头,脸上泪痕犹在,眼中已没有了先前的柔弱,只剩下冰冷的恨意和深沉的悲伤。她的目光落在郑玄武身上,那身再熟悉不过的浮山派服饰刺痛了她的眼。她的护卫死了,为了护着她而死,而下手的,是勾结了逍遥派和疑似清廷探子的人!浮山派呢?浮山派智远大师也在追着那残图,浮山派…与这一切又是什么关系?
“多谢郑少侠…援手之德。”楚楚的声音有些沙哑,透着疏离和不易察觉的戒备。这份感激是真的,但对郑玄武背后师门的疑虑,已然如同种子,悄然落在了她悲痛的心田。
郑玄武敏锐地察觉到了这份疏离和怀疑,他心头一滞。刚才的并肩(虽然他来晚了),那转瞬即逝的默契,在此刻显得如此脆弱。他眉头微蹙,看着楚楚眼中深沉的戒备,没有辩解,只是沉声道:“此地不宜久留。李老怪身法滑溜,让他带着图跑了,但他必然也是沿着图的方向而去。冯姑娘…”他顿了顿,“接下来,请小心。”
他的提醒带着真诚,却也包含着无奈。他看着楚楚将陈伯那把布满缺口、染血的断刀郑重地拾起,用布条仔细缠好,握在手中。冰冷的金属触感混杂着未干的血渍浸透布条,提醒着她肩上沉甸甸的血仇和责任。
高凉古道上,血腥的伏击暂时落幕。断刀握在手中,忠骨的悲歌在风中呜咽。冯楚楚站在这古道血痕间,心中除了刻骨的悲恸,便是对前路的迷茫与对身边这位浮山少侠那难以消弭的疑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