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根脉
第七章 羊皮信
民国二十五年春,旱魃依旧盘踞在陇中高原。但今年,比饥荒更早到来的,是兵灾的消息。
先是过往的盐商说陕北在打仗,接着是溃败的散兵游勇像蝗虫一样掠过村庄,抢走最后一点存粮。德宽叔把族里的青壮组织起来,日夜巡逻,祠堂里那几杆锈迹斑斑的土枪又被请了出来。
一天深夜,福生被窑洞外的狗吠惊醒。他悄悄扒开门缝,看见德宽叔领着两个陌生人在月色下匆匆走过。那两人穿着破旧的灰布军装,帽檐压得很低,走路时却带着一种不同于庄稼汉的利落。
第二天,村里就传开了——红军要来了。
有人说他们是专打土豪分田地的天兵天将,有人说他们是吃小孩的妖魔。赵老蔫蹲在门槛上,吧嗒吧嗒抽着空烟锅,眉头锁成了疙瘩。
"爹,红军是好人还是坏人?"福生问。
赵老蔫沉默良久,吐出三个字:"不知道。"
几天后的黄昏,福生去井台挑水,在老柳树的树洞里摸到一个硬物。是个油布包,里面裹着一卷羊皮。展开羊皮,上面用木炭画着奇怪的图案:一把镰刀交叉着一柄锤子,下面还有几行工整的小字。
福生心跳如鼓。他认得那几个字:"穷""人""解""放"。
这时,身后传来脚步声。是德宽叔。
"叔,这是..."
德宽叔迅速把羊皮卷收进怀里,目光锐利地扫视四周:"回去再说。"
在德宽叔的窑洞里,油灯如豆。羊皮信在炕桌上摊开,那些字在福生眼里仿佛在燃烧。
"这是红军的传单。"德宽叔压低声音,"前夜那两个人留下的。"
"他们说啥?"
"说咱们种地的该有自己的地,说娃娃该有书念..."德宽叔的手指划过"解放"二字,"这字,我认不全,但意思明白。"
福生突然想起李驼子讲的白鹿传说。那清亮亮的眼神,那能让枯井涌泉的祥瑞...
"红军...会是白鹿吗?"
德宽叔浑身一震,深深看了福生一眼:"这话,出去不能说。"
当夜,福生梦见漫山遍野的白鹿在奔跑,蹄声如雷。每只鹿的眼睛都清亮如泉,它们跑过的地方,枯井涌水,黄土生绿。
第八章 黑雪
红军到底没有来赵家沟,他们像一阵风,从北面的塬上刮过去了。但另一股风,却真真切切地刮到了村里。
腊月二十三,祭灶的日子。天还没亮,村口突然传来汽车轰鸣声。三辆绿色的卡车扬起漫天黄尘,停在打麦场上。车上跳下来几十号兵,穿着笔挺的黄军装,皮靴踩得地面咚咚响。
为首的军官站在碾盘上,用铁皮喇叭喊话:
"剿匪安民!保甲连坐!凡是通共者,格杀勿论!"
村里人被赶到祠堂前。军官命令每户出一名壮丁,组建民团。赵老蔫因为手臂有伤,躲过一劫。赵武被指定为民团副队长。
"三天后训练,不到者以通共论处!"军官的声音像刀子。
更可怕的是"保甲连坐"。十户一甲,十甲一保,一人犯事,全甲连坐。德宽叔被迫当了保长,整日愁眉不展。
年关将近,天上飘起了雪花。可那雪不是白的,是灰黑色的——那是远处焚烧村庄的烟灰混着雪花一起落下。
福生伸手接住一片"黑雪",雪花在他掌心融化,留下污浊的痕迹。他想起羊皮信上那个鲜红的镰刀锤子图案,又想起白鹿清亮亮的眼睛。
"这世道,"赵老蔫望着灰蒙蒙的天空,"人不如狗。"
大年三十,本该是团圆守岁的日子,村里却一片死寂。没有鞭炮声,没有孩子的嬉闹,只有巡逻兵的皮靴声在夜色中格外清晰。
福生悄悄爬上窑顶,望向北方。那里的天空隐隐发红,不知是火光,还是曙光。
黑雪还在下,一层层覆盖着黄土高原。但福生知道,雪底下,麦根还活着。
就像人心里的那点念想。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开始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认证作家。曾就读于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并参加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创作的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荣获全国“春笋杯”文学奖。
目前,已发表作品一万余篇,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等诗词,以及《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等近二百部长篇小说,多刊于都市头条及全国各大报刊平台。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