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红的柿子
文/陈军旗
同事喜欢零食,买了应季的水果红柿子散给同办公室的人,放在了我的桌子上。红红的柿子不大,表面有一块块白晕,在雪白的 A4 纸上显得更加红艳。柿子的蒂是紫色的,四个半弧最后缩成一根细细的褐色柄,柄的芯子是白色的。
多年不吃柿子了,但小时候,柿子真是我的心头好。
小时候在农村住。村庄南边是塬,塬上便到了陕西的地界;村庄北边是黄河,村子坐落在离黄河三里多远的台地上。村外条块田的垄上、塬的坡沿、庙的屋后、有坟墓的坡根、学校的门口、小路的两边,到处都是柿子树。柿子树是落叶大乔木,树皮呈灰褐色。小树的树皮光滑,树越长越大,树皮慢慢变粗变糙,布满褐色裂纹。
春季,柿子树长出嫩绿的叶子,铁一般的虬枝一下子变得软和了,有弹性了。在淅淅沥沥的春雨中,柿子树吸足了甘甜的琼液,充满生命的活力。不久,柿子树叶间就开出许多黄色的小花朵。花朵凋落,一颗颗绿油油的小柿子挂满枝头,仿佛许多娇嫩的婴儿,向树下的人们摇手、打招呼。
故乡的夏天高温,还容易下暴雨。在高温与雨水的滋养下,枝头的柿子个头很快膨大,长到了婴儿拳头大小。“早上立了秋,晚上凉飕飕。” 在故乡,立秋过后,气温慢慢降低,夜晚也变得凉快。这时候柿子的个头已长定,随着昼夜温差变大,柿子的糖分不断积累,颜色也由碧绿变成煞白,再由煞白慢慢变浅黄,最后变成深黄色。
秋雨绵绵,一下就是一个多月,连土墙都能下塌。柿子变得越来越黄。黄黄的柿子、深绿的柿树叶、敦实高大的柿子树,都在热情地向人们招呼:“我们快熟了,快准备好篮子、备好钩子,等着享用我的美味吧!”
秋雨停了,秋高气爽。勤劳的庄稼人开始栽蒜。栽蒜时虽是秋天,却已透着寒意,骑着自行车手冻得生疼,早上起来下田干活都要穿薄棉袄,路边的草丛里满是白亮亮的露水。“七月枣,八月梨,九月柿子红了皮。” 这时候,柿子树上的柿子终于能吃了。
家乡的柿子品种多,有水晶柿子、牛蛋柿子、鸡心柿子、磨盘柿子等。其中磨盘柿子个头最大,水晶柿子次之,这类柿子质地偏硬、形状扁圆、颜色浅黄,适合旋去柿皮,加工成柿饼。牛蛋柿子是长形的,好像犍牛胯间的牛蛋,颜色更红艳,适合做软柿子。在农村,说什么东西软,常说 “软得像蛋柿”。剥开外面一层红色的厚皮,里面是红红软软的柿肉,掉了牙的老年人最爱吃 —— 不用咬,使劲一吸溜,柔软甘甜的柿肉就滑下喉咙进了肚子。还有鸡心柿子,小巧玲珑,红艳艳地挂在枝头,像顽皮的孩子,等着主人上树采摘。柿子通常结得很繁密,一嘟噜上有时挤着四五个大柿子,看着都让人担心树枝承受不住会断。有时刮大风,结果密的树下就会掉许多黄黄红红的柿子。
农村里摘柿子,家里有男孩子的,就叫他们爬到树上,脖子挂个袋子,摘下柿子放进袋子,再用麻绳绑着袋子滑到地上。老年人摘柿子有专门工具:一根长长的杨木棍,顶端固定着竹子篾做的、类似打蛋器的物件。把圆柿子往竹篾缝隙里一挤,柿子就进到竹篾笼里,再往下一拉,柿柄就断了,最后慢慢把杨木棍放下来,取出柿子就行。对那些长在树梢、人手够不着且树枝太细不敢踩的柿子,这工具就派上了大用场。
柿子树的枝干看着粗壮,实则质地脆,人踩上去很容易折断。我一个朋友的父亲,孩子们都在城里打工,他看着满树火红熟透的柿子,就自己上树摘。结果脚下的树枝断了,人重重摔下来摔成了骨折,在医院住了好久才能下地走路。每年摘柿子时,总要在树上留几个不摘,这被称作 “看树的柿子”。小时候问大人为啥不摘完,大人总说 “留着看树,明年树才会结更多柿子”;要是摘光了,来年树就不结果了,也就吃不上柿子了。后来书读多了才知道,树上留的柿子,是给冬天大雪后找不到食物的喜鹊、麻雀准备的 —— 这叫 “招喜”,寓意好。老理儿里这叫 “留余”,留余就是留福,留福便是积德。
柿子虽黄了,却还没完全熟透,直接摘了吃会涩,俗称 “绑嘴”。大人看孩子馋,就摘下柿子,放进有柴火温着水的大铁锅里焐一个晚上,第二天捞出来吃,就不绑嘴了,还又脆又甜。有的人家摘了柿子,装在化肥袋里埋进装满小麦的木柜,过半个月左右拿出来,柿子不仅不涩,还更甜了。
小时候村里没有商店,连小贩都少见,家里孩子的零食,主要是自家果树结的果子,比如核桃、杏、苹果、梨、枣、柿子。柿子是秋冬的美味,加工后还耐存放,能吃很久。把黄黄的硬柿子摘下来,用小刀或专门的旋刀旋去柿皮,剩下的果肉摆在大竹匾里晒太阳。晾晒时必须经过霜打 —— 晚上也放在露天,等过几个零度以下的早晨、下过霜后,柿子皮和柿饼表面就会结一层白白的柿霜。这样晒好的柿饼,冬天夜里一家人围着柴火灶,拉着家常吃,冰凉甘甜的柿饼、有嚼头的柿皮,那才叫享受生活。也正因经霜的柿饼好看又好吃,有些奸商会在柿饼上粘玉米面以次充好,欺骗顾客。
农村过年,大年初一总有大人小孩去长辈家磕头拜年,爷爷奶奶一定会准备好多好吃的招待晚辈,柿皮、柿饼、核桃、花生、瓜子、糖块这些必不可少。孩子们最爱吃的,还是经了霜的甜甜的柿饼和长长的、有嚼头的柿皮。
后来读了书,我在异地生活。宿舍楼建在小山坡上,楼前有两株柿子树,有三层楼高,每年都结满柿子。树太高,没人摘来吃。一个深冬的夜晚,明亮的探照灯下,柿树的叶子早已落尽,只剩下火红的柿子挂在枝头,格外惹眼 —— 那一刻,我不禁想起了故乡田埂边那些柿子树。
作者简介:
陈军旗,一名教师,在浙江省仙居县文元横溪中学高中部教授语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