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 象 天 门 颂
池国芳
越野车在羌塘草原上颠簸,像一只跌跌撞撞的甲虫。同行的老马是拉萨的“老西藏”了,一口川普混着酥油茶的味儿:“莫急嘛,好汤都要慢火熬。那地方,值得你拿命去换一眼。”
车子翻过一道山梁,老马忽然喊:“趴下!”我们不明就里地弯腰,他从怀里掏出一条哈达,雪白的,轻轻挂在车窗前。就这一刹那,圣象天门毫无征兆地撞进了眼里。
老马说,这儿在纳木错北岸,海拔四千七,比拉萨城还高出一千多米哩。他指着远处:“瞧见没?那只‘大象’。”
真像!一只石头的巨象,正低着头,把长长的鼻子伸进纳木错湛蓝的湖水里,仿佛渴了千万年,总也喝不够。那巨大的石门洞开在那儿,透过它,我望见了此生最惊心动魄的蓝——纳木错的蓝,是任何一种染料都染不出的;也望见了湖对岸那座终年积雪的山,念青唐古拉。
神山就坐在湖的那边,默然不语。山顶的雪像一顶银冠,在太阳下闪着清冷的光。藏族司机说,念青唐古拉是位英俊的男子,纳木错是他美丽的情人。这圣象天门,便是他们相会的地方。
正望着,一只苍鹰闯进了这片静止的天地。它飞得极高,小成一个黑色的逗点,在神山与圣湖之间,在象鼻与石门之上,缓缓地盘旋,画着一个又一个无形的圆。那一刻,时间仿佛停了,天地间只剩下它,和它守护的这片寂静。老马轻声说:“它在找路,找一条通往天上的路。”
旁边的游客们都不说话了。一位穿着传统藏装的阿佳,缓缓转动着手中的转经筒,玛尼轮发出嗡嗡的低吟,像在念一首无字的经。几个年轻姑娘,早先还叽叽喳喳,此刻都静了,只张着嘴,呆呆地望着。其中一个,眼里竟闪着泪光。有个扛着相机的老哥,相机举了半天,却始终没按下快门,最后他放下机器,叹了口气:“算了,这东西,带不走的。”
我忽然懂了,为啥人说这里是西藏“美景的终结之地”。不是因为它之后再无风景,而是它把山、水、云、天,把神话与信仰,把所有你能想象和不能想象的壮美与宁静,都一股脑儿地、完完整整地摊开在你面前。看过它,别的景,便都成了序曲。
风起了,吹得经幡猎猎作响,那些蓝、白、红、绿、黄的布条,拼命地把风一遍遍念诵的经文,送往神灵的居所。我靠在石头上,摸着身下这冰凉了千万年的石头,心里却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温热。
这圣象天门,这纳木错,这念青唐古拉,它们在这里多久了?在所有的神话、所有的经文出现之前,它们就在了。是先有了这无言的自然,才有了我们这些渺小的人,用我们有限的智慧,去编故事,去寄托情思,去试图理解这无法理解的伟大。我们给山起了名字,给湖赋予了性格,我们把对永恒的渴望,都砌进了这石门里。这是人的脆弱,却也是人的高贵。
要走了。老马又点起一支烟,眯着眼看那象鼻:“每回看,每回都不一样。它啥子也没变,变的是看它的这颗心。”
我们的车开动了,像来时一样,又成了草原上的一只小甲虫。我回头望去,那巨大的石门渐渐模糊,最后,它不再是石头,不再是大象,它只是天地间一个巨大的、安静的留白。
那只鹰,还在天上,盘桓,盘桓,像一个永恒的问号,又像一个圆满的句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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