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期
《湖北人在冰城》
(连载二)
文/余定武
播讲:语棠
这顿饭吃得太饱了,家婆也精神了。她边收下院子里
晾干的衣服,边对我说:“好好待着,乘着天亮,把这给
人洗的衣服,送去就回来。”“啊……啊……”我心不在焉,
清汤喝多了,咸着了。拿起葫芦瓢,一瓢下去,端起半瓢
水就喝。
这水是家公起早在对面公路旁井里挑的。与其说是井,
不如说是紧靠进镇公路边与八户塘之间的水坑,只是在八
户塘边砌上石头,让水从石缝流进水坑,就算过滤了。新
挑的水需要用明矾搅拌澄清,在水缸沉淀一天后才能饮用。
我渴得要命,半瓢水一下子进肚。不到一刻钟,肚子倒海
翻江,即刻要拉屎,往外跑都来不及,也不能拉到地上,
顺手拽过应付卫生检查的痰盂,哗……,好不痛快。赶紧
倒痰盂,涮痰盂。
听见家婆带人走近,急忙藏起痰盂。走在前面的是街
道组长和检查卫生的人员,家婆颤巍巍跟在后面。检查一
圈,发现痰盂有屎迹,指着痰盂质问家婆,家婆不知所措,
我低着头不敢吭声。“卫生不合格!”检查人员说。“啊……”
家婆呆若木鸡,“么事?不合格……”
家公风风火火地大步跨进屋门。家公看了看痰盂无话
可说,用右手指关节形成锐角,对着我的头,“让你不听
说……兜头一栗子。”手落头颤,我身子一歪,家婆没拦住。
当家公要重复动作时,雷电大作,划破了大雨来临前漆黑
的长空,家公一愣,街道组长和检查卫生的人员鱼贯而出,
我顺势跑到院的角落。大雨倾盆,我从头凉到脚,浑身颤
抖,瘫坐在地……昏迷中,只听到家婆变了声的叫喊:“快
上医院、快上医院……”
我昏迷躺在床上,家婆坐在床边面对着何家婆长吁短
叹……“莫急哎!自已还有病……莫怪饶老头儿,他不敢
犯一点错哎……他也不容易,每周都要向街道报告……”
何家婆熟练地纳着鞋底。“怎么不急,这兜头一栗子,用
去了多少钱……”家婆含着眼泪向何家婆摊开双手。
“饶老头儿是好人啊!他当保长管刘家巷,为了街坊
住得省心,不知用去了多少自己做山药生意赚来的钱,整
个武穴街都想搬到刘家巷来住……我们就是那时候搬来
的……”何家婆习惯性地针尖朝上放在头发上往下磨了磨。
“好人有么事用……照样坐牢……”家婆眼泪在眼圈
里转,目光无奈。“么事没得用?解放的时候,街坊没有
不说好话的,都签名保他,本来平安无事,就怪那个在街
上混的地痞刘麻子诬告,饶老头儿才被劳动教养,不是坐
牢……。再说,那个刘麻子尽干偷鸡摸狗的事,不管能行
吗?被判刑,应了古话恶有恶报……”何家婆边捻着麻线
穿针边说。
“反正他不在家,我们无依无靠,只得牵着坤儿沿街
讨饭,受尽欺凌,头都抬不起来,连个住的都没有,要不
是马八爷给刘八角这个小屋,在荒郊野外连吓带饿带病,
早就死了……”家婆眼泪从眼角溢出,目光呆滞。
“听说,别的保长都被政府枪毙了。他好人好报,起
码保住了命……还是善有善报啊!”何家婆用劲拉着麻线。
“露多大脸,现多大眼……别提这些了,一提就伤心,
哎……都是命啊……”家婆用衣襟擦擦眼角。
“说一千道一万,想着民国二十七年跑反,饶老头儿
救你一命,就没么事怪了……”何家婆停下手中的针,望
着家婆。家婆低头无语。
我透过昏暗洋油灯,影影绰绰看到家婆拿着碗边从米
缸取米,边嗔怪家公:“真下得去手哇!把伢儿弄得这
样……”家公喃喃地说:“告诉那么多次,痰盂不能用,
只用于卫生检查,就是不听说……我正在街道上报告,保
证样样做得最好……”家婆装作没听见,只顾用筷子将高
于碗沿的米刮去,在一张纸在上面画了什么,到灶头前烧
了,把纸灰撒在那平碗米上,蒙上一块方布,包住米碗,
用右手紧紧地攥住碗底处的布角,翻过来,对着我的头,
嘴里不停地念叨,颤巍巍的手围着我的头在不停地转动,
有时碰到家公用锐角制造的肉包,就有阵疼直刺头芯。“魂
儿叫回来了,武尔该好了……”家婆关切地摸了摸我的头,
满意的笑了,把洋油灯芯扭得更小,像鬼火。
余定武简介
余定武,国家文学二级作家,1955年生于湖北武穴,现居哈尔滨。现任哈尔滨市社会组织发展促进会文化专委会会长,系黑龙江省作协散文创委会等多团体成员。
深耕文学创作数十年,作品散见各级媒体,12万字中短篇小说刊于《大江》,简历及作品入编《作家文库》。代表作26万字自传体长篇小说《湖北人在冰城》(现代出版社出版),以平民视角再现南北方社会图景与奋斗故事。曾获建党100周年征文二等奖、纪念抗战胜利80周年全国征文三等奖,退休后开办工作室义务传播文字知识,发布公益视频500余集。
图片制作:仇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