钢铁是这样炼成的
李千树
这具躯壳,已然是生命的废墟了。两只空荡荡的袖管,两条空荡荡的裤管,一只失明的、深陷的眼窝——这便是长津湖留给他的全部么?不,这绝不是全部。那零下四十度的严寒,能凝固大地,能冻僵钢铁,却未能熄灭一颗心脏的跳动。当战友们年轻的热血在异国的雪原上开成永不凋谢的冰凌花,他,朱彦夫,作为连队唯一的幸存者,被从尸山血海中拾回,被称作“肉轱辘”,被判定为“活死人”。生命于他,仿佛只是一场残酷的恩赐,一份需要以更大痛苦去承受的遗产。
在泰山疗养院那些安静得令人窒息的日夜里,他定然无数次审视过这具残破的躯体。窗外的松涛是别人的,山间的流云是别人的,那完整而蓬勃的人间烟火,也都是别人的。他像一座被战火彻底犁过的山峦,只剩下嶙峋的怪石与焦黑的土壤。腐烂,似乎是一种触手可及的、理所当然的归宿。然而,那颗在冰雪与炮火中都不曾屈服的心脏,岂能甘心于在温软的床榻上悄然腐朽?于是,那句誓言便如惊雷般炸响,照亮了他此后全部的人生——“与其腐烂,不如燃烧!”
燃烧,需要柴薪。他的柴薪,便是那片生他养他、却又贫瘠不堪的故土——张家泉村。他拒绝了国家供养的“不死不活”,像一位决绝的勇士,将自己这具“废墟”重新投回了命运的熔炉。他用残臂夹起铁锹,那锹柄比山还重;他用断腿支撑着假肢行走,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之上。封山造林,他是一面移动的旗帜;拦河筑坝,他是一尊不倒的界碑。他带领乡亲们“战天斗地”,所要战胜的,何尝不是命运加之于他自身的、那看似不可逾越的绝境?二十五年的村支书生涯,他将一座精神的丰碑,实实在在地立在了那片被重新安排了的山河之间。
然而,燃烧并未止息。当岁月的风霜让他不得不离开支部书记的岗位,许多人以为,这团火总该黯淡了。可他们错了。对于朱彦夫而言,肉体的疆域被剥夺了,他便要去开拓精神的疆土。他选择了写作——这又是一场何其惨烈的搏斗!那些方块字,在他模糊的视界与颤抖的残臂间,是比美国鬼子的机枪阵地更难攻克的堡垒。翻烂四本字典,阅读上百部名著,他用嘴衔笔,用臂残夹笔,一笔一画,都是在血肉模糊的精神战场上的冲锋。那淌下的汗与泪,那磨破的皮肤与渗出的血水,都成了他书写用的、最悲壮的墨。十几年,两部自传体长篇小说——《极限人生》、《男儿无悔》——便是他在这场战役中缴获的、最光辉的战利品。俄罗斯人称他为“中国的保尔·柯察金”,诚哉斯言!他们都以残损之躯,证明了人的意志可以抵达怎样令人仰望的高度。
“活着就是爱党,活着就是爱国,活着就是对于人民的最好报答。”这并非一句空洞的口号,这是他用自己的生命实践,一寸一寸验证过的真理。他所诠释的“活着”,绝非苟延残喘,而是冲锋,是建设,是创造,是将个体生命融入宏大事业的不息奔流。他让我们这些肢体健全的人时常汗颜:我们可曾因路途上的一颗石子而抱怨?可曾因工作中的一丝困难而退缩?可曾因人生中的些许不如意而觉得命运不公?在朱彦夫这座由钢铁与火焰铸成的雕像面前,我们一切精致的利己的盘算,一切怯懦的软弱的哀叹,都显得那么苍白,那么微不足道。
他的一生,是一部关于“极限”的壮丽史诗。这极限,是生命的生理极限,是意志的承受极限,更是精神所能创造的价值极限。他不断地将这极限的边界向外推移,用燃烧对抗腐烂,用创造否定毁灭,用奉献超越索取。他告诉我们,生命的价值,从不在于你拥有什么,而在于你奉献了什么;人生的道路,从不在于是否平坦,而在于你以何种姿态跋涉。
如今,九十一岁的朱彦夫,身上缀满了“时代楷模”的荣光。但这荣光,并非仅仅照耀着他个人,它更照亮了一条路径,一条属于所有不甘沉沦、勇于抗争的生命的路径。他那“一息尚存,就要战斗”的呐喊,是对“躺平”与“佛系”最有力的驳斥。他让我们深信,一个人,只要精神的高地不曾陷落,那么,无论面对怎样的艰难险阻,他都永远是自己的英雄,是生活的强者,是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儿。
2025年10月25日晚于济南善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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