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田壮的笑容(1520字)
文/邱立新
夕阳罩着的站前公园人不少,往车站口的亭子边,马田壮接下他爹老马肩上的行李箱,说,爹,到这儿吧,别送了。
老马肩上没了重负,身子一下轻了,晃两下,直起腰。
田呐,能行啊?行的话我回去了,回去收辣椒,口罩,你得带好。老马说着,从里怀兜里,掏出只白塑料袋精心包着的口罩,马田壮拿到手里,紧紧攥住,因为那上面,带着爹热乎乎的体温。
口罩是昨儿晚上,马田壮他娘花100元钱,从后山小卖店买的,马田壮说,太贵啦,够我七八天伙食费了。娘说,贵啥,要不是人家可怜你念书去,多少钱也不卖咱呐。
揣好,揣好,上车就戴,别传染上病毒啊。老马盯着儿子把口罩塞进怀兜。
爹,你坐这歇会儿再回去,我走啦。
等马田壮拉着行李箱,在车站入口灰墙角那消失看不见了,老马才恋恋不舍转过身,往家方向回。
马田壮进了车站,见站里站外黑压压全是人,南腔北调的嘈杂声,快把人耳朵撕碎了,马田壮费劲巴力挤到窗口,原来火车全停运,售票处免费退票。
排队站到腿肚子发胀,马田壮才退掉票。从人堆里一挤出来,他就跑到和他爹分手的公园拐角。可那儿早没了爹的身影,连脚印儿都没了,马田壮心里空捞捞的。爹一定正往家走呢。马田壮了解他爹,爹一辈子刨土坷垃过日子,一分钱掰成两瓣儿,只要能省钱,啥力气他都舍得出。
马田壮找石凳坐下,屁股底儿立刻凉飕飕。夜幕四合了,他把大衣从箱子里掏出来,铺到凳上躺下。
车站的人也蔓延到公园了,石凳上、亭子里,东一个西一个躺不少。一个躺树底下的人说,汽车站贴告示了,往各个乡下去的车,明天9点后也全停。
明早得赶上七点半车回家,马田壮心说。
夜渐深了,一个小男孩的哭声吵醒了马田壮,亭子角路灯下,有个女人抱着个两三岁男孩坐着,她们身前戳着块纸壳,女人任凭男孩哭,也不哄哄。
故意让孩儿哭,让大伙儿待见她……
搅和旁人不睡觉,给口罩?哪有?
唉,想口罩想魔怔了吧。
……
星黄灯光罩着的公园,男孩的哭闹声让人心烦意乱,疲乏的人们经不起干扰,半睁着睡眼,埋怨起女人来。
可男孩的沙哑哭声还是一刻不停,有人过去打探情形,马田壮也站起了身。反正睡不着,溜达溜达嘛。
女人三十多岁,头发凌乱地披着,见有人围拢,竟把男孩放地上,将纸壳高举过头,跪起了身。马田壮见纸壳上写着:求口罩一只,孩子生病,想回家。
车站广场那儿,举牌求口罩的人不少,大家都习惯了。
口罩比过年的火车票都金贵啦,一罩难求,多少钱也买不到哇。一个男人说着,转身走了。
唉,要是有口罩,我白天早回家啦,何苦在这儿躺地上?一个老阿姨叹口气,也蹒跚着转回身。
围观的人七嘴八舌,摇着头,各自苦笑着陆续回去了。
马田壮也想回去,可他瞥见孩子的左脚,纱布包着小馒头似的,还有黑血点子凝成的硬痂。
是拖拉机轮子搅的,住了十天院,快好了,医院没床位啦,让回家养着,可我口罩丢了,不让上车,耽搁一天了……女人见人们都走了,话音里带出哭腔。
明早要是坐不上车,你们就回不去了,听说九点后封城。马田壮说。
是呀,是呀,我可咋办……女人低头抽泣起来,头发披散得乱荒草似的。
过一会儿,抬手擦泪时,她突然看见男孩被角,掖着只白塑料袋包着的蓝口罩!她一把将口罩抓进手里,发觉上面还带着热热的体温!
清早,灰蒙天一放亮,马田壮就睁开了眼,其实他也没咋睡着。亭子角,女人抱着孩子早走了。他拿上行李,也想到汽车站碰碰运气。
汽车站人山人海,到处是封城停运的告示,见一辆辆客车载着戴口罩的返乡人,在晨风里驶出汽车站,马田壮心里又空捞捞起来。
犹豫了一阵,他大步向着车站对面招快递员的快递站走去。
过马路时,一辆客车从跟前驶过,马田壮无意间抬头,发现车上有个女人冲他摆手,蓝色的口罩,零乱的头发!是公园那女人?
他刚笑着向她打招呼,车就一溜烟开远了。于是,他的笑,被定格在这个清早的街上……
邱立新辽宁省作家协会会员。文章小说、散文、诗歌、报告文学见于《芳草》《椰城》《短篇小说》《散文选刊》《小说月刊》《小小说选刊》《读者》《中国教师报》《中国国门时报》《中国水运报》《中国信息报》《精神文明报》《天津日报》《羊城晚报》等;小说《父亲的岛》入选《当代中国经典小小说》、散文《那个夏天我们长大了》入选《与过去的自己对话》文学作品集等;在各级各类文学比赛中多次获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