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杨好意)
可不是么?这日子,简直像一张拉得满满的弓,绷得人透不过气来。每日里,总有十二个钟头是卖给这无声的马拉松的。身子仿佛成了一具被鞭子抽着的陀螺,只在办公椅与窗棂间那一小方天地里,昏昏然地旋转。眼前的光景,是报告叠着报告,邮件牵着邮件,仿佛永远也望不见尽头。偶尔直起酸痛的腰,想缓一口气,那搁在一旁的茶杯还未触到唇边,新的催促便又来了。这“缓一缓”,竟成了顶奢侈的想头。在这陀螺般的旋转里,我常常会生出一些飘忽的念头来。人这一生,熙熙攘攘,究竟怎样才不算辜负呢?是为了眼下的生计,将所有的精力都耗在这无尽的奔波里,还是该抛下一切,去寻那点儿藏在心底、微微发着热的光亮?这问题,像夏夜的萤火,在眼前明明灭灭,却总也抓它不住。现实是一张铁面,它何尝给过我们选择的余地?人生仿佛总难两全,我们多数的凡人,便只能在这逼仄的夹缝里,悄悄地将那点叫作“梦想”的物事,像藏起一枚不合时宜的贝壳,小心翼翼地,收进贴身的行囊里。
我晓得,这世上没有不辛苦的活法,也没有真正轻省的人生。我们努力地安顿着肉身,像筑巢的燕,衔来一枝一叶,以求一个安稳的昼与夜。我们告诫自己,要按时吃饭,要添衣保暖,仿佛将这躯壳伺候得妥帖了,便算尽了本分。可我们留给内心的时间,又有多少呢?那个住在身体深处的、需要温暖、需要慰藉、渴望着自由的灵魂,我们是不是将它冷落得太久了?它偶尔在夜深人静时发出一点微弱的呼喊,也总被白日的疲惫与明日的琐事,轻易地掩埋了。
我知道的,我一直都知道。我是一个平民家的孩子,脚下没有现成的坦途。想要在这人世间站稳,不叫人看低,便须比别人多流出几身的汗,多咬碎几口的牙。我不敢任性,不敢在人前轻易地说一个“累”字。纵然肩上的担子再沉,也要将脊梁挺得直些,再直些。这并非要做给谁看,只是想给自己积攒一点微薄的底气,盼着在将来的某一天,当命运终于肯递过一个选择时,我能有力量伸出手,稳稳地接住。
或许,世间奔走如我者,皆是如此。在喘息与劳顿的间隙里,一次次地,将自己的心绪与步伐,细细地调整。我们不求那石破天惊的际遇,能一朝改换门庭;只愿在这日复一日的庸常与努力中,还能记得推开门,踏入风雨时,那最初的一点心念。
我从小便懂得,家,并非我的避风港。旁人的人生,仿佛总有一双温暖的手在下面稳稳托着,而我,只有自己。我便像那野地里的草,风来了,便学着弯腰;雨来了,便懂得低头。风雨是凌厉的,但也教会了我柔韧的智慧。好在,我从未真正地折断过。
幼时,那本该是绕着父母膝下撒娇的年纪,我却早早地学会了与自己相处。路,要自己认;委屈,要自己咽下去。我那时便有些可笑的倔强,像一只竖起尖刺的幼兽,厌恶旁人投来的、带着温情的怜悯,更憎恨任何试图缚住我的缰绳。我的内里,是细腻的,敏感到能察觉一丝风里的情绪;却又是冷的,硬得像一块被深冬冻透了的铁。
我像一个小偷,这比喻或许并不光彩。我总在悄悄地窥视,窥视那些寻常人家窗里透出的、暖黄色的光,听着那并非为我而起的笑语。然后,我会默默地走开,在心里对自己说:“我能给自己更好的。”这并非一句空泛的豪言,而是一道冷峻的谋算。我便是这样,凭着这点冷静,一点一点地,为自己谋取着生存的空间。
我不信有什么天降的救赎,那太渺茫了;我只信自己掌中的纹路与力气。我也不信世间有永恒不变的事物,那太虚妄了;我只信此刻,信我正呼吸着的这一瞬。我终于长大了。我的血肉,我的筋骨,不是被爱与蜜糖喂养起来的,是靠着自己,一刀一剑,在生活的粗粝石壁上磨砺、雕琢出来的。所以,我从不回头,也吝于后悔。回头做什么呢?身后并没有灯火;后悔什么呢?每一步都是自己走出来的。
我或许没有那可供停泊的、温暖的岸,但我,便是我自己的岸。我或许没有那指引航程的、遥远的灯塔,但我,便是我自己的舟。我不是谁的故事的延续,也不是谁口中的定义。我是我自己的开头,那第一笔,纵然稚拙,却是我亲手所写;我是我自己的结局,无论它将如何,我都认。
光阴赐我以风霜,我便在风霜里扎根,将苦楚都化作生长的力量;岁月予我以深夜,我便在深夜里开花,让孤独也焕发出寂静的华彩。不必再去追问,那遥远的彼岸究竟在何方了。当我行走着,这踏过的千山万水,便都成了我的归途;当我点燃了心口的火,那无边的、茫茫的长夜,也自会为我,显现出璀璨的星辰。
此火,虽只一芒,足以慰我风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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