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木扁担一首歌
熊玉平
2024 年9月，张家界市第二届旅游发展大会在桑植县举行。在全国首次利用实拍场景结合XR虚拟技术拍摄的宣传片中，主持人自豪而深情地朗诵：“《桑木扁担软溜溜》，千里送茶情意深。”让我确信，这是一首茶歌，藏着一段历史，温暖着一方水土。为此，我踏上探寻的道路。
桑木扁担一方土
南昌起义是打响武装反抗国民党反动统治的第一枪，两把菜刀劈盐局是砍向剥削压迫的第一刀。
在澧水北源上游沙塔坪乡庙咀河大桥，过桥是分岔路口，向西去芭茅溪，向东是苦竹坪。
现在的苦竹坪是龙潭坪镇的一个村。在曾经的岁月里，需要苦竹坪独挡一面的时候，他多次是一个乡；需要他团结协作形成合力时，也多次成为龙潭坪镇的一个村，毫无怨言，从不矫情。
从庙咀河大桥上坡两公里，狮子塔村。曾是苦竹坪乡的门户，现在是龙潭坪镇进门第一村。村委会所在地，有三棵大桑树。沿这条026县道一直到与湖北省恩施州鹤峰县走马镇梅坪村交界处，堰垭整编所在地，叫三合界村，是龙潭坪镇去湖北的出门。为喜欢这个“三”字，也为与三合界照应，也或许追捧首都北京五颗松的时髦，人们把这里叫作三棵桑。三棵桑的名字，随着这里的日新月异，逐渐被人知道。
村委会在公路内侧。屋后一棵大桑树，掩映在竹林当中，与许多小桑树为伴，让人想到《桃花源记》里“土地平旷，屋舍俨然，有良田美池桑竹之属”的句子。虽没有那样的桃林，但桑竹并立，难得如此齐整。
沿公路上行不远，公路内侧一棵桑树，因为地势，尤显高大。跟这棵桑树隔路相望，公路外侧的一棵，枝叶最为繁茂。三颗桑树长成中国历代文人在战斗叙事里最热衷的“犄角之势”。这棵桑的繁茂，因为地势平敞；跟他肘肩并立的楠树，看起来不仅没有分走养分，反而为桑树长得更高更茂盛提供了有力支撑。
西桑树下的村委，是狮子塔村决议政事的地方，是村子的灵魂。长期以来，狮子塔村各项工作常保持全镇前列，仿佛在彰显桑树的挺拔。北桑后面住着好几位高龄老人，其中有95岁依然耳聪目明的张贤增，为我的到访提供许多厚重。高大的北桑，承载着狮子塔村的历史。繁茂的南桑，树下是新时代生活的场景。一个小小商店，聚集了许多不甘寂寞的人们，打牌、喝茶、聊天，等待着像我一样慕名而来抑或不期而遇的人。
村委，几位村民在打理村办产业罗汉果。我从西桑来到南桑树下。76岁的杜从义是商店的主人。83岁的张贤英，79岁的杜元清，62岁的杜方仁，62岁的张孝元，是我在热闹的一群人里，请求探问年龄的几位。热情的交谈中，桑树在我心中的形象，逐渐具体起来。
三棵桑树均属拓桑，也叫帝桑。拓桑分两种，这三棵同属骡蹄桑，也叫团叶桑；因为叶片轮廓是一整片，没有分叉，像骡蹄的形状；团，在当地，是圆的意思，团叶桑就好懂了。骡蹄桑常简称骡桑。另一种叫花叶桑，叶片边缘出现分叉，像开花的形状；花叶桑就是蚕桑，结出的果实叫桑葚。骡桑是大乔木，蚕桑是小乔木，同属拓桑。马桑是灌木，属另一类。
骡桑的皮和根，都是很好的药材，1960年前后，乡供销社专门收购。供销社也收扁担，只收骡桑做的，一根三五分钱不等。一分钱那时能买俩鸡蛋。扁担的价钱根据质量来定，自然长成不用剖开还呈两头翘形状的，是最好的扁担，价钱最高。“扁担还没存，翘木已长成。”用来比喻能人辈出。翘木，是人们对天作优材的赞美。“骡桑浑身宝，遇到不放跑。”是当年对骡桑的热切期待。
古人有“东柳西桑”的说法。折柳相送，是古人的浪漫；栽在东边，东边有太阳，充满希望，向东出门远行，送别时有挽留难舍的情景。桑树栽在西边，西边是太阳落山的方向，是回家的方向，象征收获和财富。花叶桑既能养蚕吐丝织布，又能结出果实桑葚；骡蹄桑浑身是宝。作为收获和财富的象征，骡蹄桑和花叶桑，都能胜任。历史上有段时期，桑植属永顺府，辖地永顺、保靖、龙山、桑植，合称“永保龙（农）桑”；桑植的地名，大概从那时确定，成为财富的象征。吃饭和穿衣，确立了桑植地名的精神地位。
这里几乎没有柳树，对于出门远行，送别挽留，大抵是没有的；桑树聚财的精神意蕴，跟古人却是一样的。“杜家桑树脚，严家烂岩窠”，形容杜家的地在桑树下面，质量好；严家地里石头多，质量差。
1959年，南桑和北桑之间，商店的门口，现在公路中间位置，有棵很大的桑树，突然在晚上被大风吹倒，没有砸到人。大风吹倒树，在苦竹坪很少发生，何况这棵超出周围的大树；附近70岁以上的人都亲眼见过，感到很是蹊跷。随后连续三年全国自然灾害，是那个年代人们共同的记忆。以前说唯心的话叫迷信，现在叫对大自然的敬畏。这一南一北两棵桑树，在那时都是不足一米的幼苗，现在成了这代人眼中的大桑树。如果没有曾经那棵大桑树倒下，这两棵桑树可能留不到现在。西边那棵，连同周围的幼桑，是刻意保护的延续。
骡桑果实的籽落地就能萌芽，生长能力强；茎干质地轻，韧性好。很多地方用竹做扁担，跟桑木扁担没法比。竹扁担质地重，拿在手里沉，挑的时候增了许多心理重量；竹扁担用久后会干裂出现竹戕，刺进肉里很痛，不容易拔出，让人刺伤一次，后怕很久。竹扁担是凉性，夏天还好，冬天拿在手里像铁，又重又冷。其他木材，栎树结实，但质地重；杉树质地轻，但不结实。桑木扁担，成为人们长期比较后的不二选择。
扁担比较背篓有许多优势，最主要是液体不适合背，更适合挑。背水很容易晃荡，就算盖紧不洒出，走路也不稳当。菜油、茶油、桐油，常要挑到远处。种庄稼主要肥料是大粪、猪楼水等家肥，没谁敢背，只能挑。很长时间里，挑夫是一门职业，叫“挑力”。骡、马、驴，大户人家才能供养得起。把茶油、桐油、茶叶、药材、野味、粽子、扫把、烘炉、窑货挑出去，下到沅陵、慈利，上到堰垭、走马；把盐、大米、丝线、料子布挑回来。当时有《赶马调》：“扁担压弯月，盐包压断筋。桑植骡子永定脚，挑断扁担不喊疼”。把从庙咀河运来的盐挑到龙潭坪镇上，是这条路上挑力最多的。一斤包谷四两盐。
有一类以挑窑货为主的挑夫，有个专门称呼，叫“窑货客”。窑货易碎，牲口驮不了，只能靠挑。沙塔坪洪家澜，凉水口江坑、四层界，桥自弯，洪家关，这几处窑货釉面做得好，是主要进货的仓源。窑货挑过的商路，成为如今连接龙潭坪与县城的公路轨迹。“江坑的窑货，一套活”，用来比喻某些物件质量好，达到同类标准。
桑木扁担是过去龙潭坪挑力的标配，大多只绑根绳子，显得敛利，现在的话讲，利索。行程远的，绑上简易被子，随时天黑随时睡，要走一声喊，随时可以起身。行程不远的，配上箩筐，或者蔑篓，装东西方便稳妥。因为扁担挑的多，龙潭坪的篾匠很多，其他篾器品类到处都有，唯独笆篓是苦竹坪的特产。四方塔村，许家和陈家，祖辈编织笆篓。箩筐和蔑篓是圆的，笆篓是方的，上面有蔑做的盖，淋雨都打不湿，是挑贵重物品的配置，也是娶亲时的体面。
扁担过去在龙潭坪还有另一种用处。但凡挑扁担的，都相互试扁担：请你帮个忙——把扁担的一头用手握住，你出单手，他也出单手，你出双手，他也出双手，然后他在另一头用力拧。你的手里滑脱了，他就笑着说：还可以，我这扁担比较滑耍。字面意思是：扁担做得好，很光滑。话里有话是：不好意思，你承让，我赢了你。如果他没拧动，也会笑着说：哥就是哥。心照不宣的话不用说出口：您是哥，以后听您的。如果你年龄比他小，自然不会称哥，而是换成：后生可畏，后来居上。当然还有种情况，你双手握住，他单手试试，把你拧滑脱了，他会微笑地看着你，看你要不要再试试；或者你说：您是大哥。大哥，这称呼很实在，有年龄的含义在里面。如果他年纪小，却赢了你，你该称呼他老幺。贺龙砍盐局之前，在龙潭坪有“十排老幺”名号，不知道是不是这样来的。明面上试的是扁担，暗地里试的是手力。凭实力说话，是人们跟大自然相处后的经验。
用实力分出高低，互相不会造成伤害，不会损了和气，这是前人的智慧。狗族不一样，非要头破血流，脚瘸手残，也难分输赢。再往上算，古人打仗都是约好时间，定好地点，兵对兵，将对将，分出胜负，决定谁统一谁；反正要统一，要团结，不统一就会出冲突，出动乱，大家日子都不好过。打了几百年，直到三国出了大聪明吴下阿蒙，白衣渡江，坏了规矩。东洋倭寇，西方蛮夷，变本加厉。借助同行，检验扁担是否滑耍，至今在龙潭坪还有保留。
如此说来，扁担在龙潭坪，就是文化。贺龙为什么曾选择在龙潭坪建立革命根据地，大概这里的文化，跟他是对路的。
从文化上讲，骡比驴跑得快，比马驮得重，是驴和马进化以后的优良品种，所以拓桑的一种用骡命名，叫骡蹄桑，简称骡桑。相比较而言，马，就有差、次的含义。人们常在被别人轻视的时候，说一句“莫把我看马哒”，然后拿行动证明。马马虎虎，北方骂人“虎了吧唧的”，意思便同出一辙。骡桑浑身是宝，马桑百无一用。庄稼人每次农活回家，顺手薅一背篓马桑叶，丢在地里做肥料，是唯一用处。在庄稼人眼里，马桑树就是长在树上的泥巴，有生命的肥料，站立的废物。至于万物生长靠泥土，马桑上天作神树，无用之用是大用，终究是另一类哲学。树的作用，要么木料，要么燃料，马桑一行都不占，当然是废物。
《马桑树儿搭灯台》，用马桑树做灯台，是打比方，是定调子。清朝亡国，军阀混战，国亡了，家也就破了，想写个信，灯都没处放，马桑树烧不燃，倒派上用场。国已经亡了，家早就破了，能怎么办，跟着老幺上战场。所以这首歌，是写遗书，立遗嘱。一句刚开口，未语泪先流。要吃辣椒不怕辣，要想当兵不怕杀。只有不怕死，才有可能活。所以喊媳妇儿改嫁，才没有后顾之忧。
这首歌据说是龙潭坪禄先生跟贺锦斋师长合作的。以前一般人都不识谱，不记谱，重要的事情编个曲调唱出来，便于记住，这是桑植民歌的由来。因为没有谱，所以各唱各的调，大概差不多。禄先生写头稿，贺师长进行修改，然后唱出来。最悲情，最让人垂泪的，是贺师长既以身殉国，还以身殉歌，仿佛自己写的歌，把自己唱死了。据说师长牺牲后，好久这首歌都不唱，禄先生最是意难平。
后来人改编，成了立功戴红花，成了分别情不舍，跟我们的理解，是有分别的。他们有知识，却缺少生活；有生活阅历，又少了时间学知识。文质彬彬，自古两难。伟大领袖让知识分子上山下乡，总书记派大学生当村官，是有大智慧的，普通人理解不到，也正常。
读万卷书，行万里路，阅人无数，我都想；但生命苦短，分身乏术。三棵桑树，就藏着许多我人生半百竟从未涉猎的知识和智慧。看来，我不知道的，还很多。
桑木扁担一段情
时间，在我们的交谈中，来回切换。历史，与今天，反复对应。
1916年刀劈盐局前，贺龙就在龙潭坪开展革命活动。参加黄德清领导的哥老会，获“十排老幺”名号，在凤眼山椅子台结识老庚马玉堂。砍盐局后，同年三打白竹坪，副官马玉堂牺牲。龙潭坪云头山、凤眼山，成为讨袁军的秘密基地。
1917年，刘书田组织枪支，协助贺龙援鄂战争，攻打鹤峰。
1925年，贺龙驻守澧州，与凤眼山骆振泰因草鞋结缘，骆进入军营打草鞋。后在凤眼山郭家老宅听书，召集兵勇。
1927年，南昌起义胜利。远征广东，遭汪精卫围剿，队伍损失殆尽。
1928年1月，贺龙、周逸群、卢冬生组成湘西北特委，周逸群为书记，从上海到湖北省监利县下车湾镇，组建工农革命军49路军，贺龙任总指挥，贺锦斋为军长。2月，到龙潭坪与秘密基地取得联系，贺沛清、贺桂如等加入队伍。3月，在洪家关召集队伍。
4月2日，桑植起义，占领桑植县城，成立中共桑植第一届县委和苏维埃政府。4月3日，万人庆祝大会，惊动蒋介石。蒋介石深知贺龙能耐，恐其做大，急令国民党独立第19师湘军陈渠珍两个团，黔军43军龙毓仁旅，从各个方向合围桑植。党中央命令贺龙所部，撤出桑植，退守洪家关，分散突围。由于部队刚组建，敌我力量悬殊，革命军接连在洪家关、栗树垭两场战斗中遭受巨大损失。
4月15日，国民党军1个旅2个团，从桑植县城出发，目标龙潭坪革命根据地，尾随追击。敌人得知革命军部队行至苦竹坪，兵分两路，一路从古罗界方向堵住苦竹坪出口银市垭，一路从庙咀河方向封住苦竹坪入口狮子塔。此时贺龙因为斗争形势，分散行动，顺道走马坪筹集粮款，主力部队由周逸群、贺锦斋带领。
4月20日清晨，国民党军摸了革命军岗哨，然后发起进攻。贺桂如团驻守古罗界方向，边打边向最高处金子山退守。贺锦斋率主力与狮子塔方向的2个团敌军遭遇。贺桂如部占领金子山高处，敌军久攻不下，转头合围坪里革命军主力。入口狮子塔和出口银市垭都被敌军占领，敌众我寡，战斗极其惨烈，革命军付出极大牺牲，只剩30几人熬到天黑。
贺桂如在山上听不到枪声，以为战斗结束，趁着夜色，从金子山反面后撤到凤眼山一带深山密林中。贺锦斋为保护周逸群，决定趁天色昏暗，敌军渐渐退去，分头突围。自己率领剩余战士，端着机枪发起冲锋，吸引敌人火力，抢占银市垭隘口。周逸群带警卫趁乱突围，人生地不熟，在夜幕掩护下，藏山上趴壕。
第二天早晨，周逸群谨慎沿小道向湖北走马方向行进，因为得知贺龙去了走马坪，大概把桑植走马坪误认为鹤峰走马镇。途中发现一群窑货客，挑着窑货从庙咀河向龙潭坪走动。周逸群有经验，知道怎样跟这些人打交道，混入人群，挑着货物，化身窑货客，一起去了走马。等到走马，却不知贺龙去向。于是在石首，就地开展革命，成立鄂西游击队。史学上称这次战斗为“苦竹坪反围剿”。
7月，贺龙受中共湖南省委指示，支持石门南乡暴动，人地两生，信息不通，队伍受挫。8月1日，按省委指示，在桥自弯罗峪召开南昌起义胜利一周年纪念大会，对部队进行整编，成立工农革命军第四军，贺龙任军长，黄鳌为参谋长，贺锦斋为师长。设立党代表（恽代英为党代表，未参会），建立党支部，积极发展党员，迅速扩充队伍，规范部队建制。确立党对军队的领导，部队正规化，是罗峪整编的重大意义。
与周逸群失联，损失最大的，恐怕是贺锦斋。贺龙治军严谨，又爱护群众，轻易不会责骂部属士兵。依仗对贺锦斋的信任和重视，常借责备贺锦斋的方式，警示部属，叫“敲柱头，惊搡墩”。贺锦斋对兄长和领导，必定忠诚和尊重，但内心难免会有受委屈的时候。周逸群远道而来，客居军中，是贺龙最挚爱的老庚，且文武双全，成为这俩兄弟高级将领最好的润滑剂。贺锦斋能文善武，周逸群于他，亦师亦长亦友，很是投缘。如果不是这次失联，贺锦斋会不会英年早逝，但时间没有如果。于部队而言，空降的指示，把甲地经验用于乙地，缺乏实践，扩充队伍思想指导不足，有一定盲目性，使部队面临更大挫折。这也是革命早期不得不承受的代价。
但对于贺龙部队，代价太大了。9月7日，参谋长黄鳌牺牲。9月9日，师长贺锦斋牺牲。9月19日，游击队长贺满姑牺牲。一个月内，痛失两位臂膀战友，一位强力后援胞妹，队伍从1500人锐减到200多人。贺龙承受的悲痛，或许只有大姐贺英能同身受。11月，在贺英帮助下，堰垭召开整编大会。
堰垭整编，是基于中共六大会议精神，目的是总结革命经验，找到利用、教育、改造地方土著武装的方法，培养部队政治素质、军事素养，提高战斗力。精简队伍，安顿老弱病残，遣散投机分子，提高部队纯洁性，只留下91人，72支枪。改番号为“中国工农红军第四军”，简称“红四军”，贺龙任军长，撤销师团建制，分编为12个区队。坚持党指挥枪的原则，把支部建到连上。强调部队纪律：不扯群众一根稻草，不拿群众一个番薯。买卖公平，现银结账，不搞赊欠。后来流传贺龙说法：只有笔杆子指挥的枪杆子，才能打胜仗。在不断取得胜利后，贺龙对堰垭整编作出总结性论断。
经过战斗考验和思想洗礼，部队在党的领导下，焕发新的生机，凝聚力和战斗力日益增强，队伍不断发展壮大。1929年1月，攻占鹤峰县城；6月12日，攻占洪家关；14日，攻占桑植县城，建立中共桑植第二届县委和苏维埃政府。7月1日，南岔大捷，击毙陈渠珍师向子云旅手下副团长周寒之；15日，赤溪大捷，击毙旅长向子云。
桑植鹤峰连成一片，湘鄂边革命根据地正式形成，龙潭坪成为革命根据地核心区域。龙潭坪在苏维埃政府领导下，开展土地革命，建立土地改革试点。登记土地，“抽肥补瘦”，不管贫农、中农，富农、地主，一律人平六担谷（1.2亩），户户有田种，人人有工做。编写《土改三字经》，加强宣传。“爱群众，纪律明；重文化，得民心”。团结地主富农，普遍提高群众生产积极性。持枪群众，自愿选择入伍或交枪，从军热情高涨。龙潭坪出现一片欣欣向荣的景象，被称为“解放区的天”。
1930年2月，周逸群在湖北监利成立中国工农红军第六军，建立苏维埃鄂西五县联合政府。7月，根据中央指示，贺龙率部前往公安与红六军会师，成立红二军团，转战洪湖。桑植青年很怀念贺龙部队在苏区的日子，纷纷追随前去入伍。去的路上，化身挑力，挑上时令货物，顺带捎上部队需要的药材，也带上家乡的茶叶，作为见面礼。
贺龙与周逸群俩老庚久别重逢，各自带上一支强大的队伍，在群众中传为美谈，极大鼓舞群众的革命热情和从军积极性。禄先生有感这一盛况，创作《桑木扁担软溜溜》，歌颂周逸群一根扁担带出一个军的光辉历程，也再现了桑植群众千里奔洪湖的革命场景。
桑木扁担一首歌
桑植县城民歌广场，澧水河堤，12块青石板刻录12首桑植民歌，《桑木扁担软溜溜》和《太阳出来照白岩》演唱者都是熊渭清。演唱者意味着词作者，这是桑植民歌的特点。桑植县以土家族为主，漫长的土司自治制度，没有建立王朝，没有统一文字，只保留了一部分具有民族特色的语言。与外界缺乏交流，现代化文明进程缓慢，直到新中国成立，懂得音律的人都极少。把重要的事情编成歌谣传唱，用来传播重要思想，是土家族人民在劳动中产生的智慧。桑植青年作家王译贤把桑植民歌写成“桑植的《诗经》”，我把桑植民歌比作“《诗经》的活化石”，是桑植两代人对桑植民歌不约而同地解读。
熊渭清作品遴选两首，是历代桑植音乐传承人的普遍认可。考证中，熊渭清也是不懂乐谱的。节点是贺龙从南昌起义后回到桑植，决定在龙潭坪建立革命根据地，希望当地文人协助宣传土地改革和鼓励参军，向慈臣编写《土改三字经》，熊渭清和向慈臣是姨表亲，《马桑树儿搭灯台》便诞生在这个时期。
《马桑树儿搭灯台》由熊渭清拟稿，贺锦斋师长改编定稿，再由熊渭清前往廖家村苗寨求助尚星衢（1877—1950）记谱。尚星衢的父亲尚天爵系清朝进士，曾出任桂阳训导，使得尚星衢“从桂宿儒朱念斋游”，“尤精于算，並长音律。”这首歌因热血而婉转的旋律成为桑植民歌经典，也是可考证到最早记谱的桑植民歌。尚星衢精通音律，却性情逍遥不爱创作；熊渭清热衷创作却不擅音律，尺短寸长，是自古至今许多人的遗憾。
《马桑树儿搭灯台》创作于桑植起义前，《桑木扁担软溜溜》创作于堰垭整编后，这是我考证后的基本结论。
带着许多疑问，我来到熊渭清的故乡，龙潭坪镇赶坪村棕包水井。熊渭清（1891—1972），本名熊敦禄，当地称禄先生。熊渭清的旁系曾孙熊宝云告诉我：1993年下半年，中央电视台来这里寻访熊渭清。他告诉来访者，熊渭清已经去世，他的后代已搬迁到四方溪。根据熊宝云的提示，我访问了许多能提供熊渭清信息的群众。群众普遍认为，龙潭坪境内，在熊渭清之后，音乐成就和影响力较大的，当属麻堰潭庹祖雄。
庹祖雄，1947年2月生，退休教师，从小热爱音乐，曾代表桑植县参加湘西自治州唢呐比赛。庹祖雄五兄弟的名字，都是熊渭清起的。熊渭清跟随住家私塾读了约22年，曾在三湾田、麻堰潭、金日塔、黄茅垭、竹垭、邓家湾、棕包水井、龙潭坪中峪、包家湾、洪家峪等十地办私塾学堂，直到兴办新学。麻堰潭学堂就在庹祖雄家。
庹祖雄曾跟熊渭清的儿子熊本开求教唢呐。熊本开没进过一天学堂，却能吹奏一百多首唢呐曲，记得曲名的有五十多首；庹祖雄曾两次向熊本开进行录谱，一次花半天时间，能记录十多首。熊本开哼曲子，庹祖雄用简谱记。既不识字，也不识谱，却能凭记忆吹奏近百首曲子，庹祖雄强烈地感受了音乐长在桑植人血液里的神奇。
湖南省音乐协会主席白诚仁带领著名歌唱家何继光等一行人曾多次来到桑植。第一次在1953年，白诚仁初到桑植，发现桑植民歌资源很是丰富，象征性地收集了一些。第二次在1956年，组织专业采集队伍，桑植县也安排了配套班子，对桑植民歌大范围采集。那年桑植才开通第一条公路，县城通空壳树，三十多里。靠走路采集歌曲，省城专家的敬业精神了不起，桑植民歌的魅力也了不起。
龙潭坪当年很多人知道《马桑树儿搭灯台》是禄先生创作，贺锦斋师长改编，但当时桥自弯朱耀榜已经对这首歌进行改编，加了一段，先唱出来。桑植民歌的形式本就是随口便答，随意编曲，没有原创一说，自然认为是朱耀榜首唱。朱耀榜能识谱，嗓子也好，是当地文艺宣传队的骨干，在当时是很受欢迎的。禄先生唱给采集队的时候，被提醒说已经有人唱了，不用再唱。
《桑木扁担软溜溜》自始至终都是禄先生首唱，白诚仁对这首歌评价很高。受这首歌启发，白诚仁创作了《挑担茶叶上北京》，1960年由何继光演唱，后来唱到北京，闻名全国。1978年，白诚仁再次来到桑植，庹祖雄成为桑植县陪同采风班子成员。白诚仁开诚布公地讲述受启发创作了一首好歌，表达对桑植民歌的赞美。《桑木扁担软溜溜》里，“得儿一个软滴”的“得儿”应该唱花舌，是熊渭清提出的要求，给这首歌的传唱提高了一定难度。
桑木扁担软溜溜，挑担白米下扬州；扬州爱我好白米，我爱扬州好码头。
扬州城里样样有，大街小巷人海流；桑木扁担挑几挑，挑个洋妞回山沟。
这是青石板刻写的歌词梗概，已经模糊不清。我需要完整的曲谱，所以寻找更多传唱者。麦地坪的钟新武，曾在桑植民歌比赛中演唱这个版本。他没有曲谱，只是因为喜爱，跟视频学唱。我找到最近发行的两本桑植民歌选集，收录的是桑植民歌国家级传承人尚生武演唱的版本：
桑木扁担软溜溜，挑担白米下苏州。苏州爱我好白米，我爱苏州好太湖。
尚生武演唱的这个版本更早，没找到编曲的伴奏。钟新武演唱的编曲伴奏，署名李赛勇演唱，是流传较多的版本。我在寻找中发现，没有一位女性歌手演唱这首歌，这印证了我读到这首歌词时隐隐的感觉。
基于这种感觉，我发现两处难以接受的地方。一处是，无论苏州还是扬州，从古至今一直是“鱼米之乡”，“挑担白米下扬州”，何其类似“挑煤去山西大同”！熊渭清读书二十二年，不至于不懂其中道理。读到此处，我想的是，跟地下的禄先生商量一下，容我进行修改。更多可能是源自后人改编时的时代特点，对于改编者当时，估计桑植的确很穷，对他来说，白米，才是他心中的至重之物。另一处是，“挑个洋妞回山沟”，极不符合桑植的风土人情。且不说别家，我母亲三岁丧母，外公一直没有续弦，一人拉扯三个孩子长大。这样的例子，是桑植往辈人的常态。贺锦斋的妻子戴桂香年轻丧夫，六十七年守寡，才是桑植人对爱情婚姻态度的经典案例。挑货出门，买卖赚钱，回头就找“洋妞”，换老婆，或纳妾养外室，我猜想这种改编，一定出自把爱情当做最好艺术创作主题的时代。艺术创作的最高境界是爱情，在一段时间内很流行，但那终究只是一段时间内的狭隘与偏见。这首歌后来被传唱很少，尤其没有女性歌手传唱，原因应该就在这里。
我很想找回这首歌原来的版本，在其基础上，进行适当调整。尚生武提供他曾演唱的版本，张家庆是把这首歌改编成山歌唱腔的版本，黄道英提供李赛勇演唱的视频和伴奏，马先星提供《桑植民歌精粹》，谷灵峰和王敏提供《桑植民歌经典》，王娟和田梅也帮忙寻找其他版本。给我继续寻找，提供鼓励。
当下桑植最有影响力的音乐人之一谷忠文，豪爽地表示：你把录音给我，我帮你手录曲谱。他的录谱，跟我的期待，还有距离。我在谷忠文录谱的启发下，尝试补充录谱。头一次做这件事，离专业太远。手写，常会写错，有时没听准确，又重新开头，反复数次。我找到桑植四中同事好友谷协文，他能玩转当下社会上出现的各种乐器。他根据视频进行校对，再做调整补充。同时，带给我意外惊喜：他找到桑植四中曾编印的《桑植民歌选编》，里面出现我要的版本：
桑木扁担软溜溜，挑担茶叶下苏州；苏州爱我好茶叶，我爱苏州好太湖。
我希望有正规曲谱，全城寻找打字社，得到的结论是，没有打印软件。我下载音乐打印软件，好不容易把手写谱翻译成打印体，结果却不能导出打印。我拍下照片，再次找到一家打字社，他用复制粘贴生搬硬凑的方式，帮我打印出来。用他的话说，我常在他家打印，有老交情；也看我办的是大事，是正事，不然不会愿意受这个累，还要承受收高价的难为情。他都觉得贵。但我有言在先，不讲价，只要他完成，就算帮忙。所以，向他表示感谢，发自真心。
至此，万事俱备，只待定稿。最后的工作，是把我修改的地方说清楚，争取得到桑植音乐界支持，得到全社会认可，把这首歌传唱下去。
桑木扁担软溜溜，挑担茶叶下苏州；苏州爱我好茶水，我爱苏州好太湖。
苏州城里样样有，大街小巷人海流；桑木扁担挑啥回，挑起丝线回山沟。
最后定稿，是综合前几个版本，再加以改编的结果。其中几处，必须进行说明。
首先是选取“下苏州”，而弃用“下扬州”。基于历史考证，这首歌最可能出现的时间段，在堰垭整编之后，“中国工农革命军第四军”改为“中国工农红军第四军”，部队强化党的领导，战斗力空前高涨，取得系列胜利，进而公安会师，建立湘鄂边革命根据地，转战洪湖。歌曲采用民歌小调五声调式的“徵”音为基础音，轻松喜悦， 在那个年代，是难得的美好场景。参考中国传统审美，按照当时的社会环境，都不可能把要表达的意象直接放进歌词里，所以苏州是很好的载体。苏州的盐很有代表性，是桑植人最需要的，盐的重要作用自不必说，当时桑植主要吃的是四川重庆的锅巴盐，而苏州湖盐逐渐被接触，让桑植人充满向往，这增加了远赴苏州的合理性；虽然扬州的盐业也发达，但苏州有太湖，是洪湖的借体，使得苏州成为理想的去处。当然，也基于对原作的尊重和解读。
改“白米”为“茶叶”，已经不是我的主意，而是对原作的恢复。桑植“八山一水一分田”，“白米”自是宝贵，改编者很有咱桑植人的性格，把自己觉得最好的送人，但哪里能有往外挑的白米呢？米有多重，能挑去苏州？再说，苏州最不稀罕的就是“白米”！茶叶，是中国几千年的国货，物质和精神生活的双重象征。鸦片战争怎么打起来的？英国人没钱买茶叶，凶相毕露，明抢。桑植每条河流源头都有好茶，无一例外。就龙潭坪而言，龙泉河源头五峰山，有“五峰茶”；凤眼河源头凤眼山，有“凤眼茶”。茶叶，是桑植人最好的礼品，桑植人迎客最首要的礼节是“筛茶”。即便苏州也产茶，但一茶一味，千里送茶，对于贺龙，是家乡的味道；对于周逸群，是熟悉的味道。“千里送茶情义深”，是奔着敬仰和追随去的。茶叶，是人情味；白米，是饱肚货；怎么讲，都是茶叶合适。禄先生有原版，后来者留下一个美好的错误。
改第二个“茶叶”为“茶水”，是我的主意。浅是避免词语上的重复，深是感情上的递进。茶叶，是礼品，是表面；茶水，则是形象，是喝茶的场景，是感受，是喝过之后，对茶叶的赞叹：纵有太湖水，也没桑植茶。“我爱苏州好太湖”，是受到赞美后的回敬，回赞。
根据考证，第二段原是没有的，但却是民歌前辈传承的结果，也是当下传唱较多的版本，更有其艺术可取之处和传承重要性。“苏州城里样样有，大街小巷人海流。”前者是物质的富有，后者是社会的繁华，有很强的叙事性，能增加体验的真实感和艺术感染力，也是为后面的设问行铺垫。“桑木扁担挑啥回”，是设问，是继前文参加革命，对革命成功后的畅想，是价值取向的灵魂拷问。这是我在前辈“桑木扁担挑几挑”基础上改的，“挑几挑”，也是问，但挑几挑，得打回转，从苏州打回转，不大可能。真挑扁担去苏州做生意，不大合情理。
改“挑个洋妞”为“挑起丝线”，是我反复揣摩的结果。这源于我童年的亲身经历。我出生于1971年12月。小时候常看到青年男女谈恋爱时，女子会给心仪的男子用丝线绣一双鞋垫，唤作“垫底儿”；得到家里许可，确立恋爱关系，就会做一双丝线绣面的盘口布鞋。
桑植地界长期土司自治，受清朝裹小脚影响不大。大户人家有长工，不用做农活，“裹小脚”属于赶时髦的自愿选择，显示“千金”身价高贵。庄户人家女子跟男子一样参加劳动，不用裹小脚。我小时候，从没听到“重男轻女”一说。裹小脚，是大户人家对女子的疼爱；不裹脚，是庄户人家给女子参与劳动的权利。男不纺纱，女不耕田。纺纱，是确立女子身份的劳动形式，也是桑植曾经大量种植桑树，养蚕缫丝织布染布的历史现实。男不纺纱，显得女子劳动不可替代，是对女子地位的尊重。女子可以代替男子做任何农活，唯独不使牛耕田，是对男性地位的尊重，哪家女子使牛耕田，必定是丈夫废了或不在了。
北宋时，苏州设织造局。南宋首都迁往杭州，在苏州设置“宋作院”，成为全国三大丝织中心之一。明清两代，全国只有北京、南京、苏州、杭州四处织造局。丝绸，是中国国货，是国人引以为稀罕的物品。丝线，成为庄户人家能够消费的奢侈品，也成为青年男女的情物。桑植民歌《三根丝线》，描述女子绣花时，因为想念情郎，不小心让丝线打了结，埋怨情郎“何不早些来”，帮助解开丝线上的结，含蓄解开情妹的心结，是很唯美的。典型的民歌小调，调皮轻快。
如果这首歌有下半段，丝线，是最好的意象。丝线，正是缕缕情丝的外化。青年男子为心爱的女子准备一份礼物；丈夫远行回家，给妻子备一份纪念品。丝线轻便易携带且珍贵，表达心中一直保留着丝丝牵挂，一定是博取欢心最理想的选择。夫妻恩爱，才是美好生活最重要的组成部分。苏州有没有“洋妞”且是两说，但抛妻弃子，仅“陈世美”就从北宋开始被骂了上千年。如果有“洋妞”，何必回山沟？！“洋妞”会愿意住山沟吗？是不是有些天真？！唱这样的歌出远门，哪个妻子放心让丈夫成行？！在我印象里，土家男人，但凡让妻子产生不忠的怀疑，都是一种耻辱，显得自己不够有修养；女人也一样。“洋妞”一说，便留下比较明显的时代印记，外来文化的浸染。面对浮世繁华，依然选择回到“山沟”，恰是对上文“人海流”铺垫的很好回应。
最后，我要说明我在曲谱上署名的原因。我只是教书为职业的写作爱好者，对音乐更是一知半解，能力是极有限的。改编中，曲谱可能有我知识水平内意识不到的纰漏，歌词也可以做到更理想，需要等待更专业的行家指导修正。我能做的，是这首民歌传承的桥梁，后辈中一定有更优秀的来者，给这首歌做更好的注解，我要为我做的改动负责，他们可以找我商量。我不在，自然就不用商量了。
关于“得儿”的花舌唱法，我问过好几位民歌传唱者，黄道英、王娟、田梅会唱，钟新武、小武哥、郁留成也会唱，当然我访问的范围很有限。花舌唱法能更好地表达喜悦之情，很有代表性的是郭兰英唱的《谁不说咱家乡好》。能唱花舌，自然是对这首歌更好的传承；不会唱花舌，也不影响对这首歌的喜爱。另外，“扁担”在原谱中，是“扁担儿”，可由演唱者自行选择。
桑木扁担软溜溜，千里送茶情意深。一首歌谣一方土，一腔往事一段情。
作者简介：熊玉平，13574412123，土家族，湖南桑植人，桑植四中教师。湖南省散文学会会员，湖南省作协教师分会会员，张家界市作协会员。中华诗词学会会员，中华对联文化传承人。
